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界。
某处不起眼的乡间小屋,后院禽舍。
食槽口窸窸窣窣作响。
母鸡们听见熟悉的草料摩擦声,睁开惺忪的眼珠子,瞧了眼堆得满满的槽口,还是抵不过睡意,又闭上眼珠。
白猪蹭地一下奔了过来,拱着脑袋,哼哼哧哧吞食饲料,又肥又壮的肚皮拖在地上,摇来摆去。
滴溜溜的眼珠子对着栏外,映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不是平日喂食的主人,而是这家的幼子提婆达多。
木门微敞,一线缝隙投来昏暗的夜色,墙壁的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芒。
天还没亮,白猪依是困乏,吃了一顿,又去睡了。
提婆达多放完所有槽口的食料,额外盛了一碗,出了禽舍,走到后山下,轻轻放在地上。
“这是你的份儿。”
轻嘬几下,灌木丛间簌簌作响。
一只毛色鲜艳的黄鼠狼跐溜跃了过来,埋头入碗,不多时,一点儿也不剩。
黄鼠狼绕着提婆达多转了几圈,贴着脚腕蹭了两下,使劲儿点头作揖,才迈着小步子跃走,一头扎入后山。
杏黄色隐入翠绿的刹那,第一束浅金阳光洒了下来,好似往苍翠萧森的深山浇上一层酥油,暗沉的林壑忽地反射金灿灿的光泽。
林树草木登时醒了,风过一晃,迎风招展的枝叶迸放绿油油的色泽。
朝阳跃过地平线,近东方的雄鸡打出第一声高鸣,自东向西,各家禽舍的鸡一一应和。
嘹亮的闹声,此起彼伏。
各家各户响起门开水泼的声响,灶台烟囱升起袅袅白线。
人们也醒了。
灿金的阳光洒落下,栋栋房屋高低错落,沿河而建,铺了小半个平原。
另一半是方方正正的田地,麦子熙熙攘攘拥挤在一块,微风轻轻一吹,硕大的麦粒掉下来,跌进寒消暖升的土地。
过了村落,便是傍山而建的城镇。整齐划一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花团锦簇的广场……
城墙尽头的山麓,悬着一座明明赫赫的大庙,拾阶而上,十丈高的菩提佛像慈眉善目,垂眸照拂四野城郭,一方百姓。
殿宇气势恢宏,铜炉香火不断。
三声的低沉悠扬的钟鸣撞响山麓,林间飞鸟不绝。
一列列僧人徐步踏出正殿,结束早课诵经,陆续前往食堂进食早饭。
约莫百来名凡人跟在其后,恭声请教佛理。
提婆达多驻足眺望,想从其中找到父母,人何其多,宛如一颗颗稻粒抖落麦穗,只能从衣裳颜色判断。
往日都是他去早课,今天是在家的最后一日,住持特准他留家陪伴父母。父母深觉不敬,定要代他去诵经。
如此一来,仍是他独自一人。
邻居房屋,亮了整整一夜的油灯熄灭,投在窗户的阴影缓缓起身。
几声桌椅板凳的轻响,大门开了。
老者抱着半个身子大的莲花灯,快步走出院落,沿阶走向河流,嘴里不住念叨。
“来不及了,赶不上世尊……”
宽阔清澈的河流途经每家每户,环绕城镇,地势由低向高,朝远方流去。
水面漂着不少莲花灯,都是人们亲手所制,口念佛经,缝制经文,注入满心满胸的敬意。
从下流漂上来的,推着这个村落的莲花灯,前往下一个地方,最终汇聚所有人的信念,流到西方胜境,传到菩提佛那儿。
老者怀里的莲花灯密密麻麻缝满【卐】字,每一片花瓣,每一面薄纱,金红双线交替织缝。就连中间的蜡烛,都镌刻着一篇饱含敬意的心经。
历经半年,日夜不辍,思及没法传递给世尊,老者不禁潸然泪下。
提婆达多出声道:“小僧帮您带给世尊吧。”
老者顿住脚步,回望过来,“原来是提婆呀,老夫记得你是今日前往西方胜境。”
提婆达多点头,“日落就启程。”
“那敢情好!”
老者转步走来,小心翼翼递出莲花灯。
“咱们在小世界下游,这条河赶不上了,你是能赶上的。”
莲花灯有半个身子那么大,提婆达多小心翼翼托着,认真承诺道:“小僧定会赶上世尊涅槃的时辰,把您的心意带到世尊脚下。”
老者断断续续笑了几声,“那就拜托你了。”
提婆达多回到家中,收拾行囊。
各地分寺的僧衣制式不同,他在城镇分寺的僧衣以后用不上了,无需再带,不如留在家中。
装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一岁一双,足矣。
提婆达多抚过家中的桌椅床窗,最后看了一眼,轻轻合上木门。
背着简便的包袱,托着莲花灯,走向城镇。
村里的人们都收拾好了,出门开始新的一天。
桂花树家的张伯扛着锄头、牵着牛儿,沿着田埂缓行。村口石盘家的李婶背着竹篮,爬上桑树采嫩叶。山后的老爷子挎着棋盘、摇着蒲扇,去村落那边找朋友消磨时光。
汪地数声狗吠。
十几个孩子踢开家门,飞奔而出,后边拖着一群狗友,撒腿跑去山里探险。
不顾爹娘的叫喊嘱咐,身子晃得越欢,脚步踏得越重。
提婆达多路过的时候,都收到村民的问候。
“今儿就走了?哎,还记得个小不点儿,拜入分寺没几年,就能前往佛门主寺了。”
“这叫悟性,老儿听分寺住持说了,这孩子有慧根,是万年难得的佛子,连主寺的师父都找好了,是个六环尊者呢。”
“前途无量哪,以后说不定还能入嘉音寺。”
……
提婆达多接受村民们的夸赞,始终保持一颗平静无波的虔诚心,脸上谦虚恭谨。
告别众人,出了村落,便是城镇。
商铺陆续开门,店主们拎着扫帚和簸箕,先扫了自家门前的落叶,依据各人时间,扫了街上的花叶。
部分堆在街道的观赏树下作为肥料,多余的便装进袋子,放在小巷,等待垃圾集中的人员来收。
日头尚早,人们才开始一天的劳动,游玩漫步的人不多,街道行人稀少。
唯有一处,人群堵了一圈又一圈。传来阵阵喧闹声,似是吵架。
这可稀罕,人们纷纷围去瞧热闹。
里边是祖孙俩人。
满脸皱纹的婆婆弯下膝盖,颤颤悠悠跪了下去,枯槁干裂的手掌撑在地面,就要伏下身子。
正对的前方,人们匆忙散开,不敢受礼。
孙子急忙拖着她的身子,生怕她栽倒下去,“您都多大年纪了,能活多久,还去胜境朝觐?”
婆婆硬是磕了下去,“就因为活不了了,才要将这把老骨头献给世尊。”
“享享福不好吗?”
婆婆推开孙子的手,“咱们享的福,都是世尊受的苦。活了一辈子,最后献出血肉怎么了?我爹没估好日子,没出发就死了。我娘刚走到中千世界,半道死了。我说什么也要走到灵山脚下。”
孙子急得跺脚,“爹娘怎么不来劝劝?”
婆婆温和道:“他们都同意,就你个傻孩子想不透。”
围观的人见状,开口劝道。
“最后的心愿了,就让老人家去吧。”
“父母前些年也去了,我姐陪着去,两位老人家身子骨不好了,没能到西方胜境。婆婆精神还好,可得加把劲儿。”
……
孙子被劝服了,只能放开手。
不过,他说什么也不同意三跪九叩过去,硬是拉起婆婆,自个儿代她跪拜磕头。
城镇中央的广场。
告示板下排列长队,人们依次上前,拿起旁边的墨笔,写下各自的麻烦。
【后山东侧一百零七号的施雨阵法似乎出了问题,雨水分布不均,我家的田地没多少雨水,隔壁的田快被淹了。事态很急,希望大师前来看一眼。】
【西侧第八百四十九号人家,圈里的猪染病了,用药也无法解决。五十多头猪,是我家的大半财产,望大师能够出手帮忙。】
【南面丙区第三千五百六十八号沟渠,水位下降许多,供给不了辖区的田地。田地众多,担水艰难,希望大师解决麻烦。】
……
列队写完。
今日的告示板就此为止,后写的留待明日。
分寺僧人取走意见函,正要离开,就听见几条街外响起慌张的叫喊声。
“大师且慢——”
村长疾步跑来,来不及喘气,连忙道:“出事儿,村里出事儿了!”
僧人为村长顺气,缓声问道:“怎么了?细细说来。”
众人一时不走了,旁听缘由。能让村长急成这样,事情肯定不小。
村长咽了咽喉咙,郑重道:“村尾那家少了只鸡!木栏没坏,突然就不见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起来。
“不会是被偷了吧。”“天呐,哪家人这么坏,居然偷鸡。”“鸡是小,偷是大,不揪出这人,指不定以后会惹出什么大事!”……
僧人正色道:“放心,分寺马上派人,天黑前定会查清。”
众人这才放心。
僧人告别众人,返回山麓分寺。
今日主寺下来的高僧公开讲法,时机难得,一年才轮到一次,晚了就不好了。
回门路上,尽是上门参拜的百姓。
身穿布衣布鞋,口念经文,三跪九叩,拾阶而上。
没能背诵经文的孩童,左手执转经筒,右手拿佛经,一字一顿念诵佶屈聱牙的经文,紧紧跟在家人旁边。
万级石阶,左右铺满,从上而下尽是朝拜的百姓。
越过最后一级阶梯,恢弘的大殿庙宇左右展开,佛塔林立,石幢不绝。
满耳都是清净梵音、唱诵佛语,间奏钟鸣木鱼、法螺铙钹。
香炉白眼,轻轻袅袅,盘旋在顶,散逸天际。
殿前广场坐满了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铛——
引磬声响彻天际,讲法开始。
众人无不坐好,闭紧嘴巴,抬头望向大殿高台。
佛门主寺的高僧端坐蒲团,神色庄重,讲解佛理。
与此同时,偏殿山后的竹林。
孩子们聚在一块,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一名武僧,激动崇拜的眼神几乎放出光来。
一声接一声,如同林深处的翠鸟般叽叽喳喳。
“听说大师也是佛门主寺来的?”
“我认得这身僧袍,嘉音寺的武僧才能穿,还得是上过战场的英雄。”
“大师是不是去了三千年一次的镇鬼大战。”
“讲讲嘛!”
……
提婆达多走来的时候,恰好赶上武僧讲说大战经过。
每过三千年,嘉音寺的武僧们必须离开不周净土,前往欲念丛生的娑婆世界,同恶鬼罗刹战斗,把他们挡在界外,捍卫净土的宁静和平。
这次,率队的是世尊的亲传徒弟菩提子,也是不周净土的下一任菩提佛。
孩子们大声赞叹武僧们的勇武,感谢他们护卫净土。
武僧脸色平和,无喜无悲。
提婆达多听完,不禁问道:“那些恶鬼罗刹是什么样子?”
典籍书册从未写过净土之外,恶鬼罗刹只存在人们的幻想,没有图绘提到过。
除了人族、动物、佛塔顶端的金翅鸟外,他从未见过别的活物,想不出恶鬼罗刹的模样。
“是金翅鸟那样?还是我们这样?”
武僧的脸色登时变了,抬眸望来,深深看着提婆达多。
“什么叫我们这样?”
提婆达多道:“他们有脑袋吗?有手有脚吗?能说话吗?有灵智吗?”
武僧道:“他们长得像人,却不是人,更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
“他们会剥下动物的皮,穿在身上,用来取暖。”
听到这话,孩子们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胆小的孩子已经捂住耳朵。
“他们日夜争吵不休,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误,仍旧不会承认,还会诬赖对方。”
“为了几口饭、几块银子,他们会伤害亲朋好友。为了无足轻重的理由就杀害同胞,甚至没有理由就杀人取乐。”
“他们会砍断同伴的尸体,拿出有用的部分,比如说交换手掌,碾碎血肉用于绘画,头盖骨用于装饰……”
所有孩子都捂住耳朵,不敢听,偏头不敢看。
提婆达多依然直直注视武僧。
“他们自相残杀,奴役同胞。一城乃至一界人民受苦受难、苍生涂炭,就为了供养一人的穷奢极欲。”
“他们是披着人皮的罗刹,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是肮脏、不洁、不容于世的存在。”
“三千年一次的镇鬼大战,就是要把那些罗刹恶鬼挡在净土之外。”
提婆达多问道:“他们要入侵我们吗?为什么?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差吗?”
武僧神色复杂,似是不愿回答,耐不住提婆达多好奇疑惑的眼神。
铛——
又是引磬声,讲法结束了。
武僧觑了提婆达多一眼,“你问得太多了。”
说完,起身离开。
提婆达多觉得武僧有些不高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晃了晃头,抛在脑后,转去寻找家人。
父母刚刚送完香资,正巧出殿。
阿姐哗地哭了出来,摊开双臂,想要上前拥抱提婆达多。母亲及时阻止她,摇了摇头。
他已入选六环尊者须跋门下,于理不合。
提婆达多跪了下去,朝父母磕头,一谢生身之恩,二谢养育之恩,三谢供佛之恩。
自此以后,彻底断绝尘缘,遁入空门。
周围的人们崇敬地看着提婆达多,艳羡的眼神偷瞧他的父母。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入主寺了。”
“没想到咱们这么偏僻的小世界,还能出个厉害人物。”
……
绯红的晚霞从山峰背后冉冉上升,覆盖明山大庙,铺向四方,催促红日沉入西方。
余晖倾斜洒下大地的时候,人们结束一日的劳动,归家取出莲花灯,全家携手走向河流。
街道乡间的灯光一齐亮了,笼罩人们前行的道路,投下依偎欢快的影子。
停驻河畔,小心敬慎把莲花灯放在水面,默念经文,寄托最虔诚的信念。
提婆达多抵达分寺的传送阵,旁边还有两人同行。
武僧被告知提婆达多的身份时,神色愈加复杂担忧,却一句话都没说。
还有一人,是那要前去朝圣的婆婆。武僧得知,承诺带她同行,直抵西方胜境。
孙子拉着婆婆的手,含泪道:“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阿婆,你怎么忍得下心!”
婆婆拍拍他的手,微笑道:“感念世尊,献祭已身,归于天地,我会成为净土的部分。今日以后,你走过的每段路,吹过的每阵风,都是我。”
孙子哭着摇头,不肯放手。
婆婆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环城的河流,“看见那河了吗?终年自低向高流淌。若有一日,你看见那水自高向低逆流,便是婆婆回来瞧你了。”
婆孙又嘱咐好几句,才依依不舍放手。
武僧静静等候,待孙子把婆婆走近传送阵。
武僧朝两人点头,“那我们出发了。”
玄金铁棍轻触阵眼,武僧恭声道了句佛语,“恭请世尊开阵。”
金色纹路缓缓铺开,温暖的金光破土而出,裹住三人,直冲天际。
三人徐徐升空,玉楼金殿成了小小一点,村落城镇的轮廓纳入眼帘。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众多这样的和平聚居地,最高的分寺也投射出这般金光。
提婆达多的故乡是一百零九号,三万个这样的城镇合成一个小世界。
一千个小世界合成一个小千世界,这儿又是一百零九号小世界。
一千个小千世界合成一个中千世界,这儿又是一百零九号中千世界。
一千个中千世界合成一个大千世界,一个大千世界才出一个佛。
整个不周净土,都由菩提佛教化。
大千世界,包括其内的所有小世界,都在世尊的掌控之中。
途经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通都大邑如云烟过眼,转瞬即逝。
唯有自下而上的河流一路相随,以及满河的莲花灯,旋绕流上,接连不断。
烛灯的长河,一直流到最上方的西方胜境。三千世界的烛火合流于巅峰,汇向它们的信仰所托——菩提佛
传送阵抵达,阵光渐消。
咚——
撞钟声响彻天地,如扑向四方的狂风般席卷过去,一下子震住三人。
尤其是初来的提婆达多和婆婆很是惊骇,被袅袅梵音洗涤身体神魂。
绵延不断的诵经声,从四面八方穿透而来,刚把他们的心神撕扯开来,又用温和宁静的佛语安抚黏合。
他们有种恍然隔世的空虚感和焦虑感,总觉得自己不适合不配站在此地。
迟疑纠结,怔愣许久,一道金光迎面而来。
抬首眺望,巍峨庄严的嘉音寺矗立西方。
慈悲清净的佛光照透苍穹,好似有一双双仁蔼温慈的佛手轻抚心神。
须臾之间,离愁别绪无根可循,诸般杂念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