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四月,本该是人间的好时节,长安城宋府却有些家宅不宁。

老大宋诗春每天睁开眼都想悬梁自尽,老二宋词花与户部侍郎家卢公子的婚事又黄了,老三宋歌秋再次离家出走要去寻那蓬莱仙岛,老四宋赋月成天惹是生非是这长安城有名的恶少。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四年,宋老爷和宋夫人已然习惯了。

丫鬟来报“老爷,夫人,大小姐又上吊了”,宋老爷和宋夫人不紧不慢地喝着清粥,淡然地问了一句“白绫断了吧”,得到“白绫没有断,横梁断了”的答复后,宋老爷揉了揉眉头,派丫鬟去请木匠来修房子了。

夫妻二人用完早膳,管事的来报“户部侍郎来退亲了”,宋老爷和宋夫人的表情有那么一点惋惜,但婚事黄的多了,也不多这一回了。

送走了户部侍郎,又有丫鬟拿着三小姐留在房里的书信来了,宋老爷和宋夫人甚至都懒得打开那书信,“等秋儿迷路了派人给她指个路回来”。

“老爷夫人,公子戳瞎了王府大公子双眼!”小厮从外面跑了回来,面色有些急,也不是很急。

宋老爷和宋夫人双双对望一眼,宋夫人终于有些头疼:“王府可不好得罪啊!”

宋老爷叹叹气,小厮又补充道:“老爷夫人不用担心,公子只是这么吓唬王公子,但若是王公子再多看二小姐一眼,公子就一定会戳瞎他双眼了。”

宋夫人稍稍安心,同宋老爷商量了对策后提着厚礼去王府家了。

从王府家回来,这一天过了大半,宋夫人和宋老爷决定去收个租再去湖边散个步——毕竟,有这样的儿女,不保持好心态很难活下去呐。

原本,宋家这三女一子皆是这长安翘楚人中龙凤般的存在,哪成想……

这话说来得追溯回二十年前。

宋府三代单传,到了宋老爷这一代,更是成婚十一年才怀上胎,孩子的名字宋老爷在学堂念书遥想自己多年后夫妻恩恩爱爱儿女围绕膝头家庭和和美美的画面时便想好了,他要求也不多,理想是生育两双儿女,好让他能将“诗词歌赋春花秋月”都给用上显示一下他在学堂念书也是卓有成效的。

等了近二十年,他终于喜获一女,取名为宋诗春,宋老爷有些开心也有些遗憾。

天可怜见,上苍都不想浪费宋老爷想好的这些个名字,来年宋夫人又怀上了。

这一胎就不得了了,宋夫人临盆那日,先是下了飞雪——喔,十二月下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接着一声啼哭,这孩子便落了地,接着艳阳高照,又是一声啼哭,又诞下来一女,宋夫人连生两女,力气都快没了,还没完,日头被彩云遮住,忽地狂风卷起,黑云压城,阵阵雷鸣,伴随着一声啼哭,乌云消散,乾坤朗朗,第三个孩子紧跟着出生了。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宋老爷喜极而泣。

宋府是大户人家,祖上勋贵,积累了不少财富,因而养这么四个娃娃不在话下。这四个娃娃粉雕玉琢的,越长大越好看,几位小姐公子回回出街,路人皆夹道观看。

等到宋家三女一子十三四岁时,便因美貌才识而闻名于整个长安城了,各种拜帖都快要堆满整个库房,说亲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宋老爷和宋夫人很高兴,但姐弟四人年岁尚小,夫妻二人亦觉着长安城能配得上自家娃的屈指可数,倒也不急着过早定下亲事。

到了第十六年,宋词花和宋歌秋偷偷溜到街上去游玩,两姐妹生得好看,一路上不少公子哥前来示好。

有公子买了绢花直接送给两姐妹,也有公子委婉些的,将礼物连着情诗装在小盒子里请别的姑娘代为转赠。

再有公子上前搭话时,宋家的小公子忽地拦在了二人面前,十六岁的少年俊美无俦,脸上嵌着一双足以让万千少女神魂颠倒的桃花眼,可当那桃花眼里染了不悦时,却有些慑人的威力,看得人心里发憷,那些公子哥不敢再和二姐妹多搭话便拱手作别。

宋赋月转过身来,板着个老学究的脸:“宋词花宋歌秋你们忘记夫子教过的么,男女授受不亲。”

宋词花对他笑眯眯的:“啊月弟,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多笑笑才好看哩。”

少女明眸善睐,宋赋月不由一怔,终于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怀里没能成功推拒的礼物上,声音也少了底气:“不知礼节!”

宋歌秋没好气:“讲礼节,烦请弟弟先唤我们一声姐姐。”

“正是因为我知,才让你们先从娘胎里出来。”

宋词花朝他吐吐舌头,拿了一朵绢花给他:“来,有好东西一起分享,这朵花最好看,给月弟!”

宋赋月一时哑了声,接了花例行反驳:“我个子都比你们高,我才不是什么弟弟。”

回宋府的路上,宋词花将剩下的绢花送给了街边给过她糖葫芦的阿婆,小盒子里的礼物有步摇有镯子还有一盏……灯。

那灯盏做工很是精致,巴掌大的灯,嵌着琉璃宝石,宋词花笑道:“竟还有人送灯?莫不是寓意等他?”又将它放在宋歌秋面前晃了晃,“秋儿,你瞧这灯,做得好生别致哩!”

宋赋月不屑:“宋词花你没见过好玩意吗?”

宋词花和宋赋月在争论着什么,等走远了才发现宋歌秋还捧着那灯盏怔在原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很是有些难看,二人正要喊她,宋歌秋晕倒在大街上。

宋词花大呼小叫的,宋赋月没办法,只能背着宋歌秋去了附近的医馆,大夫瞧了瞧,没瞧出什么名堂,宋赋月只得再将宋歌秋背回了宋府。

一家子围在床边,好像宋歌秋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脑子里闹哄哄的,一下子是宋词花哭哭嚷嚷的声音,一下子是一群女子在闲聊的声音,一下子是宋赋月送走大夫的声音,一下子是谁在打架的声音,一下子是宋诗春克制的啜泣声,一下子是什么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小织,今天同你讲的这个故事本神可费了些心思写的,在广阔的东海有一群……”

“小织,本神这故事讲得如何,你都不给本神回应么?”

“小织,我还在等你,醒来吧。”

“小织……”

清冷低沉却又掺着似水柔情,是书玉君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猛然睁开双眼,掀开被子光着脚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捏了个诀便往天上飞。

“扑通”一声,摔倒在石阶上。

夜色微凉,星月离得远远的,脚腕上的疼叫我彻底清醒,捏什么诀,我现在是宋府三小姐,是个真真切切的凡人。

当日被命盘吸走前我担心转生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便用神力给自己施了法,将记忆锁在神识深处,但盼有朝一日能被唤醒。

那灯盏是普通灯盏,却因为与伴我多年的琉璃盏有些许相似之处,成功解锁了我被封存的记忆。

已经十六年了。

宋词花提了我的鞋子跑出来,宋赋月抿着唇抱着我的衣裳不情不愿地递给我,宋诗春迈着小碎步跟了出来,她脸上虽有忧色,走路时衣服裙摆却能未动分毫。

眼前这一幕很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叫了十几年的大姐宋诗春不正是魅漪么,眉眼中不掩艳色,长大了定要成为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妖妃,只不过嘛,她比我和宋词花还要恪守深闺仪态,一点出格的事情她都是不敢做的。

二姐宋词花是个从前没见过的美人,行为做派也和陈卿卿不大像,但喜爱美食,容易满足这两点和陈卿卿很像,有大半可能是她的转世了。

至于小弟,宋赋月,啧,堂堂魔君竟投胎到了一户人家,这宋府祖上到底是积了德还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唷!

宋诗春宋赋月应是彻底被命盘封印了记忆,在凡间这十几年安生得很,一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一个是饱读诗书满嘴仁义道德的娇贵公子,不晓得日后这两位魔界中的大人物回到魔界后想起自己这循规蹈矩的数十年凡人生涯会作何感慨。

思及此,我去拿了一摞志怪趣闻录来和他们一起研讨,而后铺了笔墨纸砚连哄带骗地让宋赋月写了张契约——“吾以魔君之名起誓,此生不再与破天神君为敌”,宋赋月听到书玉君的名号,眉头没来由一皱,不肯写这奇怪的无聊东西,奈何宋词花向来偏帮我,便软硬兼施地哄着宋赋月写了。

又让宋诗春画了一只乌龟,乌龟上写着“魅漪”二字,宋诗春就十分难为情,“女儿家家的骂人家是乌龟像什么话”。

我忍着笑又逗了一会儿他们,便将这两张纸好生收好,不指望这契约和小画能起到什么作用,但多年以后帮他们回忆下这段难得的岁月我也是做好事了。

第二日清晨,我留了一封书信便走了,信上写我得获高人指点,要去寻那蓬莱仙岛修道,实则我是去寻找连接人神二界的珑翠山扶桑树。

珑翠山虽在神界北面,却要穿过凡界极南之地才能找到入口,入口之后是冰寒地带与荒漠地带交接,蔌蔌姑姑说扶桑树是留给流落凡间暂时没了神力的神明回家用的,不过没神明用过,宁愿等到神力恢复了飞回天上,也不愿去那冰火两重天里受苦。

可我实在想念书玉君,也实在害怕书玉君回凌神阁没见着我难过,我得赶紧,赶紧回到他身边,一刻也等不了。

至于能不能恢复神明之身我就不是很担心,记忆既能归复,说明这神力只是被轮回束缚了而已,回了神界总能想到法子复原,若是没法子复原,北斗神和命天神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然而,我也没有去那冰火两重天受苦的机会,我明明一路向南走的,走了一个月竟然回到了长安城……

我第十二次迷路回来时,是这一年的冬天。

宋诗春去参加游园诗会时被一嫉妒她美貌的女子推到了火盆边,幸得旁人灭火及时,她胳膊有些烧伤外没什么大碍。

然这火,以及她手中飞出去的诗集,终究是让她想起了凌神阁的那场大火。

记忆恢复,宋诗春懵了小半个时辰,立即抄起一旁的藤条要叫那女子晓得惹怒女魔头是什么下场。

嗯,没什么下场。

记忆被恢复了,法力可半分没恢复,那藤条打在女子身上半点痛感也没有,宋诗春感觉自己要疯。

她想起我让她画乌龟这么一回事,匆匆赶回宋府找我算账并要我告诉她回魔界的法子。

虽则吧,我们是仇人,可我终究是个与人为善的人,很乐意告诉她轮回投胎之理,她和宋赋月是被命盘强行吸进来的,算是个失误,走完人世这一遭,命盘便会释放他们的元灵。

是以,回魔界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去死一死。

不过我没有告诉她,他们虽是误投胎,但既投胎成功了,天行有常命理有数,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宋诗春晓得了法子总要去试一试的,是以她一边每日例行自尽几回一边又想方设法地要恢复宋赋月的记忆,闲时便要与我和宋词花打架,虽是花拳绣腿,却再也不复知书达理大家闺秀模样。

宋赋月起初觉着宋诗春一派胡言,身为长姐欺负我和宋词花太不像样,每回都要斥责她,宋诗春郁闷得很,转个背就往墙上撞。

宋诗春在**躺了一个月。

后来,宋赋月陪宋词花出去玩耍,天降初雪,在一片银装素裹里,宋词花穿着红色斗篷,捏了个雪兔子给宋赋月,少女一抹嫣红如雪中红梅绽放,红得太艳丽太夺目,宋赋月忽地想起了有一年,落雪堆满长街,也有这样一株红梅入过他的眼。

尘封的记忆就此打开,可宋赋月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并未表现出他恢复了记忆这么一回事,回回宋诗春同他叙及魔界往事,宋赋月总是老成地摆摆手制止她“胡说八道”。

直到元宵过后,又有媒人上门同宋家说亲。

宋诗春是个每天都要发发疯的,我呢,是个每隔一段时间离家出走的,唯有宋词花还是那个偶尔有些顽皮整体上却还是娴静美好的宋词花,这说亲自然只能寄希望于宋词花了。

宋词花么,平生最爱吃,从前上街时,有位周公子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糕点看,便特地命小厮又去买了一份送给她,是以她对这周公子有好感得很。

媒人拿了近十家公子的庚帖来,宋老爷和宋夫人挑挑拣拣后,筛选剩下三位给宋词花选,里头刚好有周公子,宋词花没有犹豫,便选了他。

宋词花并不太相信话本里的那些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更不觉得情爱可以当饭吃,对周公子的那点好感也不至于想要嫁给他,但这周公子是第一个给她买吃食的陌生男子,她早晚也是要嫁人的,嫁给他总不至于委屈了自己那张嘴。

答应了与周府说亲后,宋赋月有整整一个月未同宋词花说话,宋词花有些纳闷,还以为宋赋月是见姐姐都能开亲了他还孤寡一身,便张罗着替他介绍长安城的那些贵女。

宋赋月更生气了,他这么一生气,后果就有点……

他控制不住体内的暴躁之气,风风火火地跑去了周府说要和周公子决斗。

宋赋月作为魔君转世,周公子作为普通的凡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三下五除二的,习武多年的周公子以为宋赋月气势汹汹地上门约莫是有些功夫的,一个不小心便折断了他一只手一只脚。

宋赋月在**躺了一个月。

宋词花想,这还没过门呢,周公子便伤了自己弟弟,实乃不可托付之人,这亲也就没说成。

宋赋月有些难以言喻的高兴,只是等他下了病榻之后,宋赋月觉着他堂堂魔君习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就算了,竟然连普通凡人都打不过,荒唐至极,此后他不再克制体内的躁动,看见谁不爽就要将那人打一打,有时候他打不赢,可是他魔君就没有认输的理,好在他长得高大,身子骨也硬朗,打过数回架好歹是练了点唬人的功夫来。

长安城令人闻风丧胆的宋纨绔就此诞生了。

我第三十九次出发去寻扶桑树在滁城歇脚时遇见了一位熟人。

彼时我正咬着新出笼的蒸包,旁边有一群黄毛小孩吹牛。

“我祖上出过三甲进士,我家世世代代可谓书香门第!”

“得了吧你,你爹个穷秀才还书香门第!我祖辈出过富绅,天下各地的当铺都和我家沾亲带故!”

……

“你们这些算什么,我祖辈才厉害,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哩!你们看,就那个最高的山头……”

“我祖上是强盗!劫富济贫的那种强盗!这条街的富贵人家都被我祖上光顾过。”

画风突变,这牛吹得越来越偏,有个小孩干脆拍了胸脯道:“我祖辈有人放火烧了衙门还成了皇亲国戚哩!”

便有小孩笑他了:“放火烧了衙门那还不得牢底坐穿啊,皇亲国戚,你咋不说你是皇子啊!”

“哈哈哈,贺小四你牛都不会吹!”

这贺小四被取笑得圆脸通红:“我没有吹牛!你们等着!”

为了证明他真的没有吹牛,贺小四“嗖”地跑了,我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时,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族谱跑了回来,翻开到一页戳了戳,一手叉腰翘起小肚子:“看到没,贺黎璎!你们知道是谁吗?”

我一顿,这名字有些耳熟。

几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啊。”

贺小四撅着嘴,委屈极了,终于是旁边闲着无事的老爷爷摸着花白胡须伸了脖子过去:“嘿,贺小四,你真是和你曾爷爷一个德行,几百年前出的个贤孝皇后,至于吹上百年?”

旁边的小孩听了这话却不得了了:“孙爷爷,贺小四家还真的出过皇后啊?”

那孙爷爷很是喜欢这种被围绕的感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喊了一壶茶,扣了扣桌子,缓声道:“今个儿,你孙爷爷就同你们讲讲这贺家百年兴衰!”

贺小四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其他小孩纷纷捧场:“孙爷爷快讲!”

“话说,这贺家几百年前曾出过一个探花郎,名为贺黎生,可这贺黎生,好好的探花郎不当,迷了心智要去……”

“老板,来一笼蒸包!”

听到一半,耳中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循声看过去,一抹明黄入眼,额间的幻彩羽印若隐若现,正是飞羽神。

旁边岐雨神提着两个大盒子,约莫是帮她提的吃食。

她先瞧见的我,惊得手中的筷子落了地,眼眶子一红,她的眼泪正要落下,我心头一阵狂喜,正要上前去抱她一抱,同她说一说“飞羽啊好久不见啊”,飞羽神一扭头,跑了。

岐雨神见她跑了,自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同她一起跑的。

飞羽神擦着眼中的泪,想起答应过陈卿卿的话,等她转世后,她只会偷偷地去看她,不会影响她的生活,遂跑得比风还快。

就这样错过了回到神界的大好机会,完全追不上他们的我心就很塞。

这一次仍然没能找到极南之地,回到长安城时,宋诗春被选入了后宫。

她原本是不愿去的,可她觉着在凡间过得这般窝囊,想死死不了,她必要搅得这人世风云变幻民不聊生才能一解她心头怨气。

立志要成为宋妖妃的宋诗春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高墙内。

可不爱看话本子的宋诗春大概不晓得世上有宫斗这么一回事,她的美貌很是令得宠的贵妃忌惮,贵妃寻了由头赐了她毒酒一杯,宋诗春终于如愿死了一回。

元灵归复,魅漪变回了原身。

第二次神魔大战订立的契约中,明确规定魔族不得擅入凡界不得伤害凡人,魅漪不如魅迩,可以随意隐藏好自己的魔息,遂决定回了魔界再做打算。

魅漪刚入魔界结界,一颗异形珠闪着幽绿的光,引导着一道身影朝她徐徐靠近。

凡间的日子仍在继续,一眨眼,我和宋词花宋赋月都二十有六了。

宋词花的婚事黄了一桩又一桩,到了今年,彻底没有人上门提亲了。

宋赋月纨绔了几年,不知道为何发奋向上考取了武状元,要去当将军守卫边疆了,大概是魔君觉着长安城太小,无法施展他的拳脚吧。

是以,宋老爷和宋夫人为他选妻,他看一眼宋词花,翻身跨上马背,意气风发:“贼寇未灭,何以为家?”

……本国安宁得很边境无贼寇呐,赋月弟弟唷!

宋词花作为一个老姑娘嫁不出去,有点忧伤,也不是很忧伤,毕竟宋赋月说了,“姐姐若是嫁不出去,弟弟自会养姐姐一辈子的”。

那我作为一个老姑娘,我就很忧伤。

我还有没有能找到扶桑树界限的那一日?就算找到了,我岂不是人老珠黄了?

书玉君瞧着他惦念了万年的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会不会吓一跳?纵然他爱我到不介意我的容貌,可多少年了啊,我多想他再见到我时,我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最好看的少女模样啊。

我抬头望了望天,碧蓝苍穹之上那个存在于凡尘传说中的神界,离我真远啊。

如果我许愿的话,我的神明,书玉君会听见吗?

书玉君,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快来找我吧。

许是为了实现魔君难得来这人世一遭想要精忠报国的理想,宋赋月刚去往边境,邻国的蛮夷便打了过来。

宋赋月作为魔君转世,蛮夷作为不开化的蛮夷,这场仗的结果显而易见,宋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蛮夷打了回去,顺带收复了失地。

宋军大获全胜,举国同庆。

最高兴的还是长安城的民众,恶少不仅改邪归正还成了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简直就是激励自家小孩子发愤图强的最佳范本,从前被宋纨绔踩在地上唾弃的那些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们泪流满面——宋兄原来真的是在教我们做人啊!

为了庆贺宋将军凯旋,家家户户还贴上了称赞将军威武的对联,晚上,州府大人还准备了万响烟火,长安城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宋词花和我自然要凑这个热闹的。

烟花连成一片,在江对岸一束跟着一束绽放。

“如何?”宋赋月不知何时来到宋词花旁边,风度翩翩地背着手,脸上分明写着“快夸吾”的自傲。

烟火绚烂,将江水照出缤纷色彩,宋词花看都没看他,认真点头:“州府大人有心了!”

宋赋月默了一默。

我幸灾乐祸,在一旁说风凉话:“有的人许是前世作孽太多,这一世便不能得偿所愿了。”

宋赋月有一瞬的落寞,而后反唇相讥:“有的人没作孽,也无法修道升天。”

这么一比,我比他还是要惨了。

烟花放了好一会儿才放完,我们三人沿街一路逛着,两旁不时有人要来给宋赋月送锦旗,宋赋月觉得烦,烦得他干脆瞪人家:“给老子滚!”

老子,是他在军营里新学的词,宋赋月以为,老子的气势比吾强多了,他有在认真考虑回魔界后将这么个词普及普及。

长安城这几日解了宵禁,夜市繁华,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但凡宋词花多看了一眼的物件,宋赋月大手一挥,买。

没一会儿,我们手里便抱满了了大盒小盒,宋赋月贴心提议:“秋姐累了吧,那边有个茶肆,秋姐不如去喝喝茶听听小曲儿,顺带看管下这些物品,我和词花去租辆马车,免得秋姐手酸。”

别以为他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不就是想甩了我这个大红灯笼么,可惜啊,宋词花听了他的提议连连称是,将他手里的盒子接过来:“那月弟去吧,我和秋儿一起去喝茶听小曲儿。”

宋赋月的脸黑了一黑,一股脑地将东西全部塞给我,一把拉走了宋词花。

“诶诶,那么多东西秋儿一个人拿不完啊。”

“所以我们才要快些租来马车!”

“那秋儿,我们马上回来啊!”

茶香袅袅,台上的女子低眉信手弹唱,我刚端起茶杯,茶楼里忽地有些嘈杂,坐在窗户旁的人纷纷探出了身子。

有人风风火火地朝我跑来,“咦,你们这么快租好马车了?”

宋词花上气不接下气,眸子里不掩惊艳:“不是,秋儿你快去外面看,有一只美丽的大大大……”大了半天,宋词花也不晓得如何形容,“还有那人,容貌可比月弟……反正你赶紧去看就是了!”

我有些疑惑,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紧张,正要和宋词花往外走,宋赋月突然拦在我们面前,伸出手用力压住我们的脑袋,恨得只磨牙:“有什么好看的!”

宋词花挣扎着,锤他的胳膊同他理论,“月弟你快松开我们!那人不仅长得好看还会飞难不成是天上的神仙?我们得见神颜是不是可以长命百岁啦?”

“呵,破天惯会装模作样哗众取宠!”宋赋月不满地嘀咕着,又不服气地补充,“老子还不是会飞!”

“月弟,你莫要这样粗鲁……”

“破天”两个字窜入耳中,我心头猛地一跳,急切地挥开宋赋月的手,匆匆往门口跑去。

跑得太快,撞到了一旁的桌子,我顾不得膝盖上的疼,一门心思地往前跑,跑到了门口我也没有停,想要朝天上那道身影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倒映着亿万星子的幽蓝春水将我拦下来。

许多许多年前,

我曾在珩雾山的夜色下,等过一只大鸟。

很多很多年后,

我在长安城的夜色里,等来了这只大鸟。

大鸟上站着我的神明,他朝我伸出手来:“我们回家了,小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