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节的夜市嘈杂而又拥挤,他立于一个卖各色花灯的小摊面前,随意地拿着一盏走马灯在看,烛光将照亮的剪影打在灯面上,灯轴转动着,人马相逐。
我拨开人群,急切地朝着那个身影跑去。
原以为,历经千年岁月,他的面容早就在我心中模糊了,可是直到此刻,每离他近一点,他的面容清晰一点,我便能更清楚多一点,有些人,从来不曾成为过去,也从未被过去掩埋。
而我,也从未停止过想念。
奈何人群实在拥挤,好不容易快到他旁边,他却放下了走马灯,又往前走了。
眼见他越走越远,我心里有些着急,人群却忽地往河岸边涌去,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声。
我被人群挟裹着往河岸边去,与他相隔越来越远,直到攒挤的人头将他彻底淹没,我踮起脚尖努力地去寻找他的身影,徒劳无果。
这也让我产生了怀疑,或许是因为今日触及太多往事,我才生了一场错觉么?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是了,都多少年了,他或者早就变成了一抔黄土,早就随风而逝了。
可我总觉着,那并不是幻觉,即便是人群相隔,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是真实的。
或许只是肖似之人。
肖似么,不,不是肖似,我可以肯定,他就是他。
那,是……他的投胎转世?
转世?
凡人轮回,肉体会以各种形式消失,最终皆以灵魂转生,灵魂并无固定形态,甚至在转生时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与北斗神钦定的命格相匹配,转世时便会形成新的凡胎,意即哪怕是同一个灵魂,前世今生都会从内到外有所不同,因此在时空的纵横维度中,并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人。
也有例外,有极少数灵魂,在投胎时依然能保持原有形态转生,因而前世今生的样貌品性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或许是这极少数的灵魂?
不及细想,周围的欢呼声一沸腾的姿态蔓延开,大家纷纷抬头惊呼,眼眸皆被明灯点亮。
我顺着看过去,天空漂浮着无数盏天灯,照亮深处夜色,城中各处仍不断有天灯升起。
漫天灯火,旷世盛景,实在是惊艳得很。
我一边仰头欣赏着这片瑰丽一边觉着有些遗憾,他此刻也在某处看着这片璀璨灯火吗?
究竟那匆匆一瞥是不是幻觉?
水面平静无澜,河心游舫上,顾弄月与齐王在天灯上写了心愿,将其高高举起后,天灯徐徐升向空中。
我内心忽地被不祥的预感笼罩。
如此大规模的天灯齐放总好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且无论是顾弄月还是齐王的命簿,都并无放天灯这么一遭,他们游过船,赏过花灯,齐王便送顾弄月回了亭雁楼。
顾弄月的命途已然在往原定轨道走,应当不会出现这般偏差才是。
我抬头看天,那两颗紫星闪烁着,光芒比先前黯淡了两分,竟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
我立即挤到河堤旁,迅速地上了岸边空着的一只乌篷船,划桨往河心去。
待离游舫近些,无波水面忽然有暗影划过,暗影浮出水面,爬上护卫着游舫的几只小船,护卫无声倒地,顷刻间变得死寂,暗影重新窜入了水中,往游舫游去。
不好,有人要暗杀齐王!
无形之中,齐王的命途还是受到了影响,他命中的第一场暗杀本在来年的除夕之夜,眼下却提前了。
齐王和顾弄月正在专心地赏着天灯,并未注意到周遭变故。
齐王带的护卫本就不多,为了能与顾弄月单独相处,更是将多数护卫留在了旁边的小船上,眼下,船上不过齐王的两名侍从以及鸢见。
黑衣人解决了小船上的护卫,又潜入水中,偷偷摸摸地往游舫游去。
“鸢见,有危险!”
情况紧急,只得先喊甲板另一头的鸢见注意防卫了。
鸢见对我冷哼一声,别过头,好在她永远都是以顾弄月的安危为第一考量的,她迅速地观察四周,脸色一变,立即奔向顾弄月。
数十名黑衣杀手已经爬上甲板,将鸢见团团围住,齐王和顾弄月周围也出现了二十来名黑衣杀手。
黑衣杀手许是得了命令要下死手,招招凶残。
齐王武功高强,若是他一人,还勉强能与这些杀手抗衡,眼下却不得不分心相顾,渐渐便落了下乘。
情况不妙得很,黑衣杀手来势汹汹,若被他们得逞,伤了甚至杀了齐王或者顾弄月,就不好收场了。
唉,无法对凡人使神力,我又没有武功,只能想些歪法子了。
摸了摸腰间的锦囊,还好,安神香还剩下很多。
我迅速地点燃安神香,往游舫的各个角落丢去。我用了最大的分量,保证让他们闻到便能入睡。
等他们全倒了,我才上了游舫,找了些绳索,将黑衣人拖到一起全部捆了起来。
这些黑衣人身强力壮的,拖得着实有些累。
原以为自己司的是脑力活,没成想还得做做苦力。
搬了一大半,身后忽起杀意,有一名杀手翻身跃起,提剑朝齐王刺去。
竟然有漏网之鱼!我心中一惊,连忙捡了地上的剑奔过去挡住,杀手受到阻碍,转了方向,想要先解决我。
自然是解决不了我,我虽不能用神力,可凡界毕竟受神界管辖,凡人之攻击并不会对我起到实质伤害。
黑衣杀手刺了我数十剑都未见血,很是有些崩溃。
嗐,我想说,这位兄台,其实你已经是这批黑衣杀手中的佼佼者了,若他日能改邪归正,定能成就一番大气候。
“你杀了我吧!”杀手崩溃大喊。
兄台,这点我也没办法满足你,本下神可不能随意裁决凡人之生死呢。
黑衣杀手大概是拿我没辙了,有我在刺杀齐王也是无望,他看了一眼被绑起来的兄弟们,丢了剑,噗通一声朝我跪下了,请求我放了他其他的兄弟们,他愿意留下来做人质。
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我想了想,这也是齐王命簿中出现过的桥段。
除夕之夜,杀手暗杀未果,领头的杀手钩毅与齐王一番恳切交谈,最后齐王放了其他杀手,钩毅从此唯齐王马首是瞻,后来还成了大昇朝的护国元帅。
“姑娘若是放了我这些兄弟,我会血书一封,叫他们从此金盆洗手,我也会解散我们冷血帮……”那杀手还在诚恳地说着,我打断他问道:“你叫什么?”
杀手抱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钩毅。”
钩毅。
有些事情依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如此倒也不用我纠结放了他们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了。
处理完黑衣杀手,我这才去叫醒顾弄月他们。
两颗紫星合二为一,在幽远的天幕下释放出耀目之辉,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样子应该不会再出差错了吧。
嗯,齐顾二人是没事了,但是本下神就……
鸢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瞥到我旁边的钩毅,空气中安神香的气味早已散去,然,莫名其妙在打斗中途睡着,如此熟悉的场面,如此诡异的氛围,她看看我,又看看钩毅:“好呀,你还找了帮凶!”
身体甚至快过她思考的速度,鸢见起身,一个踢腿,将我踢飞了出去:“有我在你休想伤我家姑娘分毫!”
你这什么脑子!
顾弄月吓得花容失色,喊她:“鸢见……”
鸢见一愣,登即反应过来,然而,她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度,若我没有神力,真是要被她踹死。
我被踢出游舫,在空中划过一道弯弧便往水中坠去。
甲板上的几人大惊失色,都在盯着我看,距离太近,若是要用神力飞起来或是凭空消失,顾弄月与齐王势必会瞧见,违反神规不说,我也需得消除他们这一点记忆。
万事万物相互牵引,这一点记忆的消除会对顾弄月和齐王产生什么影响,有些难说。
一时间本下神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