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又见了他。不是以我想象的面目,而是以非常狼狈非常糟糕的形式相见。我觉得上帝好象是故意捉弄我。

八月正是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尤其是深圳,温度居高不下。地震之后的悲情告一段落,善于遗忘的人们进入了狂欢的奥运时间。每天都有令人激动的赛事,中国的金牌数位居第一。

那天晚上小腹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我猝不及防。巨疼一阵猛似一阵。我挣扎着,打了车,去到附近的医院。是夜间,只有值班医生。他给我打了止痛针,让我留医观察,第二天再做检查。

是急性囊尾炎。医生说,要施行手术。

我的心咯噔一下。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又可以名正言顺地见他了。哦!上帝,你必须以如此方式才能成全我吗?

这是家区级医院,平时也是很多人的。做囊尾手术应该不在话下,可是,这是上帝的安排啊!上帝如此慈悲!是惩罚还是宽宥?我差不多泪涌于眶。

“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欲雪,天地合,乃敢于君绝。”

给陈君打了电话。

他让我转去他们医院。

他的医院离我所在的地方颇有些距离。和所有三甲大医院一样,里面人满为患。我拖着虚弱的身体,穿过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在导医小姐的指引下,找到了后面的住院部。

陈君刚查房回来,见到在办公室守候的我。

“你一个人过来的?”

我虚弱地笑笑。

“你要住院做手术,没人陪?”他眉头皱起来。

谁陪呢?家那么远,我也没有打电话回去,怕他们担心。谭雅玫说,我要是动手术,她会安排肖琳琳来照顾我。现在我转了院,让人来回跑太麻烦了。等最困难的两天再招呼她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手术。

陈君没再说什么。他给我安排了床位,仔细看了我所有的病理报告单、化验单。说择日手术。

我没想到,手术前的晚上,姐姐来了。她风尘仆仆,一脸焦急。我并没有告诉她,是陈君通知她的。原来,他联系了她。

看到我,姐姐眼睛立刻红了。她说我瘦得厉害,又黑。

我说那是去四川晒的。我给她讲那边的经历,风餐露宿的生活。姐姐一边听,一边不停的掉眼泪。

“你怎么都不和家里说一声?”

“怕你们担心。”

“你看你一个人,把自己过成什么样?”姐姐痛惜着。

象我这样的,再让家人操心真是罪过。

“你来,妈妈知道吗?”

“知道我来,但不知道你动手术,以为只是我过来玩一玩。还说要和我一起来。但我制止了,她也才好。”

我一听,心提起来。妈妈怎么啦?

姐姐赶紧说,没什么。就是前不久摔了一下,脚崴了。

啊?严重吗?我很紧张。

姐姐说,没关系,已经好了,又能打麻将了。

我低下头,突然好想念妈妈。

姐姐说,今年春节你没回,明年一定要回了,给妈妈过七十大寿。

我楞了一下,妈妈都七十了吗?妈妈有那么老了吗?

真不可思议,时间真快啊!可不是,我都三十七了!

我吁了口气,人到中年了,多么漫长的青春期啊!该结束了。

下班前,陈君过来看我。姐姐冲他淡淡点头,他们已经见过了。陈君嘱咐我,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手术。

“你亲自做吗?”我望着他,需要再次确认。

“当然。”他点点头。“放心!”

没什么好怕的了,这个晚上我睡得很好。姐姐则在旁边翻来覆去,她的那间陪护床,很狭窄,姐姐修长的身体,窝在里面是不舒服的。当初姐姐在上海住院的时候,我曾这样睡过,现在,我和姐姐掉换了角色。生活总是一再上演类似的场景,让人感觉在做梦。而时间,就是在梦中不知不觉流走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姐姐还没醒,熟睡中的她,脸上依然挂着忧戚的神情,眉头轻蹙,却是美的。

她一定是昨晚没睡好,到凌晨才入睡的。护士进来量体温,做术前宣讲。姐姐一下子惊醒了。我安慰她,没事。

手术室在二十楼。姐姐被关在了门外。护士给我打了两针镇定剂。

白的墙壁,无影灯,小小的手术台。医生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带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对眼睛。我看见陈君的眼睛,他站在我面前,身后围着其他医生和护士。我只看见他。

施了麻醉。手术整个过程我都很清醒,甚至能听到器械操作的声音。我知道,是他在打开、切除、缝合。

多么庄严的时刻,多么神圣的时候!我的身体以这种方式交付于他,我信赖的,我亲爱的……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我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好了,没事了。

手术自然是成功的,刀口很小。

盲肠炎手术通常一个星期就能出院。可是,好事多磨,我又遇到了麻烦,一位实习小护士在给我伤口换沙布的时候,发生了感染,伤口开始发炎。陈君在给我做完手术后,去广州开一个会议。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陈君立刻找到原因,将护士和管床的医生严厉地批评了一通。

不得不第二次清创。就在病房的换药室。陈君带着口罩、手术帽,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严肃的眼睛。在我的小腹那儿,麻醉针,药水,剪刀,肉和金属牵扯,疼痛,害怕,让我大汗淋漓。

人的身体承受疼痛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大的多。

陈君扶我起来,他的眼神含着痛惜,动作异常温柔。我想,即使是死,我也愿意啊。

姐姐很气愤,差点和那个肇事的小护士吵起来。旁边一个帮忙的护士小声拉住姐姐说,算了,人家已经吓坏了,从没看陈主任这么发火,够她受的了。

我也劝住姐姐。告诉她,没问题了,就是要在医院多住几天而已。

陈君仿佛是为了弥补过错一样,对我更加关照起来。每天到病房探望两次。护士们倍加小心,再不敢出一点差错。

曾经,我那么盼着见到他,为了见他,绞尽脑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我喜欢他的到来,他看我的目光,温暖醉人。喜欢他一袭白大褂端肃的样子。他脸上浅浅的微笑,依然让我迷恋。

晚上,当同病房的床友出去,我和姐姐聊天。我问了一个很多年前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当初要放弃陈君?后不后悔?

姐姐眼睛眯起,嘴角泛出一丝无奈的微笑。

她说,“以前太年轻,自尊心又强,一丝委屈都受不得,尤其是陈君的委屈。”

“他让你受委屈了吗?”我惊讶。

“你还记得吧?那年我独自去大学找他,那是我第一次去到大学校园,看到那么多青春朝气的天之骄子,心里就无形中自卑起来。面子上还装得要强,不在乎。陈君让我住他们女同学的集体宿舍。那些女孩子对我很好奇,问这问那。猜我是不是陈君的女朋友。我已经看出有女孩子喜欢他,那女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还跟我聊天,夸奖陈君学习好,做实验一流,他们老在一起合作。我听了心里不免乱猜想。我在他们学校只呆了一个晚上,本来那个晚上,他也是有个实验的,但为了我没有去。后来那个女孩找到他,说遇到问题了。他们就一起讨论起来。陈君让我等他。我等了一个小时,心就冷了。我想,他一定是和那个女生好了,我大老远来看他,他居然让我等那么久……”

姐姐沉浸在往事中,她是第一次和我说起这段经历。我记得,姐姐从南京回来了,就烧掉了书信,后来就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恋爱,直到和左永明结为夫妻。

心里不由叹息,姐姐,你连一个小时都等不起,而我,等了多少年啊?

“人与人,是一种缘分。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和他,今生无缘。”姐姐叹息着。

“你后悔吗?”我不依不饶地追问。想到姐姐婚姻这些年的磕磕碰碰,她一定是后悔当初的。

可是姐姐却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其实,每一个选择,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象我这样的,就是和陈君在一起,也未必幸福,也许还拖累他。他事业上这样的成就,一定是有好的婚姻做底子的,男人能在外面安心拼世界,家里没有贤良的妻子是不行的。我没见过陈君太太,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好妻子。”

我凝视着姐姐,她说的是真心话。是的,象姐姐这样,好胜,美丽,张扬,她若嫁给陈君,会是什么样呢?从他们相识的时候起,陈君就是保护她,顺从她,姐姐是不甘寂寞的,那么陈君还会这么心无旁骛搞医学吗?

“姐姐,你觉得你幸福吗?这一生?”

“怎么说呢,看你对幸福的定义吧。对我来说,幸福是具体的,不抱大希望的,每一天,平平安安,毛毛健康快乐就是最大的幸福。”姐姐转而盯着我,“小玫,婚姻是现实的,柴米油盐过日子,不要小看这个,它具有水滴穿石的能量。你说,我和左永明,这些年磕磕碰碰,可是,又怎么分得开呢?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有点累,胳膊上输着液,麻醉过后的伤口隐隐作疼。姐姐将我的床头摇高,扶我躺倒。她看着我,眼圈又微微发红。

“怎么啦?”我问。

“我想起小时候,我出去玩,把你一个人丢在**,差点闷死……”

我笑了,那是刚出生的事,我没有记忆。

“好怀念小时候,你那么小,象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我……我们一起去三三一部队看电影……”

“还有陈君……”我跟她一起回忆起来。

往事只能回味。

“小玫,答应我,好好找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幽幽地说,“忘掉他吧,不要再为他耗费时光……”

啊?我一下子象遭了电击一样,坐起来。姐姐说的谁?

“小玫,姐姐一直没说,但,你的心思,我又怎么不知?”姐姐轻轻地抚摸着我输液的手臂,“以前只是猜测,后来,终于明白了,你比我更爱他……傻丫头……他和我们姐妹是无缘的……”

我的眼泪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