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们陆续归家,商贩们也在收摊,我寻了茶楼折角处的石阶坐下。

什么也没想,就是不甘心这么走了。

花灯一盏盏地卸下,眼前的人流从一拨一拨变成稀稀疏疏的一个一个。

今日大概宜回忆,大街上渐渐冷清的场景再次将我拖回了梁河被丢弃的那晚,怎么怎么也等不来想要等的人的那一晚。

书玉君只是随口一说的么?

书玉君事情处理完可能就直接回家了吧?

书玉君不晓得我还在等他吧?

我也不是在等他,我就是……欸,好困。

是了,我只是有些困。

我打了一个哈欠,想就此回神界,可是回了神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时这凡界也不晓得是何光景了。

那就再等一会儿罢,就再等一会儿。

等着等着,我便枕着膝盖睡着了。

朦胧中,有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痒痒的。

我别过脑袋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人在喊我。

我睁开眼,迷茫地循声抬头,来人身姿挺拔,着一袭深竹月色衣衫,如墨长发上束了玉簪,他随意地站在我面前,静静地俯视着我。

廊檐下的白鹿彩穗灯打出柔和的光团,照亮了这一方街角,也照亮了他。

书玉君?

书玉君回来了?

书玉君没有爽约?

刚睡醒,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心里却有烟花一束接着一束地绽放。

大概是我刚醒的样子有些不太好看,书玉君勾了勾唇角,微微躬身朝我一拱手:“让织梦姑娘久等了。”

青楼斜影疏,公子如初顾。

我心跳漏了一拍,打算站起来,腿有些麻,手也有些麻,便仰着脸对他咧嘴一笑:“没有,没有。”

“书玉君事情处理完了?”

“嗯,有眉目了。”

花灯的商贩双肩扛着没有卖完的花灯路过书玉君身后,垂头丧气的,想来他今日生意并未达到预期。

书玉君朝他招了招手,从他的肩担上取下一只花灯,付了钱,摊贩又喜笑颜开地走了。

世人之悲喜或大或小,从未有常。

我笑着捶了捶双腿,正要站起,书玉君提了那盏兔子花灯重新站在我面前,弯了弯腰,将身侧的兔子花灯提至我面前。

风吹着兔子花灯晃了晃,下缀的流苏微微摆动着。

兔子花灯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好看的眉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被花灯点亮,流动着摄人的光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了一种错觉,有一种,我们之间从未相隔了这千年岁月的错觉,一种我们就是认识了千年的错觉。

“咚”的一声,是心跌进一池春水里的声音。

就连泛起的涟漪,也在诉说着不尽的柔情欢喜。

那个答案,我知道了。

我心悦书玉君。

从前是,现在,也是。

书玉君动了动嘴唇,说了什么,我这才回过神来。

明晓了自己的心意,我开心一笑:“这是书玉君送给我的定……吗?”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咬着舌头了,我是被书玉君给迷晕了,连定情信物这种胡话都差点说出来了。

“灯谜是猜不成了,以此灯赔罪如何?”

我接过花灯,得寸进尺:“那书玉君你坐下来,我们一起看看星星?”

书玉君抬头看了看夜空,又蹙眉看了看地板:“不行。”

唉,拒绝得真快。

“地上凉,去那边坐罢。”

欸?

欸?

欸?

书玉君没有拒绝我!

在一旁的空椅看了一会儿星星后,我便又有些困了,这一段时间一直都在操心顾弄月的命途,眼下圆满完成,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困意一阵一阵的。

我用力睁着眼皮子,绝对,绝对不能睡着!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书玉君说。

啊,瞧瞧,瞧瞧,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处处不就有了吗!

就看了这么一会儿星星,他都主动要送我回家了。要是再多看看,他不还得娶我回家?

我再次笑得像个傻子。

傻笑了一会儿我又意识到不对呀,他这么着急要送我回去,分明是不想同我多呆。

一时间,我惆怅得很,睡意都没了。

“织梦姑娘?”书玉君狐疑地看了看我,问道。

我清清嗓子:“好……是好晚了,既是如此,书玉君还是早些回去罢,我家住得近,拐个弯就到了。”

还好我话头转得快,要是让他晓得我住的地方是烟花柳巷,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等回了亭雁楼,依然是一片莺歌燕舞欢声笑语,熟悉的脂粉味迎面扑来,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书玉君身上……也有这般味道。

他莫不是已娶妻生子了?

转过回廊,正要回自己的房间,一道影子朝我飞来,跪下了!

我今天是皇帝命?是个人见我就要跪一跪?

“多谢梦渔姑娘不计前嫌,舍身相救,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我心里有些烦躁,还是将鸢见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鸢见啊,你可长点心罢往后。”

“往后姑娘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鸢见定当效犬马之劳。”

“那你可知神南凌府在何处?”

鸢见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顾弄月跟在她后头款款而来,朝我盈盈一拜,又说了几句情深意切的道谢之言。

“这神南凌府,我在朝安城呆了二十年,从未曾听过。”顾弄月思索一番,见着我手中的花灯,“看来妹妹与今日的公子处得不错?”

顾弄月在这烟花场地待了也算久,我这点小情思她很是容易能看出来,便没有掩饰地笑了笑。

“可是妹妹……”顾弄月迟疑了一下,“明日是你梳弄之日,你若是对这位公子有意……我可以去说服花颜让你改作清倌。”

然后顾弄月……再次碰了软钉子回来。

游船回来后,齐王明确向花颜表态过几日便要替顾弄月赎身,眼瞅着摇钱树即将被人挖走,花颜才不肯放弃我这棵苗子哩。

花颜对我有非同一般的自信,料定以我的姿色,梳弄之夜定能拍卖出一个好价钱。

不好意思了花颜,本下神可不想陪你玩。

第二日起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亭雁楼的各个姑娘们询问神南凌府在何处,竟无一人听闻过此名。

难不成书玉君给我的是假地址?抑或是这神南凌府根本不在朝安?还是回神界借北斗神命簿查一查好了。

我推开窗子,准备飞走,顾弄月与鸢见来了。

鸢见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梦渔姑娘,万事都有转圜余地,你别想不开自杀啊!”

……

是本下神选错了术法,应当直接捏诀消失的。

等我好不容易说服她们我是想要逃走,花颜听到动静赶了来,关切道:“刚刚出了什么事?”

我:“我摔了一跤。”

顾弄月:“有采花贼。”

……

鸢见赶紧补充:“采花贼吓到了梦渔姑娘,是以她摔了一跤,老板娘放心,我已经将采花贼赶走了。”

花颜一笑,人精一样地回我们:“是我疏忽了,竟未给梦渔配护卫。”

因为我之前的表现,花颜以为我立志要在此行业闯出个名堂来的,是以从前并未着人看管我,但是临到头了居然想逃跑,花颜才不管我是为何想要逃跑,到手的香饽饽她才不会甩出去。

她雷厉风行,当即派了两名高手守在我门口,还顺道派了牡丹来给我梳妆打扮。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