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眨眼便是一年过去。

这一年,神界说安稳也安稳,说不安稳也不安稳。

女神明们照旧在比美,男神明们仍然在斗法,有的神明因此结了怨,有的神明因此结了亲,总体来说神界氛围还算融洽。

融洽了一段时间后,有密报传来,魔界正在集结兵马似有大举进攻神界之意。

封魔崖一事后,魔族折损了几员大将,魔君魑貅并未因此放下他想要一统六界的野心,一直在寻找机会与神界一战。

第一次神魔大战已然过去了七万年,诸神安宁日久,魔界不开战,大多数神也无意主动开战,可魔界既有了开战意图,神界也不能坐视不理。

往日里清闲的神明们有的照样清闲,有的便有些忙了,该站岗的站岗,该探消息的探消息,该演练法阵的演练法阵。

飞羽神作为守卫结界的神鸟,因为术法不长进被神鸟族族长责令闭关严加修习,以免开战时她太拖后腿。

这一年对本下神而言,说安稳也安稳,说不安稳也不安稳。

书玉君做的饭菜实在太好吃了,他不外出时我总是要去凌神阁吃饭的,大概是我跑凌神阁跑得有些勤快,神界关于我追爱破天神君的传言仍未休止,已知真相的神使姐姐们每次听到这传闻甚而还要在这传闻上添油加醋,说我每次去凌神阁都要被破天神君赶走。

传闻里我越没有可能和破天神君在一起,她们就越开心,暗戳戳地等待着诸神被打脸那一日的到来。

翎汐在海上流浪了一些时日后终于回到了西海宫,海神携女来要我赔礼道歉,有些神明晓得海神要来找我算账还特地化为小兽在我清梦阁周围徘徊。

其实我作为一个有些怂的神明觉着对翎汐说句对不起也无伤大雅的,可是海神要我磕头,还要我从清梦阁一路磕到西海宫去道歉,那就不行了。

书玉君瞧见了得多心疼我啊。

我不肯道歉,海神便要打我了,我捏了诀正要还手,海神那一巴掌反倒呼到了翎汐身上,是书玉君来了。

月前神界新招神兵,我踊跃报名,书玉君却以我是个下神为由直接将我的名号给划去了,可本下神之神力明显远超神兵的平均水平,我不服气,书玉君当即一声冷笑,说我若是从他手中过得了三招便允我入营。

三招而已,我很有信心,可书玉君他对我一点情面也不留,第一招就给我使出了烈火阵这样的大招数,我几乎是拼了所有神力才破解了阵法,第二招又是个更加厉害的阵法……

嗳,战神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战神唷。

和海神没能打起来我便有些遗憾,若是书玉君来晚一点,说不定能看见我大杀四方的飒爽模样,届时神魔开战便愿意给我一个职位让我一同上战场了。

也有可能海神还是比我技高一筹,书玉君瞧见的是我被吊打的局面了。

书玉君一出现,在座的各位神明便惊呆了,神使姐姐们终于如愿见到了她们期待已久的打脸时刻。

我其实也想象过这样的时刻,想想众神跌破眼珠子的模样就觉着神清气爽哩。

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我却隐约觉着有些难过,难过站在书玉君旁边的人,应该是一个能与他齐名的女神明,而不是一个被太多神明不看好的我。

书玉君不管众神如何目瞪口呆,牵起我便走。

翎汐在我们后头穷追不舍:“这位下神身为凡人,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破天神身为战神之首,有没有一点上神的自觉?”

品阶之分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书玉君更不会将这种虚名放在眼里,可是怎么办呢,心里的那点难过还是弥漫开来,我的神明,他本该高高在上,受这天地万物之敬仰,怎能和我一起沾染这俗世红尘的是是非非呢?

脚步慢下来,想要抽回手,离书玉君远一点。

书玉君好似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微微松了手好方便我将手抽出来,还来不及失落,他又忽地将我的手捉住,张开五指,与我掌心交叠,十指紧扣,严丝合缝,是无论如何也不放手的姿势。

他停下脚步,轻轻挥了衣袖,梨花树落下片片雪白。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深邃,可看向我时,再也不是像从前一样深不可测的幽潭,那里淬了光,因我而亮起的,蓄了爱意的,坚定的,光。

书玉君没有遇见我自然会有别样的神生,可他既遇见了我,又这么眼光独到地喜欢上了我,这就没有办法,往后多好的神生也决计不会比我和他在一起的神生还要好了。

我不当有一点点退缩的。

我回过头看向咄咄逼人的翎汐,正要说什么,书玉君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一字一顿如玉石敲击般,“本神自然有本神的觉悟,你们且都听好了,本神此生非织梦神君不娶。”

这神界都晓得我非书玉君不嫁,书玉君也晓得我非他不嫁,也说过答应让我嫁给他,可是他就这么直白地在众神面前说要娶我,好!开!心!

开心得我有些飘,以至于翎汐看得想要将我上扬的唇角给撕下来,以至于围观的众神差点惊得变回了原身,以至于书玉君将翎汐变成了石头我也没有注意到,以至于书玉君带着我乘上濸鸾到了南界星河我才回过神来。

“好美啊。”

我忍不住惊叹道,这不是书玉君第一次带我来看星星了,可每次看都能被不同程度地惊艳到。

我立即翻身跃下,提了裙裾朝星河深处跑去,跑了几步回头,书玉君刚挥退濸鸾,站在原地微笑着看我。

我跑回去,拉起他的手,与他并肩前行。

星河空旷,每一颗星闪烁在幽蓝的天幕之下,遥远得好似来自时光最深处,又近得伸手可摘,书玉君捏诀,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符,我们面前便多了一只小船。

乘上小舟,两边的船桨推出闪着荧光的涟漪,随意地飘**着。想到在凡间再遇见他那会儿,我们也是乘着舟楫,随波逐流,那会儿的心情就和现在太不一样了。

最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有些饿。海神和翎汐到凌神阁那会儿,我刚好要煮面条吃来着……

我偷偷捂着肚子,希望它争气些莫要出声来破坏这美好的氛围,然肚子君从来就有自己的想法的,一声“咕噜”,在寂寂星河中显得尤为突兀。

我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决定回去后翻翻术法大全看看有没有什么术法能让人肚子饿的时候不发出一点点声音来。

余光里瞥见书玉君唇角弯了弯,衣角一动,他从袖中摸出什么来,打开帕子,摊开在掌心朝我伸了过来,清甜的香气窜入鼻中,他手中放了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我眼泪汪汪地看他:“书玉君你究竟是汲取了怎样的天地灵气幻化而来的啊?”

书玉君好笑地看我:“不尝尝吗?”

我果断地接过来,拿了一块往嘴里塞,依然是独一无二的美味,我一口气吃了两块,才想着要同他客气客气:“太好吃了,书玉君你也吃一块?”

书玉君果然摇了摇头,我对他一笑,继续享受美味,糕点塞了一半,却发现书玉君凝视着我,我心里一跳,那目光明明清清净净,却又怎么看怎么都有点“你吃了本神的糕点是不是要给本神一点表示”“本神不吃糕点,本神吃你就可以”之类的欲念。

桂花糕差点都要卡在喉咙里,我垂下眼,若无其事地解决了剩下的半块糕点,拿着衣袖小心擦了擦嘴,又仔细地将剩下的两块包了起来。

“吃好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

“好……”

话音未落,书玉君捞起我,将我放在了他大腿上,旷野过于安静,这姿势过于暧昧,我的耳尖红了一红。

星光洒落清辉,我正想说什么,书玉君低头,在我唇角落下轻柔一吻,犹如不小心滚落在荷叶上的露珠,倏然,风卷细雨落下,噼噼啪啪地砸在荷叶上,缠绵而有力。

风停雨歇。

良久后,贴在我耳畔的粗重呼吸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他低沉的嗓音:“好甜。”

“什么好甜……”声音弱了下去,唇齿残余他的味道,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不争气地红透了。

书玉君反倒有些迷茫,若有所思道:“糖放多了。”

糖……原来不是我理解的意思,脸更红了。

偏偏罪魁祸首敏锐地捕捉到本下神脸熟透的模样,肆意一笑:“小织又在想什么,嗯?”

我瞪他一眼,躲到他怀里不理他。

片刻后,书玉君又状似不经心地问道:“小织的嫁衣绣好了吗?”

嫁衣……我一愣,脑中回**着他不久前在清梦阁说的那句话,心跳像是没了,忽地又急速加剧,我小心翼翼地看他,长睫覆盖下的那双眼带着点笑意,明眸里有潋滟星光。

“书玉君真的要娶我吗?”

他面无表情:“不然你还是想嫁给别的神?”

想想我当初为了试探他做的那些稀奇事不由得一笑,我为难地“嗯”了一声,书玉君脸色呈现出“在本神面前你还敢肖想别的神”的不悦。

我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道:“神使姐姐们总是教导我,来这神界一趟不容易,活得又太久,若是要寻神共度余生,总要选个最中意的才好,我才来神界几千年,打过交道的男神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必得多看看才能挑出个最最中意的来哩!”

书玉君的脸色更难看了一点,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怎么办呢,遇见书玉君后,我的眼里也再容不下旁的男神明啦,”我飞快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所以,书玉君,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呀?”

那唇角肉眼可见地弯出明朗的弧度,语气仍旧漫不经心:“我找命天神算过了,令月初九宜下聘,乾月初八则是个嫁娶的好日子,小织觉得如何?”

令月初九,不就是七天后?乾月十八,也不过三个月了……

比起这近在眼前的日子,我更震惊的是他早就选了日子么,还专门去算过?

书玉君见我不做声,淡然解释道:“本神做事讲究效率,既是要娶你,早些娶你总比晚些娶你好,再说,你日日里从清梦阁大老远地飞来凌神阁吃饭终究是有些麻烦。”

他想了想,继续道:“这日子看着是仓促了些却也够用了,本神最近闲来无事已将凌神阁那些有价值没价值的物件清点了清点,明日从幽崃山回来,无需花多长时间,便可理出一份聘单来,潟曜算我半个兄长,初三那日我便请潟曜去离岛……”

往常都是我在说书玉君在听,今日他却絮絮叨叨地将所有流程说得明明白白,是在何时起,他就已经在准备着这些呢。我强忍着翻涌的泪意,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慨。

他停下来,问我:“小织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没有,都很好。”

“那便好,本神的安排总不会有错的。”

他的眉梢因自信而微微扬起,脸颊因为长时间的叙说透出些绯色来,好想好想将我内心也剖给他看一看。

内心剖是剖不开了,梦境里头那些情到浓时男女们那啥那啥的画面忽然窜了进来,话本里头也说了想要叫喜欢的人欢喜么也可以那啥那啥,我头脑一个发热,干脆撑着他的肩头跨坐在他身上与他面对着面,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书玉君,本下神也是个讲究效率的神,既然你要娶我了,不如……”

那双深邃的眼里盛了小小的疑问,安静地等着我下文,面对这样一张看似冷酷无情实则饱含万千柔情的俊美脸蛋,本下神的头脑持续发热中,害羞矜持统统被抛到了脑后,我迅速地扔出剩下的话,“不如我们直接洞房吧!”

四周瞬时安静下来,安静得似乎能听到星星们在窃窃私语。

笼在他眸子里的迷雾散去,眼睫剧烈地一颤,诶诶,不得了了,本下神如此奔放吓坏书玉君了,从此书玉君会觉得我是一个浪**的女子了。

梦境是假的,话本是骗人的,我好忧伤,扯了嘴皮子笑了笑,要从他腿上下去,书玉君陡然将我抱紧了些,一个天旋地转,肩背被抵到了船板上,簪子随之松落,发髻松散开来,书玉君压在了我身上,一只手撑在我脑侧,一只手插入发丝中扶着我的后脑勺,隔开了坚硬的木板。

“你说什么?”鼻尖相抵呼吸相触,他喉结一动,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点要命的魅惑,“是要同本神春宵一刻吗?”

“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隔着衣料传来的烫人温度让我下意识地想逃,扶在他肩头的手正要将他往外推,漆黑的瞳孔里似有火焰在跳动,欲望与忍耐在他眼眸深处交缠。

我手上动作一顿,眼前这躯体这般美好,本下神若是推开,实在是枉活这多年。

既是本下神起的火,那就让这火,燃烧吧!

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将他往下一拉,正要坚定地向他传达我的决心,视线里陡然出现一方辽阔星辰,意识到这是在何处我又有些犹疑了。

嗳,书玉君的效率讲得就很循序渐进,本下神的效率,过于猴急了。

“那个,就是……”

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若是在这里赴那巫山云雨,怕是往后我都无法正视静夜星辰了。

这么一迟疑,书玉君眸中的火焰弱了一弱,他与我对视一晌,也不晓得想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受伤:“所以小织是不愿同本神洞房么?”

我顿时觉着自己是个撩了小娘子就跑的负心汉,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愿意与书玉君欢好……”

书玉君唇角忽地勾起,笑得别有深意,仿若在说“小织果然馋本神身子”,我闭闭眼,为自己的口没遮拦默哀了一小会儿,很没底气地说完了余下的话,“可你看,洞房洞房,就,要有房,这么个星原旷野的就不太合适……”

说完,我便别过了脸不敢再多瞧他,一别吓一跳,周围何时多了一层如烟似雾的帘幔,再一看,书玉君竟捏诀变出了个像模像样的房子来。

耳畔有痒意,是书玉君刻意抵在我耳梢笑问:“现下合适了么?”

我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回合适不合适,回不合适也不合适,只觉着脸上愈加发烫,干脆不说话了。

书玉君俯身,我身体一绷,他在我唇上脖颈间狠狠肆虐了一番,终是撤了这假房子,将我抱起来:“下回绝不轻饶。”

他既放我一马,我当即往他身上蹭了蹭,笑嘻嘻道:“书玉君最好啦。”

书玉君皱眉,对我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不予置评,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再乱动本神不介意在此处要了你。”

这话不掺杂任何欲念,可经由他的口而出,直白得竟有些蛊惑,我僵着身体不敢再动分毫。

晚风轻拂,舟楫慢摇,书玉君的怀里盈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没一会儿,我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手腕上一空,是书玉君解开了我手中的牵尘,难不成书玉君要偷偷与我绑上这牵尘?

我暗暗一喜,还是假装睡着,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等他下一步动作,只见他盯着牵尘看了一会儿,便随意地将它往空中一抛,捏了个诀,牵尘便化为一道荧光消失了。

我心中一惊,这位神,一边说要娶我一边竟趁我睡觉毁掉能将我们绑定一辈子的宝物?正要起身质问他,却听得他轻嗤一声,自语道:“要什么牵尘,本神认定的人无需契约也会与她厮守一生。”

一阵难言的心悸,胸口有暖意上涌,几乎要化成热泪滚落。

我装作翻身,将脸换了一个方向。风吹动书玉君的几缕发丝,带起一片清辉,和着朦胧星光愈叫人沉迷,我不着痕迹地将书玉君搂紧了些,再搂紧了些。

但叫这万千星辰作证,以神的名义许下誓言,我要这朝夕,也要天荒地老,我要和书玉君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