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之后,就到了春节。
那是我在深圳独自过的第二个春节。第一次就是和吴彩霞在一起的那个非典之年。因为买不到回家的票,而留在深圳。那年春节不久就是草木皆兵的非典。原计划错开春运高峰回,结果因为非典,旅途变得不可能。
其实回不回家过年,对我来说,都是个难题。自从沦为剩女,对于所谓的年节都非常抗拒。中国人将春节叫年关。其实是有道理的。年关难过。我的一个文友在小说里,为了对老家的父母有个交代,特地租了位女友回家过年。单枪匹马地回去,实在是不孝。
好在,我妈妈已经想开了,她曾在瞎子那里给我算了一命,说我在南方会有姻缘,只不过是晚婚。她不得不认命了。在门口几个老年朋友带动之下,她学会了搓麻将。这一爱好简直成为她晚年的精神之柱。她把家务活都丢给了父亲。我回家的时候,爸爸向我抱怨,你妈妈打麻将起码输掉了几千。姐姐向我证实了这一点,她嘲笑妈妈,水平不高,还忒喜欢打。
“你赶快结婚,生孩子,让她帮你带小孩,她就有事做了。”姐姐说道。
每次回家,姐姐都会从弋江赶过来看我。她不相信那个命,总是抱怨我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上心。尽管她的婚姻磕磕碰碰,可是,她却认为女人还是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孩子。她现在的全副精力用在了女儿身上。
我说她,成为妈妈第二了。这几年,姐姐过得不太称心,衣着也不象讲究。越漂亮的女人,老起来越惊心。没人象我这样在乎姐姐的美,是的,我希望她是永不凋零的玫瑰。那个永远生气勃勃,骄傲的公主一样的夏小蓉。可是,姐姐却在走下坡路。而姐夫,却好是一幅旭日东升的味道。时光对男人还是优待一点点的。想当年,貌不惊人的左永明追姐姐追得多狠啊。
当我在陈君家再次见到季琼,她丰满滋润的样子,无法不让我为姐姐叹息。姐姐和她,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吧。女人的容颜,其实是男人打造的。尤其是中年女人的脸上,刻着婚姻幸福不幸福的痕迹。
姐姐错过了一生的幸福。
“不对,小玫,幸福不幸福,我自己心里有数。”姐姐否定了我的观点。我们俩关于幸福的一次长谈,容我放在后面再讲吧。
这个新年想回去也回去不了了。南方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阻隔了交通。广州火车站滞留了大量的旅客。
陈君夫妇好意邀请我去他们家一起吃年饭。自然,这场团圆饭,我是不会凑热闹的。我说公司有安排,没有走的员工,集体过年。
所谓集体过年,就是我们这些单身的员工,一起在酒楼里吃一顿。谭雅玫也来了,令我惊奇。她女儿呢?谭雅玫说回湖南过年去了。
公司的年夜饭大家都喝得很high。行酒令,猜拳,连一惯以娴淑内敛著称的谭雅玫,也放开了去,来者不拒地喝酒,敬酒,每敬必干。她的豪爽,把聚餐不断推向**。我看她的架式,就是要把自己搞醉一般。
她确实醉了,脸红得象女张飞,我只好陪她先退场。
外面,天很冷,人稀少。这个热闹的不夜城,在这样大年三十的晚上,别有一番不同寻常的宁静。远处偶尔绽放的烟火,更增添了夜的寂静。
谭雅玫软得象团泥,沉重地靠在我身上。好不容易打了辆的士,到了她家。
“小玫,我知道你今天没喝好。我家酒柜里还有好几瓶红酒,长城干红,还有澳洲袋鼠……都是那死家伙拿来的。”
谭雅玫挣扎要去酒柜。我将她按倒在布艺沙发上,说,“歇会吧。我去煮茶……”
谭雅玫是个会过日子也蛮有情调的女人,她家里藏有普洱茶砖,还有巴西咖啡豆。以前每次来她家辅导她女儿功课,谭雅玫都会柒茶,煮咖啡,端小吃。屋子里香气缭绕,充满烟火气。
我端了杯热茶给她。“醒醒酒吧。”
她看着我,“小玫,你怎么这么瘦?”
“还好啦。一直都这样。”
“你看我,喝水都长肉。”
“没有啊,你身材很好,肉长的是地方。”
我并没有恭维她,谭雅玫**肥臀,有唐朝美人的遗风。
“哼,人家看相的,说我这屁股,天生是做大的。没想到却做了——小……”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发妻是和他农村里一起出来的,休是休不掉了,只有等她先归了天……”
我明白了,她讲得是她的老情人。在深圳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他罩着,才有了今日的房产和地位。可是,她要的名份,却没有。
“过年,他们一家子回乡团聚。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儿,到底还是强不过啊。”谭雅玫借着酒精的作用,话特别多,她心里有怨。
“谁叫你爱上有妇之夫!”我也是说自己。不过,陈君和他不一样的。
“我们这样的女人,碰到的好男人,都是别人的老公啊。”
可是,我遇到陈君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
脑子里迅速被陈君又占据了,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他,此刻在做什么?和妻儿喝着酒,谈天说笑,工作暂时放到了一边,享受着天仑之乐。他不会想起我的。
心里一阵莫名的痛楚。埋头喝茶。
手机“滴”的一声,又“滴”的一声。是蜂拥而至的贺年短信。同事的,客户的,远远近近的朋友,红丽在江苏无锡,林晨阳在巴里岛,彩霞在老家,她今年幸运,赶在雪灾来临前回到了家……
我也群发了短信。给陈君却是单独的一行字。
午夜时分,陈君的短信飞来,四个字,“新年快乐!”多么简约啊。
电视春晚倒计时达到**。谭雅玫从小睡中惊醒。
“啊,又是一年了!”她喃喃自语。
酒已经醒来,她起身去厨房,忙了一会儿,端上一盘茶叶蛋。
又从酒柜里拿出一支红酒,摆了两只高脚杯,说,我们再喝点吧。
“还喝啊?”
“没关系,反正今晚又不出去了。你就在这睡,贪点杯没关系。过年嘛,庆祝一下!”
给她一劝,我也就端起杯了。这万家团圆的夜晚,我们以酒暖身吧。
谭雅玫说她喜欢白居易的一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冬天,围着小火炉,窗外落着雪,有梅花暗香浮动,和知己把酒聊天,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首诗,吴越也是喜欢的。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冬天,也经常在一起小酌。
啊,吴越,她已经离开我好几年了。你在天国还好吗?再也不会为情所伤了吧?
我的眼睛朦胧起来。
“来,愿我们新年有好的归属。”谭雅玫和我一起举起了杯子,窗外是灯火璀璨的夜空。仰起头,天在灯火之上,那么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