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沸天震地的轰鸣截断西方胜境的幢幡鼓乐,锤鼓摇铃的僧人停下动作,击磬拍钹的僧人错漏半拍,打锣敲板的僧人仰头望上。

张张骇异的脸庞,如向日葵般转向天空。

提婆达多察觉搀扶的身子晃了晃。须跋顿住脚步,神色大变。

提婆达多随之仰头,威压撞击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眯缝眼睛,视线垂下河流。

水面倒映纵横交错的黑纹,一重叠加一重,朝九个方位极速转动,挤满整个天空。

河畔边缘映出一张张惊惧的面容,水波乍起,道道涟漪搅得面容愈加恐惧。

水底的白骨颤栗不止,吓得裂开深深浅浅的缝隙。

“九重曼荼罗阵法怎会显露?有人试图破阵!”

“是谁?何方宵小如此大胆!”

“不对劲,曼荼罗不可隔空破阵,那人必在附近。”

“难不成不周界的坐标泄露了?”

……

提婆达多听不懂,静心守神的僧人们露出惊惧交加的神色,想必是大难来临。

终年不绝的经声停了,西方胜境沉浸胆战心摇的低声议论。

忽然间,轰鸣收住,黑纹隐下,河流复归平静。

无波无澜的水面乍然亮起一点白光,一点紧接一点,如同雨坠海面般撞得波涛汹涌。

传送阵的万千白光,如同繁星点点,张满整片天空。

河面倒影人山人海的天空。

水畔则是满脸难以置信的僧人们,手足无措拄在原地,眼见万千传送阵凌驾于巍峨庄严的灵山。

不可侵犯的西方胜境,竟被敌方的赫赫威压笼罩,简直奇耻大辱!

传送阵现出各式衣袍,挂戴诸多配饰,明晃晃昭显各界的身份。

僧人们一一辨识,难掩惊愕。

“这些界域不是敌对关系么?联手了不成?”

“亘古未有之事!不周净土竟被恶鬼侵入!”

……

自不周创界以来,闭锁至今已有几十万,第一次被异界修士外力介入。

人数之多,不亚于界域入侵。

须跋重敲锡杖,“临战勿慌。”

一面派人上报世尊,一面集结西方胜境的僧兵,其次唤回流散下方小三千世界的僧人们。

武僧怒发冲冠,提起铁棍,脚下一踩,立时飞跃上去,冲向为首的传送阵,持棍击向为首之人——疏狂界代表宁非天

铁棍前挺,送出饱含佛力的一击,只见宁非天缓缓抬手,掌心黑纹浮现,顷刻成阵,挡在前方。

棍头撞击阵法,咔地碎了。

武僧惊住,意欲后撤,阵法盘绕棍身,节节搅碎,散成金点。

他挥斥金光,抬手一掌攻去。黑纹倏忽缠上身体,四肢尽缚,磅礴威压镇得他跪倒在地。

上方弹来一声轻快的笑语,“这便是不周界的待客之道?”

武僧仰头怒视,“不请自来,必定包藏祸心。”

“大师说话真难听,我们可是抱着诚意而来。”

“空手而来,谈何诚意?”

宁非天挑高眉头,“也是。”

提起衣领,把武僧扔掷回去。随手打个响指,一行阵纹射向寺门的铜钟,旋绕成阵。

武僧坠地的同时,钟声大鸣。

宁非天朗声唱道:“疏狂界送礼,犯戒武僧一名,敬请不周界笑纳。”

西方胜境登时静默,天地间回**抑扬顿挫的唱礼。

和郁同乌束对视一眼,畅快大笑出声,这般放肆的大礼,不正如天极界诸天大会和光给贺拔家族的祝贺?

宁非天耸肩失笑,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众位代表回想那场好戏,无不弯腰捧腹。

和郁暗中使出一道灵气,控制铜钟旁边的僧人放生唱和。

“不周界受礼,两界友谊长存,万古长青!”

万界弟子们哄堂大笑。

下方的僧人们沉下脸色,火冒三丈。

须跋制止不及,又有数十人拎棍奔去,披着满身佛力金光。

平地骤起强风,吹散一身金光。

和郁持扇一挥,寸许扇面卷起万丈狂风,从天际一泻而下,冲走这数十人。

咔声合扇,朝西一指,轻轻一抬,铜钟震响。

“九德界送礼,坠石十八块。”

“开什么玩笑!”

一而再再而三,谁能忍受这般羞辱。

僧人们分头行动,一波护住铜钟,不可再让他们玷污佛门圣物。一波去教训万界弟子。

百名僧人群起而攻之。

衣袍猎猎作响,紧贴大腿,如鹰隼般怒冲向上。

乌束拦下还欲出手的和郁,“该轮到我界了。”

冰霜覆盖半面,弹齿有声,紧抿的薄唇微微上启,泻出寒冽的水汽。

嗖地一声长吸,徐徐一段轻吐。

寒冽尖冷的冰霜之气呼啸而下,碾轧半空的僧人,弹指之间,百块坚冰咚隆坠入河流。

随着乌束斜眼一瞥,寺门的僧人们但见铜钟哗地爆破成水,浇了个透心凉,竟是幻象。

真正的铜钟坐落在一丈远外,铛铛作响。

“千壑界送礼,人型冰雕百座……”

水下咔嚓作响,不少僧人破开冰面,急忙游动,想要上岸。

乌束抬臂一挥,半段河流凝结成冰,又补了一句,“并冰川一条。”

散兵游勇的乌合之师,众僧自恃佛力,如何是身经百战的万界弟子的对手。

西方胜境,唱和不绝。

“无波界送礼……”

“持允界随礼……”

“跃渊界送礼……”

上位界域尽数唱礼,分散四方的僧兵们才集结完毕。

须跋迅速重整旗鼓,命令僧兵们一齐进攻。

两方对阵,又是不周界的主场。万界联盟的威势再大再猛,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个时候,天际又振**熟悉的轰鸣。

九重曼荼罗阵法再次浮现,最外一重阵法清晰可见,脱离里层八重,阵眼节点有种隐隐要分开的趋势。

须跋眯眼望向宁非天,就见他满身缠绕黑纹,爬满双手、双臂、脖颈,一直爬满脸庞。

这副姿态,与当年的朱槿尊者一模一样。

“大师悠着点儿。”宁非天挑眉笑道,“万界联盟的大礼,怕你们不敢接。”

须跋谨慎道:“檀越当真会九重曼荼罗阵法?”

宁非天笑笑,没有回话,腮颊的薄红好似染到阵纹,脸庞的黑纹变红,透出殷红的光芒。

众僧议论不绝,都觉他在虚张声势。

可是,九重曼荼罗在上摇摆不定,不周界的隔离阵法岌岌可危,随时有坠入魔域的风险。

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

须跋抬起手掌,命众僧退下。

两方停止攻击,各据一边,分庭抗礼。

嘉音寺内,大雄殿下。

慧可执刃紧贴和光脖颈,手背青筋暴起,直盯盯瞪住不放,喝道:“竖子敢耳!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践踏!”

和光昂首注视上座。

“魔域告急,飞升前辈曾言只剩五千年。今日是无奈之举,望佛尊知悉,赐万界一条生路。”

“狡辩!”慧可欲要大骂。

她忽地大喝,“不然!”

慧可惊住,刀刃滑入脖颈毫许,鲜血淌露衣裳。她仿佛毫无察觉,双手锤地,十指深深嵌入地板。

直视菩提佛的双眸迸出决绝的火光,“不然咱们一起死!”

一旦九重曼荼罗阵法解开,洞天的隔离层便没了,不周界径直堕入魔域。

纵有原菩提佛的舍利护着,纵有迦叶佛的庇佑,四面**的不周界又能撑多久。

万界只有五千年,拿不到不周界的东西,也是个死。不如押上五千年,赌不周界不敢跟注。

穿鞋的怕光脚的,惜命的就怕濒死的。

她满眼的癫狂吓得慧可退了半步,用束手无措的眼神望向上座。

菩提佛的目光落在菩提子,“汝何所思?”

菩提佛将近坐化,继任者的看法极为重要。

菩提子思忖片刻,开口道:“依弟子所见,不若答应她们。”

慧可锐利的眼神扫向菩提子,听完解释,又深感赞同。

“曜台无用,金翅大鹏雕的尸身仅作摆设,不妨做个顺水人情。佛门无尽经藏,刻录一份,并不影响不周净土的传承。”

“不周净土凡人众多,堕入魔域,后果不堪设想。再者……”

菩提子快速瞥了和光一眼,“万界既然结盟,必会走出洞天,对抗天魔。如此一来,反倒减轻世尊的负担,为不周净土争取时间。”

慧可暗暗点头,菩提子分析得是。

不料菩提佛重哼一声,自嘲地笑笑,“事到如今,还不肯说真话?”

上座递来深沉的眼神,如万钧重剑般劈了下去。

菩提子急忙下跪,俯身叩首,不敢辩驳。

菩提佛轻轻叹了口气,“就当可怜老人家,但说无妨。”

菩提子的十指不住颤抖,手掌合拢,握拳良久,才缓缓摊开。

“弟子……弟子同情万界生灵,当初无奈之下签订合约,但他们毕竟供养这么多年,着实可怜。请世尊大发慈悲,赐她们一条生路。”

“本座知你不认同,这些年却从未吭声。”

菩提子保持匍匐的姿势,抬眸仰视,“弟子不敢,世尊是弟子的天,是不周净土的救世主。弟子再不认同,也无权指摘,无地责备。世尊的大恩大德,弟子永生难忘。”

恭敬的姿态,真挚的眼神,赤诚的心意,一下子戳中菩提佛的心窝软肋。

原来付出还是能得到回报,哪怕对方不同意他的做法。

“也罢,最后能听到你的真心,不枉本座和你师徒一场。”

菩提佛闭上眼睛,遮去视觉,触觉前所未有地清晰。

化为不周净土的下半身,把大地的景况和情绪传递过来。

每一寸土壤的景象,每一个信徒的心绪,如同走马灯的剪影投在识海,一幕接一幕,持续不绝。

寺外的僧众把铁棍深**入土地,右手握得极重,绷紧的脸庞不曾流露惧意,心神却在颤栗,通过掌心的铁棍传入地面,传到菩提佛那儿。

堆满河底的白骨,都是朝圣献祭的信徒,在双方的气势对撞下瑟瑟发抖,崩解碎裂。

忧惧的情绪从漩涡中央的西方胜境起,扩散到中三千世界,下沉至小三千世界。

菩提佛看见血肉承载的众生,他们出门仰望,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惶悚的脸庞沐浴灿金的极光,颤栗的嘴唇连道他的佛号,悲泣的眼眸深处耸立他的佛像。

三千世界的人们行至河畔,匍匐身体,三跪九叩。带着全心全意的信任和贯彻终生的信仰,送出一盏盏莲花灯。

莲花灯在波澜翻涌的河流摇摆不定,依旧稳稳托住中心的烛火,乘着逆流而上的天河,逐步推进。

从小三千世界,千辛万苦漂到中三千世界,在众人的祝福下送上西方胜境,灵山脚下,送到世尊座下。

提婆达多停步河畔,蹲下身子,小心翼翼送出从故土带来的莲花灯。

三十六瓣莲花浮上水面,金红双线交替缝制的薄纱,火苗簇起,侵蚀镌刻心经的蜡烛。每燃一个字,都是一份心意。

莲花灯徐向嘉音寺。

菩提佛闻到油灯的气味,能想象制灯之人的彻夜辛劳。

婆婆涉水下河,任波涛拍上脸颊,任水流盖过身体。

携带虔诚的信念,念诵世尊的佛号,埋入湍流。融一身血肉,奉一生佛心,重归世尊怀抱。

百万年朝圣而来的信众白骨,又多一员。

菩提佛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舒畅,这么多心虔志诚的信念。

舍下半个身子、半生佛力的付出,终是得到回报。

前半生孜孜汲汲、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临死之际以另一种方式回馈给他。

心下一动,往事浮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十八岁那年,那场令他刻骨铭心的收徒大典。

那时,他卑躬屈膝、俯伏跪拜。

燃灯佛在上座欣慰,菩提在头顶欢笑,佛门僧众在道喜。

他跪在那儿,乌云压了满身,笑语刺了满心。昏暗的天色,幽黑的视野,看不见一点亮光,找不到一条出路。

一生回忆咀嚼千次万次,午夜梦回无不觉得遍体生寒。

如今再次忆起,一道道金光穿透阴翳黑云,撒在背上。

十八岁的他抬首,一张张信赖的脸庞围在旁边,一双双赤忱的眼神聚焦于他,驱散遮盖一生的暗夜。

顷刻之间,云开雾散,天色骤亮。

满腹的不甘、满心的不忿,一扫而空。

大雄殿内,菩提佛闭眼沉默。

在和光三人的注视下,就见他倏地笑了出来,斑白须眉染上粲然的金色,竟是顿悟了。

干瘪萎缩的嘴唇微动,徐徐道出一首诗来。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菩提佛再睁眼,身前仿佛显露心中的明镜台,颠簸半生,终是尘埃堆满。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擦拭。

掌心放出一道金光,送向殿下。

和光抬臂接住,竟是菩提佛手谕。

他答应了!

菩提子安心松了口气。

慧可讶异望向世尊,见那满眼的明澈,随着世尊笑了。

他已经不需要从反抗燃灯佛的命运中获取当年缺失的东西了,不周净土即是,是一盏盏莲花灯,是一具具献祭尸骨。

和光俯下头颅,行了个大礼。

“多谢世尊成全。”

嘉音寺外。

万界修士已经落地,占据一旁,对峙许久。

宁非天一直支撑阵法,阵纹的红光仿佛灼热的岩浆,在脸上烫下深浅不一的焦痕。

须跋扫了眼天空时隐时现的曼荼罗,“你撑不了多久。”

此人破功之时,便是僧兵进攻之刻。

宁非天强笑出声,“这可说不……”

话没说完,猛得剧烈咳嗽,鲜血喷了满身。最外一重阵法重新粘连,曼荼罗渐渐隐入天空。

几名僧兵见状欲动手,和郁同乌束急忙把他护到身后。

须跋举高六环锡杖,即将下令。

僧兵们握紧武器,蠢蠢欲动。

战事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嘉音寺内响起一声高喊,“且慢!”

三转山门依次推开,寺门大开。

和光疾步踏来,高举卷轴,“世尊手谕——”

僧兵们立时停手,纷纷望向卷轴。

须跋放下锡杖。

宁非天回身望她,笑了。

满身黑纹解开,天际曼荼罗撤下。

身子一晃,就要栽倒。和光瞬身过来,及时拉住他,把卷轴递给须跋。

一双双目光望了过来,僧兵们都想知道发生何事。

须跋展开一看,下令道:“全体住手,各回驻地。”

僧兵们疑惑不解,继而愤恨不平,不甘就此打住,依然团团围住万界修士,随时打算出手。

须跋喝道:“散开!打算抗命不成?”

僧兵们仍旧不为所动。

须跋高举卷轴,散开世尊的佛力,表明手谕。

僧兵们见状,气恨散了。

多亏无谶的提示,万界联盟有备而来。

收到手谕,立即分头行动,有条不紊。

王负棘攀上曜台,解开金翅大鹏雕的束缚。

金翅鸟凝视他许久,好似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盘绕许久,振翅高翔。

和光从储物袋摸出龙筋,高高抛起。

咻地一声,强风骤来,双翅驶过,金翅鸟叼住龙筋,大快朵颐。

曜台下方,围了许多代表。

针对如何搬回去,异口同声讨论起来。

宁非天转了几圈,思考从哪儿下手刻阵。

和郁同乌束运出庞大的货物飞舟,并无数巨型储物袋。时千一和云谏也带了不少。

乌束道:“有朝一日抢到不周界头上,以前的先辈们肯定想都不敢想。”

和郁道:“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必须记入九德界历史。”

万千佛寺,无尽经藏。

弟子们进进出出,搬出一堆堆山丘般的经文典籍,以及早已生灰的法器佛具。

不周界用不上,可不代表他们看不上。

须跋摊开卷轴,细细阅览。

【本座许一件东西,应一件事。东西即曜台,事即本座先师的遗愿。】

手谕完整记录遗言。

【首要是取回菩提佛的舍利子,投入战场**魔救人,勿要让他死不瞑目。其二,尊者金翅大鹏雕的尸身依他的心愿转交龙主凤主,它们如何对待不必多言。】

【其三,佛门已失立派根基,今日一过,再无号令众生的权威,大势走向不可预测。汝当坚守佛门道心,以普渡众生为第一要务,解禁传播无尽经藏,倾尽全力联合众生抵抗天魔。】

当年,迦叶佛没有遵守燃灯佛的遗愿,反其道而行之。

直至今日,燃灯佛终是如愿了。连那不敢想的企望,也以另一种形式在迦叶佛手下实现,那便是不周净土。

过去百万年,想必当事人也没想到吧。

须跋的目光凝在纸面,【送还原菩提佛的舍利】。

那枚舍利是保护罩,还了,不周净土怎么办?

无谶攀上嘉音寺塔顶,伸手欲取舍利,和光先一步叫住他,“贫僧来吧。”无谶退开。

和光上前,指尖触及舍利,同根同源的佛力灌注全身,有种别样的暖意。

舍利取下,弥漫灵山的金光消失。

极东地平线显露暗色,一丈一丈攀上天空,沉沉黑幕铺了过来。

这时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向东而行,掀开黑幕,又覆盖金色护层。

烈烈金光出处,赫赫佛力来源,正是嘉音寺内。

铛——

大雄殿内丧钟长鸣,一声接一声,撞了一百零八下。

国丧,世尊坐化了。

僧兵们陆续跪倒在地,面朝寺门,长拜不起。

哽咽不止,抽噎不绝。热泪淌过脸庞,掉在地面,渗入土壤。

大地颤了片刻,好似活过来一般,温暖众人的心神。

如同烽火台般,分寺的丧钟接连撞响。

寺内僧众,寺外信徒,无不痛哭流涕。

从西方胜境起,下至中三千世界、小三千世界,乃至整个不周净土,陷入前所未有的悲恸。

跪地声、磕头声、诵经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嘉音寺,大雄殿。

菩提佛腹部的血肉化作点点金光,散逸出去,节节白骨显露,和早已献祭的下半身一样。

胸膛、双臂、脖颈……半身血肉、毕生佛力,埋入大地,再庇佑不周净土百万年。

慧可轻步上前,跪在身侧。

菩提佛脖颈已无,嘴唇已散,明澈的双眼移向慧可。

相看一眼,对视无言,陪伴一生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菩提佛眨了眨眼,金光已至,眉眼也散了。

“谢世尊成全。”慧可温和笑道,伏下身子,深深叩首,身体也化作金光。

漫天金粒充盈大殿,缠绕起舞,散至三千世界。

上座衣袍下,透出璀璨的金光。

菩提子拾起世尊舍利,取代原菩提佛的舍利,庇护不周净土。

缓步出门,但见僧众跪了一地,恸哭流涕,痛心泣血。

与此相对,万界修士喜上眉梢,欢呼雀跃。

尤其是万界核心的那几名代表,聚在一起,并肩前行,脸庞洋溢热血的激奋,眉眼传递未来的期待。

以和光为中心,有说有笑,嬉乐怒骂。

万界联盟的未来,必要穿过茫茫无尽的黑暗。

那是一条先辈们走过却失败的险路,那是一座更加困难千倍万倍的高山,那是一片的方向不明终点无望的黑夜。

她们并非不懂,她们还是一头撞进黑夜,怒斥、咆哮,挣出一线生机。

她们眼眸,燃烧生生不息的希望。

菩提子顿步寺门。

心中进退两难,脚下进退无路。

百万年前破开洞天,万界好似行驶在漩涡边缘的船队,在不周界麾下,徐徐堕入湮灭。

即将被卷入涡旋的前夕,在坤舆界的引航下,万千小舟返航,与不周界背道而驰。

不周界的巨舰太大了,太沉了,已经没法掉头了。

万界的船舟逆流而上,撞破惊涛骇浪,闯出新的航道。

大风依然呼啸,大浪依然汹涌。

一个崭新的时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