司凌云开了车从顶峰大厦停车场出来,漫无目的地转着。
太阳一点点西沉,一团团浮云被落日余晖染上金边,慵懒地堆积在天际。脱离了闹市区拥堵的车流后,一条笔直的道路在她眼前伸展,仿佛可以通往任何地方,提速奔驰带来一种快意的感觉,让她的怒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烦恼、自嘲与无可奈何。
她想,她早就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女孩子了,看到讨厌的继母可以一走了之以后再不见面。她周一还要继续上班,可是她深刻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顶峰待下去,并争得一席之地。
夏天的黄昏,光线由明转暗十分缓慢,差不多是一个让人无法察觉的过程。暮色渐渐深厚,路灯亮了起来,道路上方的指示牌提醒她,再开下去就要出城市上高速公路了。她放慢速度,看看时间,突然记起与傅轶则的约会。
她本来打算下班后回家换件衣服、化化妆再去赴约,现在已经迟到了近一个小时。她心情寥落,不过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打方向盘掉头,驶回市区。
傅轶则预订的餐馆叫壹会所,位于旧租界区的一栋旧别墅里,司凌云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钟了,有专门的迎宾女郎穿着制服站在巷口指引停车带位,听到她报傅轶则的名字,马上说:“司小姐,傅先生正在等你。”
小巷两边挂着灯笼,暗红光芒随风摇曳之间,让夜色无端冶艳了几分。厚重的院门无声地打开,出现在司凌云面前的是一座结构精巧的小洋楼。
这里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只有大小不等的七、八个包间,司凌云不用看菜单也知道,在环境与气氛上如此狠下工夫,消费价格必定高昂。进门门厅陈设着品相完美的和田玉雕,悬挂着名家字画。迎宾女郎带她上楼,打开右侧一个房门。这是一个幽深的套间,全套黄花梨木的家具,外间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娟秀女孩子正在抚筝,旁边点了一盘线香,淡淡青烟袅袅而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萦绕室内。
司凌云在门口站定,看着这个场景,有一种恍惚之间穿越时空的感觉,她定一定神,才看到傅轶则坐在里面房间深处靠窗边的一把明式圈椅上,就着旁边的落地灯看书,神态十分悠闲,完全没有久候客人不至的急躁。
她想,她先是愤怒之下忘记了时间,后来也存心不打电话过来解释,迟到达一个半小时之久,他却根本没有打电话催问她,这个笃定的姿态已经让她没任何歉意了,不过她还是口头上道歉,“傅先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他站了起来,放下书,微笑道:“凌云,请进。”
司凌云进去,再次打量四周,“这又是走的什么路线?待会儿吃饭时可以叫姑娘在旁边唱小曲助兴吗?”
傅轶则哑然失笑,“很明显,走的就是附庸风雅的路线。我猜老板如果知道客人有这种雅兴,大概真会考虑提供这项服务的。”
司凌云撇嘴,“既然是餐厅,我比较重视能吃到什么。”
“这里的清蒸鲥鱼做得很不错。”
“一边听人弹筝,一边吃鲥鱼,恐怕会被鱼刺卡到。”
傅轶则笑了,示意一下,弹筝的女孩子缓缓站起,过来给司凌云倒一杯茶,然后走了出去。
“你脸色不大好。”
司凌云既没换衣服,更懒得补妆,只简单地说:“有点儿累。”
“不要太为工作的事情烦恼,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好命可以一语不合拂袖而去的。”
她吃了一惊,瞪着他,“谁告诉你的?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他笑了,“别紧张,我没在你父亲办公室装窃听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什么消息都足够扩散开了。我是听你大哥说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再不想勉强掩饰疲惫与烦恼。
“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父亲的公司从一开始就遍布各种亲戚,他早知道该怎么平衡、甚至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涩然一笑,“听到我父亲这么善于玩弄权术,我还真觉得安慰。可惜我在公司什么也不是,没有利用的价值。”
“那也不见得。司董事长做到今天的地位,完全不缺人迎合,你坚持你的立场,他反而会重视你的存在。”
一个女儿需要用尽心机争取才能让父亲看到她的存在,仍然不可能安慰到她,她摇摇头,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去什么地方一个人生闷气了?”
他猜中她的行为,并不让她意外,“开车转了一下。认真想想,也没什么可气的。”
“你确实长大了。”
“我都26岁了好不好,这么讲简直是一种讽刺。”
“跟年龄无关。”他深深看着她,“其实今天晚上我已经做好被你放鸽子的准备了。你肯来,证实了我一个猜想:你根本没打算跟我约会,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你打算敷衍我。几年前你绝对不会这么做。你学会了敷衍别人,也学会了说服自己不再一个人一直愤怒下去,当然能算长大了。”
被傅轶则这样精确分析行为,她不得不更加戒备,勉强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没生气到要绝食的程度。我饿了,如果你要继续讨论下去,我就另外找地方自己吃饭好了。”
“好,不说了。”他按了电铃,服务生进来,“上菜吧。”
隔了一会儿,服务生送上了两盅汤,傅轶则给她倒红酒,她拒绝了,“我还要开车。”
他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紧接着其他菜送了上来。菜式十分精致,鲥鱼也确实美味,但司凌云根本没什么食欲。她一边无精打采地吃着,一边想,司建宇根本不了解她,她也高估了自己,她完全没有抱着目的与人从容周旋的天赋,更别提对手是傅轶则这样高深莫测的男人。第一次约会已经这么难熬,以后该怎么办?
她一抬头,发现傅轶则正带着好玩的表情看着她,仿佛等着看她会出神到什么时候,她叹一口气,放下筷子,不想再撑着吃下去。
“喝杯茶再走。”他莞尔,按铃叫服务生进来收拾桌子,重新沏茶。两人到窗边坐下。
傅轶则语气悠闲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跟董事长说了,交给侯律师处理。我不再跟进。”
“希望你别认为我好为人师想教训你,凌云。甩手不干很快意,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在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企业里做事,你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这样质疑、诟病、掣肘,你能推掉所有的工作吗?”
司凌云默然。以她的个性,既然已经进入了顶峰集团工作,就算没有妈妈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她也不会容许自己轻易退出。可是想到坚持下去必须面对的一切,她就有无名的厌烦和茫然。
“如果你真在意这份工作,再细小的环节也不能轻易退让,想办法让自己变得重要起来。”
“听起来倒也不难做到,有详细攻略吗?”
她挖苦的口气让傅轶则笑了,“我有两点建议。第一,跟你大哥合作。他目前在顶峰地位举足轻重,但跟你们的继母相比,他的力量仍然单薄。他的目标当然是接你们父亲的班,要证明他能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培植更多有能力、足以信任的人共事,结交更多共同进退的盟友。对他而言,你是很好的人选。”
她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是一想到在父亲的公司里如此拉帮结派意味着什么,便一阵烦躁,“我只是一个法务——”
“别妄自菲薄,在旁人眼里,你首先是司霄汉的女儿。”
她沉默一下,问:“第二呢?”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笑吟吟看着她,“第二,做我的女朋友。”
司凌云一怔,顿时恼怒了,不过没等她发作,他伸出双手,按住了她的肩,“听我说完,我是有充足理由的。”
她狠狠看着他,他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带着笑意,“不管是要跟人合作还是对抗,都得先掂一下自己的分量。没错,你是司霄汉的女儿,不过目前,你也只是司霄汉的女儿而已。”
“所以我得卖身给你——”
“说得真难听,我可买不起你。”
这个调笑的语气勾起某个回忆,让她更加生气,她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他的手站起来,他却索性按得更紧,并且俯下身体逼近她,她被牢牢钉在那把圈椅内,只得气咻咻地怒视他,“你要干什么?”
“少安毋躁,听我给你分析一下。如果你只是一个女儿的身份,能在司董事长的天平上有多大分量,你大哥比你更清楚。他对你仍然持观望态度,让你加入这个项目,差不多是一种试探,看你的能力,更看你具有多少发展空间,值不值得他下大注培养支持。不用我解释,你也应该明白,你大哥一心要把地产公司做大,在顶峰集团取得更大话语权。在资金方面,他非常需要跟我合作。如果你在这中间起到的作用能够超出一个法务,那么,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就非常重要了。”
这与她对司建宇的判断隐约相合,可是她还是不寒而栗,“你凭什么认为我非要跟你做这种交易不可?我可没像我大哥那样对顶峰志在必得,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交换。”
“你在对我声明你与世无争,进顶峰只是想做一份平凡的工作,没有野心,没有贪婪吗?我愿意相信你,可是别人不会这么看你。你既然加入了一个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的游戏,就没资格说你不在乎了。”
她哑然。他深邃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她,声音放得低沉,仿佛耳语,带着难以言传的魅惑气息,“而且,这不算一个交易。你应该记得,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男友人选。”
她定一定神,克制住身体一个本能的退缩冲动,一动不动停在原处,静默片刻之后,她突然笑了,“那么你呢?傅先生,你想得到什么?千万别跟我说,你一无所求,特意就是为了成全我而来。”
“这是在探我的底牌了。”
“你也可以不回答。”
“我不想让你瞎猜,”他的回答来得直截了当,“坦白讲,我要的是你。”
他毫无掩饰之意,她反而没办法获取任何心理优势,只能苦笑一下,问:“这算是再一次表白你忘不了我吗?”
他突然将她拉了起来,手扶在她的腰际。她比他矮大半个头,只能抬头看着他。
“我当然没法忘记约了男友来接之前还要跟我告别的女孩子,事实上,我对你印象十分深刻。”
就像你没法忘记结婚前一周才告诉你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吧——这个冰凉的想法蓦然掠过她的心头,她却冷静了下来,歪着头看着他,“我一向觉得,一场艳遇应该在恰当的时间内结束才有美感。”
“问题是谁来界定这个恰当的时间应该多久。”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当叫停的那个人,对吗?”
他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嘴角出现一个纹路,带着成熟男性的优雅气度,这是她一度为之着迷的笑,此时再度让她呼吸略微停顿。
“凌云,我不是爱赌气的小男生,你的这点好胜跟倔强用错地方了。没错,我们开始是一场艳遇,不过跟你在一起的那半个月我过得很开心,你用那种方式跟我告别,只会让我更觉得你有趣。人生太短暂,难得遇到有趣而又能让你念念不忘的人。所以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她带着几分讥诮与调侃地笑,“重新开始——以一种做交易的方式吗?”
“我更想做的事是跟你谈情说爱,可惜现在我不显得对你有用的话,你大概只会继续敷衍我。所以,你一定要认为这是交易,也未尝不可。我保证,跟我在一起,会非常有意思。”
她想,表面上看,这一场周旋里他步步紧逼,实际上她已经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了,“我才跟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谈恋爱的心情。所以,让我先考虑一下吧。”
“我们可以慢慢来,我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