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主殿中,水神使们正在摆布宴席,海神正在和一众神明互相追捧,书玉君和婳神安静地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两端,二位神君稍稍点头致意,就只是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台下诸神便获得了浮想联翩的素材。

有的神想要看书玉君,却又不敢看,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见书玉君并未像传言那样看他一眼便会被施定身术也就多看了几眼。

过了一会儿,授衣仪式便要开始了,乐神使们换了一个婉约不失大气的曲子,诸神便暂时停止吹捧海神海神也暂时停止吹捧诸神,分席而坐。这位置也是按照资历和品阶划分的,最末的位置自然是给的本下神,因而本下神没能入席也没有被发现。

飞羽神跑到安全处才不见了我,本想要回去找,又觉着她再回去若是破天神抓到我了那会儿功夫要想杀我早就杀了,她回去也没用,还说不定碰上破天神在处理我的尸体,那她这捡回来的命也就白白浪费了。

本着不能自寻死路的原则,她便装作没那回事回了主殿,她觉着很是对不住本下神,是以坐在本下神的位置上诚挚地为我祈福,旁的神还以为她在为翎汐祈福,直夸她是个周到友善的神。

但有的神明就不认识飞羽神,还以为飞羽神是我这个凡人下神,便少不得用鼻孔问候问候她了,飞羽神就很莫名其妙,也用鼻孔怼了回去,飞羽神怼得十分开心,也就忘记为我祈福了。

我因为不大认识路,循着声音到了主殿庭前时,授衣仪式已经开始了,我刚刚轻薄了书玉君这么一遭,虽然表面镇定也揣度书玉君被我恶心到了不会再屑于搭理我,可显然也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面前。

我偷偷摸摸地在花丛里找了会儿梳子没找到,心下黯然,是不是连这把梳子都在暗示我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要我早些接受我和书玉君有缘也无分这么个事实了?

唉,我叹了口气,躲在了雕花石柱后头,打算观摩一下仪式再偷偷溜走。

有德高望重的神明站在主位旁边主持仪式,一位水神使大喊一声“出”,一名穿了精致单衣的少女后头跟了十二位水神使从两排高大的雕花石柱中往大殿中央走去,领头的两位水神使手上分别端着闪着光芒的霓裳衣和样式精美的发簪。

那少女模样娇俏,唇角高高翘起,神色飞扬恣意,想来便是翎汐了,簌簌姑姑说海神一家宠爱翎汐得很,把她惯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唔,就这么看,确实有些骄纵跋扈的气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眉眼间张扬不加掩饰的笑意,看着海神一家一脸宠爱地看着她,我竟觉着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并非羡慕她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大概是羡慕她可以正常地长大,羡慕她从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到放肆不羁的少女时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成长。

翎汐走到了大殿正中,婳神起身迈着盈盈脚步走到她面前,后边的神明在念着什么仪典,婳神捏了诀,翎汐脚下便出现了一个浅蓝色的法阵,法阵扩大,整座大殿变成了一方梦幻森林,有银光从大殿中央的天窗洒下,落在翎汐身上。

看着那束银光,我蓦然想起我的一千岁生辰来。

那一天其实都很热闹,可是太热闹了,等夜里回到自己房里时,便觉着有些失落,看着小书这种失落便更厉害了。

长明不灭的灯,无疆无界的神生,好像都有点没意思。

神思飞散中,我无意地看了一眼窗外,星河浩瀚,被命天神命名为织梦仙星的那南宫星宿竟幻出了一排文符,上面的字很简单,却让我惊了一惊,因为它写着,生辰吉乐。

坏情绪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这神界的景观都这般讲人情味,晓得我生辰专为我庆贺,我是脑门子坏了才觉着当神没意思哟。

授衣仪式就很美,尤其是那霓裳穿到翎汐身上后,即便是见过了些世面的神明也忍不住惊叹出声。

众神或是在看翎汐或是在欣赏这美妙幻境,唯有两位神明专注在自己的世界中,旁若无神。

一位是飞羽神,她吃完了桌子上的食物,又趁着旁边桌的神不注意,从她那里偷了一个鸡腿,吃得十分欢快,我吞了吞口水。

一位是书玉君,他脸色沉静,目不转睛地在看婳神。他眼都不眨地看着她,颇有些看一眼少一眼的意思了。

唉,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神界,讲究神仙眷侣,有太多神明一生未嫁娶,也有太多的神明,爱上了,便是漫长到可以与九天比年岁的千万年。

书玉君既能与婳神相守相望十万余年,纵然婳神不在这神界了,也没人能取代婳神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吧。

原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个人上人,没成想是个神上神,还是个心有所属的神,我可怎么办唷。

我惆怅且哀怨地看了一眼书玉君,要命,他怎么没在看婳神了?我用余光瞟了一下四周,很好,四周没人,那也未必是在看我,可能是在看我面前的这石柱上的雕花?

这雕花纹路十分精细,着实值得欣赏。

授衣仪式行进尾声,翎汐拜过婳神,便要领着一众神使跳舞了。这舞,不是本下神说,比牡丹,噢,婳神排的舞就差太多了。

于是这舞大概还不比这雕花石柱更能入书玉君的眼,破天神看了这雕花石柱一眼,决定出了大殿洗洗眼睛。

此地不宜久留,我连犹豫都没有,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海神时刻关注着他这位大神,见他要走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连忙上前,婳神授衣完毕,书玉君都要走了,她也没有久留之意,海神就有些忙,不知道要去拦哪个。

翎汐倾慕书玉君多时,今日难得在他面前美上这么一遭,见他要走以为他没有看见自己曼妙的舞姿也往前跳了去,伴舞神使们就有些乱,这舞一时间就真的没眼看了。

书玉君被这么一绊,本下神已经飞出了西海宫。

飞了没多久,竟见着了不远处的粉白花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蔌蔌姑姑。

我有些惊喜,加快飞了过去。

“蔌蔌姑姑怎地来了?”

“姑姑想了想,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来这人生地不熟的西海宫,怕你受委屈呢,所以姑姑觉着还是要来给你撑撑腰,这宴席不是要到晚上的,你现在出来了……”蔌蔌姑姑忽地严肃,“是哪位神明惹了你,岂有此理!”

为什么要羡慕翎汐呢?纵然这一路走来的人生不曾在我预料中,纵然这一路为了肩上背负的使命我一直在逼迫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司梦者,可是离岛的岁月多好啊,姑姑姐姐们多好啊,如果要我和翎汐调换人生,我也决计是不肯的。

“我没有受委屈,我好得很哩。”

可人吧,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也没有觉着委屈,可这么一说,真的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抽了抽鼻子,突然就想要哭,抱住蔌蔌姑姑嚎啕大哭了起来。

想要哭,为蔌蔌姑姑的突然出现。

想要哭,为有过的孤单岁月。

想要哭,为所有不被看好的时刻。

想要哭,我有喜欢的人。

想要哭,我喜欢的人是这神界最闪耀的神明。

想要哭,他还拥有绵延不尽的千秋万载,可是他的千秋万载不会和我有关系了。

太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蔌蔌姑姑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一边笑我:“这西海宫看来和我们小织织不对付,这是得受了多大的欺负哭成这花猫样了啊?”

她笑我,我就哭得更厉害了,哽咽着回她:“我没有受欺负……我就是想哭呜呜呜……我昨天回收了一个梦境,那梦主命途太坎坷了呜呜呜……”我在簌簌姑姑背上蹭了一把鼻涕,“她很有钱,别人都只喜欢她的钱呜呜呜……还有一个梦主,他参加了二十次科考都没考上呜呜呜然后他决定再考一次……”

蔌蔌姑姑被我逗得乐不可支:“那梦主最后考上了吗?”

“也没有呜呜呜……”我又没来由地想到了书玉君,心里更难受,“姑姑我呜呜呜……我上次去凡间遇着了一个人呜呜呜……他太坏了,他欺负我,他把我当个笑话呜呜呜……”

“破天神君?”蔌蔌姑姑疑惑道,声音里有隐隐的兴奋。

“嗯,呜呜呜……”蔌蔌姑姑怎知道是他?我抽地一下止住哭泣,有一种被全世界晓得了秘密的惶恐,很快这种惶恐再次变成了,尴尬。

因为我感受到了身后有一道目光射了过来,蔌蔌姑姑必然不是晓得了我的秘密,而是破天神出现在了她面前。

“好了咱回去再哭没得让破天神君看了笑话。”蔌蔌姑姑小声说道,拉着我要给书玉君行礼。

……我被他看的笑话还少吗?

他怎么就离开西海宫了?他不多留在那里看看婳神吗?他……不会是追上来找我算账的吧?可能就是刚好……路过?

蔌蔌姑姑掐了我一把,示意我注意礼数,我莫得法子,只好扭过身子跟在她后面狠狠地低着头。

蔌蔌姑姑表面端庄沉稳地同破天神行了见面礼:“见过神君。”

破天神还了一礼,又上前一步,道:“听闻从前蔌蕤姑姑与婳神也有些交情,她还在长乐殿,蔌蕤姑姑何不去同她叙叙旧?”

“婳神来了?”蔌蔌姑姑便很激动地要拉我再次回西海宫,书玉君拦在了她面前,“本神还有事与织梦神谈一谈,蔌蕤姑姑不如先行一步?”

我便震惊了,他真的是来找我算账的?他竟没有被我恶心到?他不怕我再对他上下其手吗?

书玉君不愧为战神之首,好胆魄!

不过本下神浑身的恶胆也只够撑着我造次那么一回,再让我造次我也决计不敢了。

蔌蔌姑姑看他一眼,又看我一眼,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然书玉君的面子她是不会不给的,所以即便我拽着她的衣角疯狂示意我和书玉君有过节不让她走,她也“狠心”地挥开我的手,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我往书玉君面前一推,带着满足与好奇迅速地消失了。

蔌蔌姑姑,你等着替我收尸吧!

、、、

这里是嚎啕大哭的作者君,呜哇哇。

哭完了,继续码字修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