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卿卿!”

一声肝肠寸断般的呼喊。

不是,魅迩,你不用喊得这么肝胆俱裂,一来你喊她也听不见,二来陈卿卿的魂魄不是在你手中么,她总归还是好好的。

但……

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了什么。

陈卿卿的魂魄无事,可以继续投胎,可是陈卿卿的身体是织梦神的本体啊,若是织梦神的本体毁了……

陈卿卿曾问潟曜神离魂珠若是没了书玉君该当如何,潟曜神如何回答的?

他说,离魂珠若是没了,破天这万年来活下的指望也就没了,大概他会选择自毁元神去死。

去死吗?

然而,对书玉君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么?

神识里忽然涌入一个画面——飞羽神对我讲得太详细了,以至于我竟能想出这个画面的所有细枝末节并且为之心恸。

被血水与斜阳染红的阿倻河,神魔双方还在尽情拼杀,刀光剑影中倒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草木俱枯万物失色,天地间回**着声声哀鸣,连被术法扬起的风沙也在夕阳残照中尽显悲壮。

战场中央,书玉君紧紧地抱着一点点灰飞烟灭的织梦神,厮杀声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地落下一吻,极尽温柔而又深情的一吻。

书玉君释然一笑,心中做好了要以身相殉的打算。

然而织梦神用尽最后一口气哀求他记得她,哀求他活下去。

一个艰难而又沉痛的“好”字,书玉君最终是答应了她。

他是活了下来,然而早在那个时候,心便随着织梦神一道死过一次了罢。

而这往后万年他能重新活过来,全然是依赖织梦神还存于这世间的那一点点微渺的希望。

他等了万年才等到织梦神的本体,若是被毁了……

他会不会再耗费一个更漫长的明天去等待?

比起死亡比起彻底的解脱,无望而又没有尽头的等待才更可怕罢。

我想起来昨夜书玉君眼角的那片猩红还有他昨日里做好法阵去迎接潟曜神时喜不自胜的背影。

我想起来书玉君初见陈卿卿时的欣喜若狂又得知她是最后一世轮回时的长久沉默。

我想起来他独坐到天明的那些凄清夜晚也想起来他一点点徒手修建凌神阁却又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

这些哀痛与欢欣,只有一个名字,那便是,织梦神。

这万年来,他几乎日日活在这样的悲喜交加中,该有多难捱啊。

魅迩还在奋力挣扎着,但或许是意识到魂魄还在手中,挣扎得便没有头次那么卖力,那束荧光离织梦神的本体越来越近……

不,不可以,织梦神的本体不能被毁!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些,所有的苦痛,我都不想书玉君再体会一次。哪怕拼尽我所有神识,哪怕是要我万劫不复,我也要护下织梦神的本体。

只是躯壳有什么关系,书玉君想要的,我想要给他。

我想要这凌神阁,依旧能升起袅袅炊烟,

我想要这书房内这梨花树下,依然有他琼枝玉立的身影,

我想要这朝露这云霞这世间种种美好,日日都能映入他的眼帘,

我想要我的神明啊,长长久久地,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许是强大的意念催化了神力,我的神识像是被狂风卷起一般,化作所有神力驱动着琉璃盏朝那束荧光飞去。

荧光刺破陈卿卿肌肤时,我的灯柱成功碰到了那束荧光,我被一劈为二,魅漪则连着荧光变成了话本子。

琉璃盏和话本子在空中扬起三道弧度。

魅迩在大声喊着什么,我已然无力去辨清。

神识很快往虚无处消散,法阵的光芒骤然大放,陈卿卿全身忽然被闪着金光的文符笼罩,所有七情六欲在一瞬间挤占了我的神识,我感受到了无比真实的痛感。

浑身僵硬的酸疼感,利物划伤的刺痛感,神经扭曲的绞痛感——明明我体会不了的感觉,明明又不该属于我的感觉,却争先恐后地涌入心间。

万物啃噬骨髓般的痛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痛得我连疑惑的空当也没有了。

这一次,我真的要万劫不复了罢。

“叮当”两声,琉璃盏落地的声音。

火焰脱离了神识的控制,肆虐地舔着地板,舔着散落一地的话本子,漫天大火一瞬起,将我们悉数包裹。

神识倒转,我蓦然想起来飞羽神很久前同我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爱是个玄妙的东西,为了所爱之人,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本琉璃盏爱上了神明?

我,爱上了书玉君?

这有些滑稽。

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书玉君千年如一日的唠嗑,若是,若是他真的想要追随织梦神而去,那我的余生少了他,往后岁月会很无趣的罢。

我只是,只是害怕没有了书玉君的陪伴。

是啊,我只是,只不过是害怕孤单啊。

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书玉君同我讲完一册话本子,他看了许久许久窗外的月光,而后对我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小织,哪怕以后万年你都只能如此,我也会陪着你。

那时的我并不懂“就这样”“只能如此”究竟是为何意,当然现在我也不懂,可是我记得的,我记得我很开心地晃了晃我的小火焰,也无声地给出了我的承诺,我也会陪着你的,书玉君,本琉璃盏说话算话噢。

可是,对不起了书玉君,我先食言了。

琉璃泪垂,灯火燃烬,我再也无法守护你。

可是啊,书玉君,我真的真的也很想再陪你千万年的。

火舌噬舔着琉璃盏,我的神识还在往四处散,诸多记忆纷涌而至。

那些属于陈卿卿的,还有谁的前尘往事,竟统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