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的话引起一阵嘘声,赵柔“腾”一下红了脸,咬了咬下唇,什么话都没说,“噔噔噔”疾步跑下台阶,钻进了轿中。

常安懵了,单膝跪在观礼台上,不知所措。

丫鬟千桃看自家小姐被这样当众求娶,又急又气,跺着脚指责常安:

"你这憨货,怎么能上战场打胜仗的?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样当众向我家小姐求娶,既不合礼法,也不讲规矩,这分明就是在当众羞辱我家小姐,真是蠢死了!”

千桃斥责完,也快步离开。

常安终于回了回神,懊恼至极,方才被小郡主那番慷慨陈词刺激得热血翻涌,一时热血上头便做出了冲动之事,确实不像话。

常安懊恼,使劲拍拍自己的脑袋,此刻申屠衡也已回来,小跑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也叹气道:“常安哥,你到底在做什么?王爷给你铺路你不走,又贸贸然当众向赵柔郡主求娶,平时觉得你挺机灵的,怎么婚事之上如此糊涂?”

常安红着脸,摆手道:“你就别说了,我已经无地自容了。”

见他这副样子,申屠衡嘿嘿皮笑,“常安哥,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小郡主?”

常安点点头,“如此率真的女子,又是郡主,只有被马踢了脑袋才会不喜欢吧。”

闻言,申屠衡哈哈大笑,旋即拍拍常安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走,回府去,要快些找媒人提亲,还要准备聘礼。”

常安一愣:“什么意思?”

申屠衡:“什么什么意思,你脑子真的坏掉了吗?人家小丫鬟都已经给你指了明路,你还没懂?”

常安摇摇头。

申屠衡叹气,这才小声道:“方才王爷同我讲,明日他会下帖邀你到双亲王府去,王爷王妃这一关,你算是过了,王爷答应会亲自修书给南宁王,讲明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不过南宁王会不会答应,还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这时司仪小跑上了观礼台,来到申屠衡跟前施礼道:“将军,方才一场是晋王殿下胜,原本晋王该连战五场才可歇擂,可是才一场便重伤下了台,现在擂台之上空着,后面的打擂者也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又该怎么算,还得请您这个主家拿个主意。”

申屠衡想了想,道:“萧恒一人连赢二十八场,对咱们大魏极尽羞辱,让咱们丢尽了颜面,是晋王凭一己之力灭了萧恒的气焰,是首功一件,也是因此受了内伤,所以同监擂官和各位商议一下,本将军的意思是,算晋王连胜二十九场,前十之中当给他留下一位。若是大家不认可,那就叫那人先去找萧恒打一架,打赢了,我自会请晋王再登擂台与之较量。”

这话明显就是在偏袒程煜,不过程煜能将霸擂的萧恒逼下台去,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保全了大魏的颜面,让在场的大魏子民都顺过一口气来。更是给程氏皇族挽回一些脸面,不然齐王与苏云汐闹的丑事足够叫人诟病皇室礼教。

擂台这边重新开擂不提,程煜刚回到鹤鸣斋,便见清浅正坐在他的书案前盯着程焕写字。

今日清浅一身桃粉衣裙,像个女婢的打扮,看起来是假做女婢溜来晋王府的。

瞧她歪着头,认真盯着程焕落笔的样子,还真有些贤妻良母的味道。

说来也是怪了,程焕平日读书写字时,屁股上就像长了钉子,根本没个稳当劲儿。尤其写字,字没写几个,不是打翻砚台,就是弄折笔杆,气人得很。

今日程焕却是腰板挺直,端端正正、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小子竟然学规矩了。

程煜迈步进门,笑着问道:“浅浅,你何时来的。”

清浅抬眸瞧了程煜一眼,也没起身行礼,只回道:“你刚离府我便到了,听闻你去了擂台,还赢了萧恒,晋王殿下真是威武。”

程焕要放下笔起身给程煜见礼,却被清浅按回椅子上,道:“你坐下,先把这一页写完,只差几个字了,做事要专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莫要轻易分神。”

程焕怯怯抬眸瞧了程煜一眼,见皇兄点头示意,程焕这才没有起身,又开始认真写字。

程煜走过去看了看,忽然咋舌,“浅浅,焕儿才五岁就抄写兵书,是不是早了点?”

清浅忽然蹙眉瞪向程煜,示意他安静,程煜一捂嘴,鸟悄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不再出声儿。

不一会儿,程焕搁笔,吹了吹刚才自己抄写的字,然后两手捻起来举到清浅眼前,乖巧道:“我写好啦,浅浅姐姐看焕儿抄的好不好?”

浅浅姐姐?

程煜听了一皱眉,这称呼听起来茶味儿十足的。

不过程煜没吱声,继续一旁瞧着。

清浅接过,看完以后笑着称赞:“写的真不错,字体规整,也没有洇墨,也没有错字,小殿下真棒!可没有几个五岁的小孩子能写得这般好,若是每日写上几张,恐怕日后要成书法大家呢!”

程煜听得起鸡皮疙瘩,程焕那两笔狗爬一样的字,竟然让清浅夸出了花,于是好奇,起身过去,“让本王也品鉴品鉴”,说着便抄在手里看了看。

怎么说呢,规整是真的,但也就是个纸面整洁,没有如往日那样弄得到处沾墨,可也仅限如此,字本身依旧狗爬,只是爬得稍微横平竖直了些。

程煜冷哼道:“这破字若是也能成为书法大家,那街上的狗都能摆摊卖字了。”

程焕闻言,原本的笑脸慢慢变成哭脸,委屈巴巴的扯扯清浅衣袖,带着哭腔道:

“浅浅姐姐,皇兄又说我不好。我方才给姐姐背的《论语》,姐姐夸我背的好,皇兄却还骂我不用功;我写的字,姐姐夸我写的好,皇兄却说像狗爬,浅浅姐姐,皇兄他总是欺负焕儿,焕儿好可怜。”

眼见着程焕眼泪就流了下来,清浅连忙将程焕抱紧怀里哄,然后抢过程煜手里的字,冷声道:

“有你这样做兄长的吗,小孩子是要多鼓励的,小殿下才五岁,你要他写出什么文采斐然的佳作嘛?不会哄,就不要给逗哭!”

程煜看着程焕一边哭一边搂着清浅的脖子,莫名的醋意就翻滚起来。

他伸手提着程焕的腰带,就把人从清浅的怀里拎出来,冷声道:“安姑姑,把秦王带去偏院。”

程焕还在“姐姐”“姐姐”的叫着,伸手去够清浅,程煜一打他的手,冷声道:“你再装样子挑拨我和你皇嫂的关系,信不信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清浅正要伸手救下程焕,可没想到此言一出,程焕哭声戛然而止,也不闹腾了。

程煜这才将他放下,程焕在地上站定,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不满的撅着嘴,然后一跺脚,学着程煜的样子冷哼道:“皇兄你也就敢欺负我!”

程煜气得一抬手,程焕吓得一激灵,转身哒哒哒跑到门边,拉住安姑姑的手,回身冲程煜吐舌做个鬼脸,拉着安姑姑就跑了。

“得空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煜说完,回头去看清浅,却见清浅一脸鄙夷的瞪着自己。

程煜:“你如此眼神是何用意?”

清浅冷哼:“真不愧是你一手带大的胞弟,竟然也是个两面三刀的。”

程煜:“你这样说就冤枉我了,我很伤心的,哎呀!心好痛,要痛倒了,快扶我一下。”

程煜一手捂着心口,一手便伸向清浅,见清浅没搭理自己,便学着程焕的样子,一脸委屈的往清浅跟前凑。

清浅一脚蹬在程煜的屁股上,把他踹远了几步,然后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萧恒认输的?”

程煜揉着被踹的地方,苦着个脸道:“你就不能对我客气些?”

清浅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假笑着行个万福礼,柔声道:“还请晋王殿下不吝赐教。”

程煜嘿嘿一笑,唤道:“六爻,扇子捡回来了吗?”

赵六爻连忙进门,将程煜掉在擂台上的折扇双手呈上。

程煜拿起折扇,丢给清浅,清浅看了看,又打开,翻来调去的仔细看了几遍,很普通的扇子,一面洒金题字,另一面美人图,扇骨也没有暗藏机关。

清浅:“什么呀,这扇子有什么机关吗?”

程煜把扇子拿回手里,展开美人图那面给清浅看,说道:“看到这个美人图没,这是萧恒生母的画像。”

清浅一惊,“萧恒生母不是西怀皇帝的宫妃吗?”

程煜摇头,“世人只知道,西怀皇帝的几个子女当中,除了三皇子萧恒,另外几个皇子公主都是西怀皇后所出,也因此,萧恒在兄弟姐妹中便显得身份低微了些,所以他只能靠军功在西怀朝廷上立足。众人所知的那位宫妃,不过是萧恒的养母,他生母的身份更加卑贱,是个女奴。“

清浅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见状,程煜继续道:“是一个被贩卖到西怀的燕国女子,据说那女子体香貌美,西怀皇帝对她甚是宠幸,不久后,那女子诞下一子,却遭到西怀皇后的嫉妒,耍了些手段,将她又以女奴的身份发卖了出去,从那以后便不知去向。萧恒便被交给了那位宫妃抚养成人。”

清浅又仔细看了看那折扇上的美人,青衣罗裳,手执团扇,眼睛望着头顶的蝴蝶,似是要扑蝴蝶的样子。

看起来也是个俏丽佳人,只可惜红颜薄命。

程煜继续道:“萧恒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便一心想找到生母,可惜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关于他的生母,宫中只留下一副美人图,还是在那女奴最得盛宠之时,皇帝叫画师所画。萧恒曾带着那副画到沉舟在西怀的一处暗桩买消息,折扇上这美人图,便是当时照着他带去的那副画临摹的。”

清浅忽然想到什么,问:“可这画如何到的你手上?”

程煜得意挑眉,“有钱能使鬼推磨咯!”

清浅:“所以在擂台之上,萧恒是看到这画上的美人图才认输的。”

程煜点头,“没错,当年沉舟之人与他约定以此图为约,执此图者便是沉舟派去告知他母亲去向之人,所以今日我只是在擂台上将扇子翻了一面,叫他瞧见这副美人图,他便认输咯。”

清浅:“可他若未停手呢?你就死台上了。”

程煜:“你心疼我?”

清浅:“在说正事,你正经些!”

程煜:“说正经的,我死了,他便无从得知生母的去向。”

说着,程煜笑了笑,向清浅跟前凑了凑,又道:“他又不是真心想娶你,不过是上台捣乱,给大魏一点厉害瞧瞧,而且之前你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便来搅和你的比武招亲而已。”

清浅伸手将程煜推远一点,问:“那萧恒的生母是何去向?”

程煜:“死了。”

清浅:“死了!?”

程煜:“诞下萧恒后,那女奴便一直病弱,后来被发卖出宫,又几次被转手贩卖,也无人为她治病,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病死在了囚笼中,同所有死掉的奴隶一样,尸体被随便丢到乱坟岗,曝尸荒野。“

清浅唏嘘,又看看折扇上执扇扑蝶的美人,不禁有些神伤。

清浅问:“那如何这么巧,萧恒霸擂,你便得了这扇子,得知他生母的消息,巧得像早有预谋。”

程煜嘿嘿笑,“就是早有预谋,这消息我两年前便知道了,只不过一直压到了今日。”

清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程煜,忽然蹦出三个字:“不是人。”

程煜无奈,“难道要我无缘无故跑去西怀告诉萧恒此事吗?再说,萧恒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生母,若是早断了他的念想,他此刻便成了没有任何牵绊的野狼。心底唯一的柔软若是也被拔除,那他的心就彻底变成了石头。所以,只要他不知道真相,只要我手中还捏着这个消息,一旦有事,我便可以借此牵制住他,甚至威胁他。就像今日,我让他输给我,他便会输给我。”

清浅已经听蒙了,缓了片刻,向着程煜抱拳道:“晋王殿下,治人之智,你果然卑鄙!小女甘拜下风。”

程煜:“你若是要夸我,就好好夸,别夹枪带棒的。”

正在此时,赵六爻在门口禀报:“主子,萧恒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