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神自西海宫亮相后便一改从前隐世默默无闻之习性,开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神界的各个角落。
且回回出行必配至少十二位神使相随,前有两名女神使手执缠凤铃开路,后有神使或撑伞,或抱月琴,或提流萤灯……千娇百媚,宛若行走中的画卷。
没过两日,神界上下全都晓得这位大人物出世了,许多神明便猜测婳神此番是为了提醒一下众神她的存在,顺便警告一下像我这样的小神——她才是正主,破天神非吾等可染指的。
偷听过她与书玉君那么一回谈话,又在亭雁楼见过她平时的做派,自然晓得她就是讲究排场而已,可是出了锦溪州,一听到清脆的凤铃声,瞥见婳神那张美艳的脸,我下意识地就想躲一躲,也不晓得她听没听到那传闻,晓不晓得我便是那织梦下神。
可婳神已然瞧见我了,我再躲便不合适了。
她直接吩咐了神使们留在原地便单独朝我走来,眼中应是盛了与我这么个故人重逢的喜悦之情,在这喜悦中,还沾染了些许,哀伤?
我认真瞧了瞧,许是我看错,这不是哀伤,而是对我的怨恨?
她很快敛去了这些神色,同我寒暄起来。
这个寒暄就寒暄得十分有兴师问罪的范儿,她一出口便喊我:“喔,十万两妹妹。”
看来她听了那传闻也晓得我是谁,我立即辩解:“当时魔族差点买下我,破天神君怕我惨遭毒手所以才救我一命,牡丹姐……婳神君,不要多想。”
“你可以唤我婳姐姐。”她笑眼妩媚,“当时在亭雁楼初见你时我便觉着梦渔妹妹,喔,应当说是织梦妹妹,不同一般呢,今日看,织梦妹妹果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神界喜欢破天神君的很多,像织梦妹妹这样敢放出豪言说非破天神不嫁的倒是没几个。”
潜台词,我当初就晓得你是个妖艳贱货了竟敢看上我的神?
“那些都是谣言,我对破天神君没有非分之想的……总之,您放心,破天神君与小神毫无牵扯的。”
“噗。我放心不放心有什么打紧的,你若是对破天神君没有非分之想,”眼波流转,婳神掩袖一笑,我总觉着她本来是要叉起腰来仰天大笑却顾及她在神前的形象才笑得这样秀气的,“破天神君他也有今日啊!”
话锋一转,笑意愈浓,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不可能吧,我瞧妹妹这样子也不可能对破天神君没有想法的吧?”
……
“唔,你不会是听信了神界的那些有关我与破天神君的传闻吧?”
嗯,我不是听信,我是亲眼所见。
她摊手,轻嗤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笑话别人:“风月这回事还真是……”她没有说完,忽然伸出细长的爪子狠狠地搓了搓我的脸。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路过的神明:婳神君动手惩治这下神了!
于是他们路过的速度更慢了,好奇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
终究要叫他们带着没看到好戏的失望心情离开了,以前我在亭雁楼同她一道学那撩拨术学得不求甚解,她便要恨铁不成钢地或者戳我脑袋或者揉我脸,今次她就搓得十分卖力,好像要把我脑子给搓清醒些一般:“亭雁楼白呆了吗?姐姐教你的东西都没有好好学吗?连男人的心都看不透吗?”
我茫然地看她,在说些什么唷都!
她无语地放开我:“妹妹,风月不等人呐!”
“是啊,”我拍拍被她搓得快要变形的脸颊,依然有些茫然,“所以呢?”
她泄了气,索性问我:“你认为的破天神君是什么样的神?”
我有些不明所以,她倒也没有要我回答,自顾自道:“很多很多年前,我以为他是个心怀天下的神是个能为这六界带来安宁的神,事实上,他确实是能为这六界带来安宁的神,所以我当年叛了魔族也要追随他……”
叛族这样的事情她就随口这么告诉了我,我的小心脏有些震惊,震惊之余,还有些嫉妒,嫉妒他们有这样深厚的渊源。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为什么突然又想回魔界了呢?
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其实我原名叫魅婳,你要保密噢!我是魔族这一回事只有几位神明晓得哩!”
她对我未免也太有信心……
俏皮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严肃,变脸之速快得令人咂舌。
“可我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彻底明白,他并非是个心怀天下的神,因为他,没有心。”
女子骂男人没有心,这书玉君莫不是辜负了婳神?
“他为六界安宁而战不过是职责所在,若是他出生在魑族,他也会为了魑族一统六界的野心而战,哪怕是生灵涂炭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这样没有心的神……”
听婳神这样说破天神,我心里莫名有些难受,我也理不出个缘由,只能下意识地反驳:“不是这样的。破天神君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婳神哑然一笑,给了我一个“你还年轻你看得太少你不理解他”的眼神,继续道,“你看我说他坏话你就不开心了吧,还说你对他没意思?”
我一噎,婳神换了个说法:“那我说他无情行吧?我以为他无情,不会爱上别的任何人这可以吧?”
我点了点头,这倒是他的性子,可是也不对啊,书玉君明明就对你有情。
“十万年来,我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我甘心避世,偶尔嬉戏人间,不再在神界出现。后来,当他出现在亭雁楼的时候,当他看向你的时候,我才恍然明了,他不是无情,只是过往数万年,还未出现一个让他动情的人罢了。”
我愣愣地看着婳神,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懂,可是她想要传达给我的意思在我脑海里就是形不成一句完整的表达。
她是想要说这十万年来,她和书玉君也毫无牵扯,是想要说书玉君在亭雁楼遇见了一个让他动了情的人,么?
所以这个人是谁?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我觉得我心气痹阻,脉道不通,无法正常思考了。
“好了,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她戳戳我脑袋,“我还得抓紧时间去锦溪州逛一逛啦,你呢,”她忽然像没了骨头一般挂在我身侧,语气变得暧昧,“姐姐教你的那些术其实可以配合神力一起使用的,管保破天神君在你身上起不来。”
……
她又掐了我腰一把,故意往我衣服里面看了一眼:“唔,凹凸有致纤细无骨,姐姐错了,你什么术都不用,他也起不来。”
……
我发现她和书玉君都很是晓得怎么让别人羞耻尴尬就怎么来,我同他们比,果然还是小神……
“好了,姐姐走了,若是有神魔二界能和平共处的那一日,再请你来我魔界喝清摇酒。”
清脆凤铃声再次响起,我回头,微风吹起她的长发与丝帛,她明明去往的是这神界最热闹之处,可这单薄的身影却更像是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哪怕是这一路鲜血淋漓,她依然走得坦**从容,无所畏惧。
日神驱赶着金乌车飞过,大片天光洒落,云影无声散去,所有过往都会被掩埋,走出过往的人也会以别样方式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