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神灰头土脸地坐回饭桌边,一边理顺被风吹乱的发丝一边为自己的五斗米折腰而自我鄙视。
气死个雀子了!
明日她要去嘉澍楼好好同岐雨神研究厨艺,她一定要做出比他书玉君还要美味的佳肴来!
不对,明日卿卿说她要投胎?
她转着眼珠子看对面食欲未减的陈卿卿,心中不解,不是说凡人畏惧生死么,怎地陈卿卿投个胎如此淡定?
看来一定是陈卿卿说的气话。
“书玉君太不像话!”她嚼着红烧肉囫囵道。
陈卿卿吃完一碗米饭,又添了一碗。
“不是这样的,飞羽,过些时日你便能彻底明白书玉君所做之事是多么感天动地,比那催人泪下的风息神君的第三世尘缘还叫人来得震撼的。”
感天动地?飞羽神很是鄙夷陈卿卿用了这么一个矫情的词。
还有她这一脸神往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脑子被小渔写的话本子给洗了?
她拎不清么她!
“气得你去投胎感动了天感动了地?卿卿,你被书玉君下药了?你倒是说说,他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维护他?”
陈卿卿依旧是故作神秘:“此事无需我多言,届时你一看便知了。”
“你真的要去投胎?”
“对。”
“你不是仰慕书玉君么,为何?”
陈卿卿怔怔地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轻声道:“从前我是仰慕过他,只是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我只是仰慕书玉君之用情至深,并未想要同他在一处了。”
“那书玉君说保你余生无忧?”
“是啊,往后我都会投胎到吉庆人家,不会再像幼时那样被遗弃了。”
“啊?”
飞羽神张张嘴,虽然还有些不明白,可是显然也知道自己在某些程度上错怪了书玉君。
“你和书玉君,你们……”
陈卿卿低眸一笑,觉着往事多说无益,只道:“我说过,来这神界,只为成全书玉君,我已然放下,但盼书玉君圆满。”
飞羽神张张嘴,却又不知问什么。
我亦有很多疑问,我总觉着我应该能知道些什么的,可是神识却无法缕清。
她说是为了成全书玉君,那她或许一早便晓得她是织梦神之转世才来的这神界与书玉君作伴?
至于盼书玉君圆满,我记得北斗神君曾言,陈卿卿乃织梦神胎本体与他魂结合的转世,而她是织梦神本体最后一世轮回,若陈卿卿去投胎,她的魂魄自然可以自然轮回,只是,织梦神本体会因再也无法转世而消亡,这又如何让书玉君圆满?
情,明明只有一个字,细想起来,却有千丝万缕牵扯其中。
乱,太乱了。
我看向书玉君,书玉君将我挪近他一点,认真道:“陈姑娘尘愿已了,你放心,我早已托北斗神为她找好了人家,虽则不是大富大贵之命,倒也一生顺遂。”
这般看来,倒真的像本琉璃盏推测的那样,书玉君不忍心陈卿卿在这神界“受苦”才放任她去轮回?
只是……什么叫我放心?
“我去趟北斗宫。”
书玉君又要去观摩离魂珠炼化了,真不知道究竟有啥好瞅的。
这么一算,离魂珠好像已经炼化了近二十日?
陈卿卿看一眼往北斗宫方向去的书玉君,莞尔一笑:“总之,不出意外,过几日你也会很开心的,我就不提前向你透露了。”
“卿卿,我很重情义的,虽则你投胎轮回也算是常理,但我也会难过的好不好。”
“嗯,我知道你是将我陈卿卿看作好友的,我便知足了。”
飞羽神忽然就伤感了,眼眶子一红:“卿卿,你真的要离开神界吗?虽则我只和你短短相处了一年,可我也很欢喜你……”
“聚散有时,我只是回到我本该走的轨迹上而已。”
“那明日你何时去,我且送……”
陈卿卿打断她:“明日,你不要来送我。”
她这话说得急促,心里也有一丝决绝,我会上奈何桥,我会饮孟婆汤,会彻底忘了这一世,好好地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一直沉默着的魅迩终于插嘴了。
“陈卿卿,你要去死你问过吾的意见没有?”
陈卿卿便有些惊异:“为何要问你意见?”
魅迩被梗住,是啊,为何要问他意见。
“吾救了你的命,你的命是吾的!”魅迩有些蛮不讲理地说道。
“那……”陈卿卿思索小片刻,“我替你画一张书玉君的画像以拜谢你救命之恩?”
“陈——卿——卿!”魅迩大吼,“吾不是断袖!”
“哎,我懂我懂了。”
口是心非嘛,她又不是不懂。
陈卿卿敷衍着,已经在盘算利用这最后一晚画一张书玉君的画像给魅迩留作念想了。
陈卿卿这般说,飞羽神便知道她是真的要回到凡界了,她揩了揩眼角的泪:“好,等你转世,我再化为凡人去看你。”
接着,飞羽神同陈卿卿……一直在吃,直直吃到了红彤彤的云霞布满天。
两人的肚皮都圆了一圆。
飞羽神挺了挺肚子撞了撞陈卿卿的肚子,两人便笑了。
飞羽神伸出胳膊一把抱住陈卿卿:“明日我不来送你,我也不喜欢道别,我知道你会忘了我,可是没有关系,我晴空谷的云雀们都会记得你编的鸟窝。
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云雀子们说,你编的鸟窝,可丑了!”
“虽则丑吧,但是我的云雀子们也说,勉强住一住也是能住的。”
陈卿卿笑了一笑。
飞羽神鼓着腮帮子,努力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
“好了,我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往日那样,吃完饭故作轻松地同陈卿卿道别。
她再也不肯看一眼陈卿卿,展起双翅,背过身揉了揉眼睛,以最快的速度飞离了凌神阁。
翅膀穿过云霞,在天空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赤红色尾巴。
陈卿卿单手支颐,目光宁和地看向余霞。
凌神阁下属地界下过一场雷雨,夕阳出来得迟,霞似火烧,蔚为壮观。
魅迩内心烦躁不已。
“你都不同吾解释解释?你来这神界难不成就为了天天看晚霞看星星看月亮?”
陈卿卿笑:“你来这神界只看书玉君,我来这神界看的可不比你多?”
“不一样!陈卿卿,你给吾好好说清楚,你为何莫名其妙要去投胎转世,你既然投胎转世,吾不白白救你两次?你要是……”
“谢谢你,魅迩君。”陈卿卿打断他,轻轻道。
她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继续道:“其实,魅迩君,我想同你说,书玉君之心早有所属,等你离开了神界,不如就彻底放下对书玉君的这段情罢。”
“烦人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吾说了吾不是断袖!”
陈卿卿扑哧一笑,不知道是谁先前隔三岔五地便要对她讲一讲他如何如何仰慕书玉君噢!
现在否认,可来不及喽。
沉默了片刻后,魅迩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虽则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声音里却多了两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凡人之轮回要历经多番苦果,陈卿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若是不想留在这神界,吾的魔界大可收留你,你要是想活个千万年也……”
“今日是我在神界看的最后一场晚霞了,你可以不说话,陪我一起看吗?”
“吾……”
魅迩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再也不置一词。
书玉君从北斗宫回来,陈卿卿安静地坐在她惯常看晚霞的位置,面容一如既往娴静,眸中千色流转。
我曾在凡界呆过六年,亲眼目睹过几场生死,却没有一场死别比陈卿卿的还要来得平静。
她像是参透了人生真谛,欣然接受命运的所有安排,生老病死也好,悲欢离合也罢,只是一个又一个的过程,并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书玉君并不去打扰她,却在路过她时被叫住。
“神君,我还有一个请求。”
适才被飞羽神拖出来的尾巴已与周边的橙色云霞相溶,倒映在她双瞳中的光变了一变。
风云几多变幻,永未停息。
她低声曼语,一字一字,却又足够清晰。
“来此一遭,此生无憾,只愿来世,莫要再见。”
嘶,陈卿卿心如止水,可这决绝的话语,叫我的小火焰莫名颤了一颤。
她这是不要书玉君去凡界再找她的意思么?
陈卿卿竟对书玉君没有半分念想么?
“好。”书玉君说。
嗳,百花神或是移情别恋或是因为事业心无旁骛,陈卿卿或是这一世功德圆满或是领悟生命有常要去投胎,投胎之前还同书玉君彻底决裂了,一夜之间,我的神明,书玉君又变回实打实的光棍了。
他不是高居女神明心中待嫁榜前三的么,究竟还要打多少万年的光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