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满船清梦皆星河|过往

对于织梦神来说,她已经记不大清了。

许是五岁还是六岁那年,天降大旱于隺州大陆,为了生存,太多人烧伤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隺州大陆上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杜父携全家逃往禹州大陆。

那会儿她叫杜小渔还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是叫杜知渔,小渔是她的小名。

凡界衍生不过两万年,人类繁衍生息至今亦不过五千年时间。

最开始的两千年,鸿蒙初辟,人类还处于蒙昧阶段世道算太平,又这么繁衍了两千年,人类逐渐有了智慧和文明,精神得以开化,秩序初定,世道也还算太平,然,秩序初初订立,经不起一点考验。

隺州一场大旱,便激发了蛰伏在人们心中的五毒之心,贪、嗔、痴、慢、疑,五毒横生,搅得隺州大陆民不聊生。

彼时,凡界分作十二州大陆,其中有十州的情况与隺州类同,唯有禹州与邛州因其物产富饶秩序订立者管理甚严而一派欣欣向荣。

不少民众在本州大陆活得苦不堪言,遂逃往禹州与邛州。

然隺州与这二州相去甚远,一路上土匪强盗横行,逃难成功者屈指可数。

杜父杜母斟酌再三,与其任人宰割不如逃出隺州觅得一线生机,遂携二女一子连夜出逃。

概是上天庇佑,一路上有惊无险,花了数月也总算是到了禹州大陆的朝安城。

比起穷乡僻壤乌烟瘴气之地隺州,朝安四衢八街之昌盛繁华皆是杜家儿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寻了新住处安顿好之后,杜母便带着杜知渔和她的姐姐弟弟一起去赏朝安的盛世风光。

隺州地广人稀,家家户户都隔得远,后来又因为盗匪横行,无人敢随意出门,处处是一片死寂。

朝安则大为迥异,隔着狭而长的梁河分别向东西方向延伸出两条街道,街道两旁的屋舍鳞次栉比,林立诸多茶楼诗社酒肆店铺,沿河一边有序地摆着些杂货摊,一眼也望不到头。

街上行人不断,卖货的打货的,挑担的赶路的,坐轿的骑马的,赏河的游船的,吟诗的诵赋的,群龙混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杜家母女看什么都稀奇。

杜知渔本是爱热闹的,又是贪玩的年龄,奈何从隺州逃亡之时扭伤了脚,这也没好几日,看过了稀奇,还未好全的脚便有些疼。

杜母权衡下,在河廊边挑了一处闲置的长凳让她坐着休息,留下刚刚采办的几盒器物,又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陶瓷娃娃给她,并留下她姐姐清荷照看她,等他们回来。

朝安城真的好热闹啊,逃亡了数月终于能安定下来,杜知渔坐这一处看人来人往也不觉着无聊,转眼夕阳余晖铺满绿瓦红墙,梁河倒映着橙红的落日,街上行人渐少了。

左等右等,杜母还没有回来,清荷便说她去瞧瞧。

等到暮色四合时分,杜知渔才后知后觉地想,她其实可以和清荷一道去寻她们的,清荷已有十多岁,总比她一个五六岁字都没有识全的小女娃要认得路一些。

再后来的事情呢,杜知渔记不清了,依稀记得的是她坐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回清荷,没有等来杜母和弟弟,更没有等来杜家的一个人。

是被遗忘了么,不尽然是。

只是这种感觉,比在隺州时有一回她差点被强盗的长箭射穿还要叫她难过一些。

她站在行人稀缺的街道中央,月光照在她坐过的长椅上,椅子的影子被拉长拖到梁河水里,形成了一方高脚架端着圆玉盘一般的明月,很像家里放了洗脸盆的木架。

那是她看向梁河的最后一眼。

就这么多了。

再后来,杜知渔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回忆起自己的孩提时代,不由失笑。

她漫无目的地沿河走着,被许家班的台柱子捡了回去,见她模样姣好口齿伶俐,有意培养她成为青衣,就这么嘤嘤吖吖地学了两三年,许家班乘船南下表演时,她睡得太沉被忘在了船上。

船又被人雇了开到更远的南边,船上有一贩子看她小姑娘家家的独自一人,下船的时候将她敲晕了打算卖给富商做奴隶。

贩子走到一半没了盘缠,便将她先卖给了路过的青楼。

她年纪小,管事的将她分给了头牌牡丹做丫鬟,没过几天,许是青楼的幕后老板犯了事,管事的着大家转移地点,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她是新来的,楼里的人还不眼熟她,只顾着跑自己的命,并没有顾着将她带上。

这一次,姑且算是因祸得福罢。

官府的人来封楼,官兵李某见她无人照管,将她带回家当了女儿养,只是李某的妻子不大喜欢她,趁李某当差时说是要回娘家,实则是半道上将她扔了。

往事说来有些赘言,无非是又被人捡了又被人遗弃了,又这么来回了一遭罢,她终于流落街头成为了乞丐被下山采买的阿婆捡了回去。

到了十岁,她总算告别了颠沛流离的日子,稳定下来了。

在珩雾山和年过百岁的阿婆度过了最惬意也最……手酸的山林时光。

阿婆花了一年时间教她认字写字,教好后,杜知渔便开启了她长达四年的写字生涯。

阿婆年少时拜师学艺学得一身好功夫,横跨十二州大陆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到了七十岁实在是提不动大刀了便回乡做了媒婆,做了三十余年媒婆成全了数段佳话,最后选择归隐山林。

阿婆活了一百多岁,一生中有太多太多故事可以讲。

一老一少,一个讲故事一个写故事。

是以,山中岁月清冷,却一点也不无聊。

十五岁那年,阿婆对杜知渔说:“好了,故事讲到这里老婆子我也该走了,知渔啊,以后你该怎么办啊。”

晚夏徐风,夜凉如水,山野中处处虫鸣,树叶的沙沙声灌入耳中,身形单薄的少女披着短衫,坐在门槛上,天上皎月盛满她清亮的双眸,雾气悄无声息地染了上去。

怎么办啊,珩雾山上以后就只剩下她和山风作伴了。

、、、

其实也不算番外,写一下最开始的凡间相遇。

标题引用自“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