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程煜穿戴好,便乘着马车向皇宫而去,不过他未着朝服,也不是进宫向皇帝告状有人刺杀一事,而是将马车停在宫门前,等待散朝。

今日散朝比往日要早许多,众朝臣陆陆续续出宫上轿上车,各自散去,申屠衡又是最后一个出来。

近日与西怀议和的事迫在眉睫,可朝臣们却意见不统一,文臣主战,却个个不能提刀上马;武将主和,又拿不出和谈的好计策。

有大臣又提起前太子曾说过的与西怀贸易通商一策,或许可行,结果惹得皇帝不悦,众人便再不敢言。

乱糟糟,乱糟糟,如此懈怠的朝廷,包括龙椅上那位,人人都有私心,这种朝堂风气让申屠衡振奋不起来。

散朝后,皇帝将申屠衡单独留下问了他的意见,他是主和的,毕竟边境百姓如何民不聊生,他都是亲眼所见,而且现在的战火,完全可以靠通商来解决一半的问题。

按照过往经验,两国议和,或一方将一方彻底打服,甘心称臣年年进贡;或者皇族联姻,以保一时太平。

然而大魏与西怀国力相当,连年举戈,已是宿敌,一时间谁把谁彻底打趴下都不太可能。

至于联姻……皇帝膝下只有一位小公主,直言不舍得嫁去西怀做人质。

申屠衡内心颇有怨怼,不提其他几家镇守边关的王侯将相,只是自家申屠一脉就有不下十条人命扔在了疆场之上,如今让皇帝嫁个公主而已,皇帝竟然说不舍?!

与西怀议和的事,已经朝上朝下议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个结果,无论众位大臣如何意见不合,你个一国之君也当不了这国家的主心骨,拿不出一个可行之策,臣子提了办法你又这不高兴、那不舍得,真是让人愤慨。

申屠衡心有不满的出了宫门,刚走到侯府的马车前,便见从马车后闪身走出一人,正是程煜。

申屠衡见到这人,心中怨气更盛,冷冷瞪着对方,未行礼,也未说话。

程煜此刻盯着一身朝服的申屠衡,颇有些新鲜,以往他不知真相时,申屠衡就只是申屠衡,可如今知道真相了,他要看看申屠衡和那假冒的人到底有没有区别,为何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程煜冲申屠衡笑了笑,也没有说话,而是围着申屠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眼神犀利,仿佛可以入骨。

最后,程煜站定在申屠衡对面,又紧盯着人家的脸看,眼睛一眨不眨。更是上前一步,拉起申屠衡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握进手里揉了揉。

申屠衡头上登时暴起了青筋,将手狠狠一甩,烦躁道:“晋王殿下请自重!宫门之前,还请不要失懿!”

程煜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鬼一样冲申屠衡笑了笑,问道:“你是申屠衡?”

申屠衡被问懵了,再看程煜这副鬼样子,怕不是遭了什么刺激,脑子出问题了吧?

申屠衡向后撤了一步,“废话,我不是申屠衡,还能是谁。”

程煜看看远处的守门兵,然后小声问:“那申屠清浅呢?”

“这是上朝,怎么能让姐姐来。”

闻言,程煜点点头,对于自己的提问,申屠衡并未表现出诧异,看起来,在申屠衡的眼里,自己应该早就什么都知道的。

程煜忽然向后撤了一步,躬身一揖。

这可吓了申屠衡一跳,连忙闪身,却撞到了马车。

程煜见状伸手要去扶,申屠衡烦躁闪躲道:“别碰我!你今日到底又有何目的?”

程煜伸出去的手尴尬的僵在半空,顿了顿,道:“我与你姐弟二人有误会,今晚我在南院设宴,请你姐弟务必来赴宴。”

“误会?哦!那就误会着吧,赴宴就不必了。”

见对方态度决绝,程煜笑道:“你先不要急着拒绝,不如你先回府,同你姐姐商榷商榷,毕竟关于乌蟾酥的线索,我比你们掌握的更多,而且我母后过世,也可能与乌蟾酥有关,我们合作,多一份助力,总比多一份阻碍要强。”

申屠衡冷笑一声,“共查乌蟾酥?你确定不是想要我们侯府助你复位?你确定不是想监视我们侯府,若察觉有异,更方便铲除我们?”

程煜叹气,无奈道:“中秋之事,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换做是你,你不会多想一层吗?总之,今晚我会在南院等候,希望你们不要意气用事,能够冷静的想一想,我是不是真的会害你。而且,那日你姐姐说,也曾以我为友,我……我很愧疚,之前是我猜忌试探了太多,以后不会了。”

申屠衡与程煜对视片刻,没再说话,只冷哼一声,上马车扬长而去。

程煜叹气,他也没把握申屠姐弟会不会去赴宴,但至少,他想再努力修复一下这段关系。

不可否认,侯府的兵权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可是他更想和那位红衣将军说:我其实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

程煜进宫向皇帝问安谢恩,跪在养居殿里,向父皇阴阳怪气的夸奖晋王府如何如何气派,除了倒塌的墙、漏风的顶、长满荒草的园子,简直是无可挑剔。

这一番阴阳怪气,听得皇帝脸上都挂不住面子了,不等程煜说完,摆手打断,反问他为何不先将府邸修缮完毕再搬进去。

这一问,程煜当时就红了眼圈,说什么如今自己已非太子,还占着东宫,实在不符合规制,怕那些大臣借由此事说父皇的不是,不想再给父皇添心忧,所以还是早早搬去晋王府云云。

这一番操作下来,皇帝还没怎么着,倒是说的一旁的曹公公开始抹眼泪。

“晋王殿下真是太懂事儿了!陛下,您真有福气,皇子们一个赛一个的会疼人!瞧瞧晋王,受委屈也还念着不给您添麻烦,真是孝子,若是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看到了,也必然欣慰。”

皇帝叹气,“曹涤,你若是想替晋王讨赏钱就直接说,耍那些小聪明,当朕看不透吗?”

曹公公转而嘿嘿讪笑。

“老奴在陛下面前就是个透明的,什么心思都逃不过陛下的火眼金睛,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哪有让亲王住荒园的道理,这对皇室也是面上无光的事。”

“哼!就知道你这点小心思,还和朕耍滑头,不自量力。”

皇帝虽然嘴上责备,面上却并不恼,想了想,赏了千两白银给程煜,叫他拿回去修缮府邸。

程煜自然是不缺这点银子的,但是天王老子给了,不要白不要。

借口去看程焕,程煜告退后又去御药房找霍公公,可是乌蟾酥丢失一事并没有新的线索。

出宫上了马车,程煜直接前往南院,一路上心事重重,除了诸多理不清的线索,想的最多的就是今晚申屠姐弟能不能赴宴。

马车行至闹市,街道两侧各种叫卖声,正是热闹。

程煜烦闷,觉得车里憋屈,便掀开车帘透一透气,无聊的打量外面的人间烟火气。

路过一个糕点铺子,铺子门前摆了长桌,桌上放了不少种点心,每一种还摆了红纸黑字的价签,桌后还有个小伙计在不停的吆喝。

听到“好吃的桂花糕”,程煜忽然想起之前送给申屠衡……也许是申屠清浅的那包桂花糕,正是从这家铺子随手买的,看样子那包桂花糕没能进谁的肚子,自己买的时候也没尝一口。

想到这里,程煜觉得有些饿了,便叫车夫,去买两包桂花糕来尝尝。

马车靠边停下,车夫去买桂花糕,程煜坐在车上,还在有意无意的打量街景。

突然,程煜眼中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反应一瞬后,程煜朝着方才的方向又仔细看了过去,几十步开外,街角的一座银楼门口也停着一辆马车,苏云汐正欢喜的踩着车凳上车,怀里还抱着一方木匣。

而方才从银楼里跑出来,抢步去搀扶苏云汐的男人,正是齐王程烁。

瞧着苏云汐将手搭在齐王手上,有说有笑的钻进车里的样子,程煜心里咯噔一下。

齐王将苏云汐扶上马车后,也紧跟着钻进车厢中,然后车轮滚动,齐王府的马车便拐出了街角。

“主子,桂花糕。”

车夫将桂花糕递进车中,程煜没接,而是急忙吩咐,驱车跟上前面齐王的马车。

苏云汐真的和齐王混在了一起?

之前听万俟空说起,程煜虽然已有疑心,但还能勉强说服自己,云汐只是年幼无知,容易遭人蒙骗,她是自己的未婚妻,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可是亲眼瞧见她与一心想杀自己的人在一起,出双入对,有说有笑,程煜心中那份自欺欺人便全完没了作用。

再也找不到什么借口能为心里的那个人开脱了。

程煜紧握着双拳,隐忍着愤怒,劝自己冷静,一定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误会了云汐。可是他冷静不了,只有不断攀升的怒火。

齐王带着苏云汐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饭庄用午膳,程煜就坐在外面的马车上,抬头看着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边吃边聊,谈笑风生。

“主子,您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进去开个雅间,先垫垫肚子,这里属下盯着,一定不会误事的。”

车夫好心说话,程煜却充耳不闻,没有言语,依旧望着楼上二人的一言一行。

从饭庄出来,齐王和苏云汐没有乘车,二人有说有笑的步行了一阵,又在几个摊位上买了些小玩意儿,这才又上了马车,不疾不徐的一路往南城而去。

车夫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还跟吗?”

程煜斩钉截铁:“跟!”

“晚上您不是还约了申屠将军嘛,咱们若是再往南去,恐怕晚膳前就赶不回南院了。”

程煜猛的一拍车厢,吓得车夫一激灵,不敢再多话,挥鞭催马,追着齐王的马车向南而去。

斜阳余晖,傍晚已至,运河之上的波光粼粼也晕染出了暮色。

齐王牵着苏云汐下了车,信步来到一处渡口,上了画舫。

程煜静静站在一株柳树后,远望着那条画舫一点一点亮起灯火,然后船桨拨动、驶离渡口,悠悠****向他而来,自他眼前而过,又****悠悠渐行渐远……

程煜的心也随着那条画舫的远去彻底凉了。

自己的未婚妻和齐王同乘画舫夜游南城运河,若说这两个人清清白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糟污之事,鬼都不信!

车夫小心翼翼道:“主子,恐怕申屠将军早已在南院等候了,要不要赶紧回去呀?”

看着程煜铁青的脸色,车夫实在不忍心自家主子在这儿站成望妻石,更怕程煜怒到失控,一时失心疯,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直接凫水追过去杀人……

“主子,这里风大,天也快黑了,你看……”

程煜忽然转身往回走,沉声道:“去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