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坐在椅子上,如木雕泥塑,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一动不动。

忽然敲门声响起,程煜这才眨了眨眼。

“进来。”

赵六爻进门,来到程煜跟前施礼道:“主子,方才属下听到一些事情。”

赵六爻将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程煜。

程煜渐渐攥紧拳头,手背的伤口终于禁不住几番折腾,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缠裹伤口的布条。

“主子!”

赵六爻看着程煜的手背提醒出声,可程煜也只是顺着他的眼神看看自己的手背,未有别状。

程煜冷声问:“你可被发现了?”

赵六爻点点头,“是,将军发现我了,但是并没有发怒责备,只说请您帮忙安置好那三位西北军旧部和他们带着的兄弟,我问该如何安置,将军说您心中有数。“

见程煜没有回应,顿了顿,赵六爻又道:“将军和展茗已经动身前往百结城去了。只是她们没有通关文牒,想要进城,恐怕十分困难,我们要不要追上去帮她们解围?”

“解什么围,我上赶着与她说了那么多,既然她自有主张,那便随她好了。”

虽然语气冷厉,但赵六爻还是从主子的话里听出些怨气,他知道程煜此刻心情极差,没敢再多言,正要悄摸摸退下,程煜忽然又开了口。

“传书给万俟空,叫他派人过来盘下这间客栈,那些贼匪查明身世背景,有罪的送官,作恶的诛杀,若是只为活命混一口饭的穷苦人,便给找个差事,赏个饭碗。至于那三个西北军旧部,将他们带回京城,直接送去侯府。”

顿了一下,思忖片刻,程煜又改口道:“不,先安置在南院,严加监视,细细核查。毕竟此事重大,他们的身份和所说之事是真是假还需甄别,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赵六爻:“是!属下这就去办!主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犹疑一瞬,程煜又道:“问明白清浅如何成了匪首的。”

“是!”

赵六爻应声,就要退下,可刚退了一步,程煜忽然幽幽的问:“她觉得本王轻薄,本王对她可有轻薄之举?”

赵六爻顿住脚步,仔细琢磨了一下,才明白程煜问的是什么,于是抓抓头,支支吾吾道:“有。”

“有?”程煜斜着眼睛瞪向赵六爻,语气又冷厉三分,“本王有吗?朋友之前玩笑打闹不是很正常吗!”

赵六爻心里一惊,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额……没有……吧……”

见状,程煜重重叹出一口,抬手挥了挥,赵六爻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只是武义侯死的实在蹊跷,难道真是死在毒药“沸血”之下?可是那八千兵将又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死在山上的?

如果毒药沸血与乌蟾酥有牵扯,那八千兵将之死又与何有关?

一个谜题还未解出答案,又一个扑朔迷离的状况发生,看起来想要揭开遮蔽真相的帷幕,还需要好好费一番力气。

不过再难拆的谜团,只要抓住了一个线头,那便一步一步去拆解,总归是越拆越清晰。

程煜在客栈停留了两日,待到南院派人来接手,程煜这才带着赵六爻,继续向百结城而行。

只是这次他没有像刚出发时那般急切,改骑马为乘车,许是心中依然有一处别扭,他就是想看看,待到他们赶到百结城时,申屠清浅是如何在城外急得团团转。

“等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城,她主动过来求我要通关文牒,到时候让她好好急上半日,服软认错,我再带她入城……”

想到这里,程煜忽然打了个冷颤,自己如此恶趣味的去想些有的没的,实在有些龌龊。

可若是清浅一张口,他便将通关文牒交出去,自己也显得太好说话了,那下次她还会动不动就说出绝交的话,养成习惯可就不好了。

不对不对!

程煜甩了甩头,自己要想的不该是这些事情,他承认自己敬佩、欣赏清浅,但是论及男女情爱,程煜不承认自己对清浅是那样的感情。毕竟自己不是受虐狂,会死心塌地爱上那种母老虎的人,多半有些怪癖,说不定还是个变态……

申屠清浅若是知道喜欢她的人是个变态,那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程煜笑了一声,坐在一旁的赵六爻看着主子脸上变颜变色,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摇头,一会儿又突然笑……

赵六爻吓得咽了咽唾沫,大气也不敢喘。他几乎见过程煜的每一种表情,但表情这般接二连三的快速转变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心生寒意。

主子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主子以后会不会成为暴君啊?好可怕!

……

百结城的地界并非一城一池之地,而是位于三国交界处,有七座城池之广,其中主城名为百结,其余六城便也被人这样随意带着叫了。

百结城独立于四国,属分界线,一城四季景,有雪山温泉、有密林寒池、有水上城、有沙漠蜃楼、有平原良田,冬日之夜偶尔可见极光,此妙地,盛产各种珍贵药材和毒物,所以,虽然地盘大小相比四国之地只能算是豹上一斑,但论起财力和百姓富庶,百结城为首,无人会摇头。

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周围大国吞并,百结城的自保防御极高,除了围筑起高高的城墙,更是严格控制外来者的人数,限制驻留时长,对待常驻使官更甚,从住所到侍奉的下人,皆为百结城之人。

清浅与展茗刚刚进入百结城地界,便有巡查官盘查身份。

清浅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巡查官。

“这!?”

见到玉牌,巡查官难以置信,翻来看去许久,又仔细打量清浅主仆二人,问道:“此物从何处得来?你们是百结城的人吗?”

清浅摇头,坦言道:“我们是大魏人,此物乃是故人所赠。”

巡查官还是不敢相信,与身边人商议一番,下令将清浅主仆拿下,装进木笼囚车,押送到主城去。

展茗原本想动手,被清浅一个眼神制止,只是对方要搜身,清浅不得不表明自己的女儿身份。

“你这小女子,不会是个飞贼吧?不然这城主令,怎么会在你一个女娃娃的手中?”

听巡查官如是说,清浅笑笑。

“我是不是女飞贼,你将我带到老城主跟前便知了,我说了,此物乃是故人所赠,这位故人,就是你们的城主。”

可对方怎么会信她一个小姑娘的话?城主一辈子没离开过百结城,怎会与大魏的一个小姑娘有旧交?即便此女曾来过百结城,也不可能与老城主有什么交集。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巡查官的盘问,清浅却只笑不说话,面对如此傲慢的小贼,巡查官也不再多言,只一声冷笑,将清浅推进了囚笼中。

“我说公子,你干嘛不说明情况,也许咱们就能囚车改花车了。”

展茗悠哉悠哉坐在木笼里用小手指掏着耳朵,眼睛却一直有意无意瞟着一路之上的景色和地形。

清浅盘膝打坐,闭着眼睛,并不言语。

没听到回应的展茗也不再问,换了另一只耳朵掏,却依旧暗暗留心着押送队伍的每个兵将的动态,还有所行的路线。

即使早有十足的默契,但展茗眼下还是不能确定清浅这番谜之操作的目的,可只要清浅一声令下让她动手,她有九成把握打砸囚车,与清浅一起逃回大魏境内。

不过清浅一路缄默,给水便喝,给饭就吃,不给水米,也不主动要。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一夜,她们终于被押送进入了百结城主城。

那巡查官将木笼囚车和玉牌交接给主城的守城军,说明来龙去脉,便离开了。

守城军的统领见到城主令,同样大惊,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将城主令送往城主府,说明情况。另一边,又安排人给清浅主仆搜身,这才将她们关进了天牢之中。

可是前脚刚把她们关进去,锁还没彻底扣上,城主府的大掌事便亲自来到天牢,要将人提走。

展茗被人带来送去的有些迷糊,清浅这才终于说了话。

“我幼时,大哥曾带我来过此地,大哥与城主有些交情。”

展茗却不理解,“那为何不直接说明白,兜兜转转绕这么大一圈做什么?”

清浅道:“若是大张旗鼓、花车彩轿的被接进城主府,我这张脸,会给侯府惹祸的。”

展茗:“那也不用如此吧?”

清浅:“城主令只有城主持有,也只有城主才能用,谁见到这东西在外人手中不多想一些?百结城的人本就防范之心颇重,又极其排外,咱们没伤没痛的,这已经很好了。”

说着话,二人被狱卒戴上头套和镣铐,交到大掌事的手中。

直到上了马车,大掌事才将二人的头套摘下,仔仔细细辨认一番,旋即试探着问清浅:“若是老奴眼睛未花、记得不错,您是申屠小姐?”

清浅笑着点点头,“花伯,您竟然还能认出我,多年不见,您倒是一点儿没变样子。”

花掌事大喜,连忙掏出钥匙解开二人的镣铐,惊喜道:“小姐你怎么不提前派人送封信来?老城主一定会派人亲自到边境处迎接,何故让你遭这一番罪!对了,这次只有你来了,你哥哥申屠沛呢?老城主可是天天念叨着这个准女婿呢!”

闻言,清浅的笑容一僵,难掩悲伤道:“我兄长他……三年前亡故了……”

“真的假的?小姐,你们家不能为了拒婚,编造这么大的谎言吧!当初你哥哥说已有婚约,如今你又说你哥哥亡故,我们家小姐有那么不入申屠家的眼吗?下这么大的血本撒谎,不至于吧?”

清浅叹气,“花伯,我到是希望一切不是真的,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尤其三年前……唉!说来话长,百结城不问城外乱世,所以不知,今日我来,正是为查兄长的死因。”

花掌事愣住半晌,问:“申屠沛是被人害死的?”

清浅点头。

花掌事一拍大腿,痛惜道:“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怎么老天爷这么不长眼!”

旋即又哀叹,“这下,怕是我家小姐真的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