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深冬。北方的城市已经下起了大雪。而十二月份的岭南,却是美好的季节。大王椰、龟背竹、棕榈树、散尾葵叫得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依然青枝绿叶地生长着。天薄凉,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月桂花香,让人有晕过去的幸福感。
就在这一年的新年前夕,我和陈君见了一面。
这是我们四年后的首度重逢。
他是来出席国际医疗会议的。那个著名的宾馆,本来与我毫无关系。可是,自从那一天,他曾驻足于此,等候我,意义就不一样了。那天,他穿着藏青蓝的西装,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当我焦急而又充满期待地环视四周,他向我走来,高高大大地站在我面前。室内外温差还是有点大,尤其是太阳落山后的黄昏。冷热空气的交换,让我头晕晕的,脸也发烫。但我顾不得脱去大衣,就傻傻地站在他对面,傻傻地端详着。这个男人,这个总是牵起我柔肠百结的男人,他就站在面前,依然那么帅气!肩膀稳健,身材魁梧,阔额方脸,脸上含着笑既庄重,又仁慈。我总是在这样的笑容里迷失。现在,我又迷失了,不由自主的,我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揽住我。
我们彼此注视着。他苍老了一点点,比以前稍胖,却更显出一种厚重和深度来。
他深邃的眸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出门的时候,我在镜前搭配了很久。平时,我的穿着都很随意,因为随心所欲,反而有种出奇不意的搭配效果。在办公室,我的打扮总是令女同事们刮目。
可是,这一次,我却为穿着发起愁来。打开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第一次觉得其实自己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看衣服。
当我经过说不清是多少次试衣后,最后无奈,穿上了一套最惯常的搭配,出现在陈君面前。黑色小羊皮靴,黑色连裤丝袜,深红薄羊毛直身衫,外罩一件黑色长风衣。为了掩饰因为见面的兴奋,而一夜无眠导致的憔悴和黑眼圈,我化了精致的妆容。
他注视着我,象在重新认识,目光里有迷惑,有惊讶,似乎还有赞赏。
我们在离他宾馆不远的一家餐馆用餐。他放弃了会议的晚宴。
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四年了,我们竟然四年未见!
我手托住下巴,仔细端详他。我要看个够。
“你怎么可以这么多年不理我,不见我?!”我无比委屈地嗔怪他。
“你不也是?”他眯起眼,同样含着责备。“你有我的号码,却连一个电话也不打,就消失了。”
是,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了。上帝如此仁慈,安排我们再次重逢。
我两手交握,心中感慨不已。
陈君一直含笑看着我,目光温柔。他留意到我左手指上两枚造型夸张的藏银戒指。一根在小指上,一根在食指上。
我将手伸过去,十指纤纤,粉色的指甲油。它接受过的赞美多于我的脸庞,如果要在我身上寻找形象大使的话,就是这双手了。以至于我的哪些并不名贵的戒指,也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地去询问。她们不知道,是我的手衬托了戒指,而不是相反。
陈君显然也被我的手吸引了,他不由自主地握起它。一股电击般的暖流传遍全身,所有的心思、热切地渴望,都集中到掌心,它向那双大手诉说着,无限爱恋,无比委屈。
那双大手似乎读懂了,它紧握着,轻轻地揉捏。时间仿佛被抛在世纪之外。然后,大手似乎清醒过来,松开了柔弱无骨的小手。
“为什么戴在小指和食指?”为了掩盖他的尴尬,他问。
对一个医生来说,这个问题其实不算弱智。
职业的原因,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一般不戴戒指。下了班戴不戴就不知道了,我去过他家,他妻子也是不戴戒指的。
于是,我给他普及了一下戴戒指的常识。
“戴无名指表示已婚,或已有男朋友;戴中指表示未婚;食指表示求婚;小指则代表独身主义。”
我的解释让他有些讪讪。不由王顾左右而言他。
陈君说,他曾来深圳出差过。我问,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他说,没有你的电话。
我咬了一下嘴巴。确实,我没有给电话给他。不由为一次错失的相会遗憾。
他说他可能会来深圳工作。
“真的?”我惊喜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便问起他在上海的官司。
陈君叹了口气,嘴角苦笑了一下。说,应对这个官司已经两年了。那起案子,本是医院带有科研性质的一台手术,若成功可获项目资助。陈君被指定为负责人。手术不是他直接做的,操作并不十分理想,出现了突**况。患者器官衰竭,死在手术台上。尽管这个风险一开始就存在,陈君曾建议不要施行手术,但家属不同意,在风险书上也签了字。可是,最后人死了,家属把责任推到医院。
家属一直不停地上访,还告到中央。这两年,都忙于这件事的纠缠。“唉,医生难当。”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埋怨自己曾选择的这个职业。
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一些类似的医疗官司报道,什么天价治疗费,医院草菅人命等等。看病难,看病贵等等。老百姓怨声载道。这年头,医生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确实不大好。
陈君说,在国外,包括香港,医生是很受人尊敬的职业,薪水也高。而在国内,体制的不完善,导致医生承受巨大的压力。医患矛盾加剧,医生成了替罪羊。“这些年,媒体在报道的时候,也是一边倒。把医生形象搞臭了,其实对谁也没好处。非典的时候,站在第一线的就是医护人员,承受着高风险。许多赞美的话都出来了,白衣天使什么的。非典一过,就成了白眼狼,白衣杀手了。国家拿不出钱,要医院自己创收。医院怎么创收?只有从病人身上来了。”说起这些事,陈君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我说,那你是不是考虑改行啊?
陈君又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改?除了拿手术刀,不会别的了。
我想起小时候,陈老师对他儿子的期许,不为良相,即为良医。
原来良医并不好当。陈君笑道,医生们都有两手准备,“一手在病房,一手在牢房。”
我很感慨,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从没有过这样的对话。他几乎不和我谈他的工作。而此刻,他象和家里人拉家常一样,说起他的烦恼和困惑。我有一种被体己相待的幸福感。
如果他真的坐牢,我也会去陪伴他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天哪,我简直疯了!竟然希望他遭遇不幸。
好在陈君看不到我阴暗的心理活动。
这是深圳美好的夜晚。我们聊了很久,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打车送我回宿舍。或许是因为在深圳,远离了世俗的羁绊和纷绕,他第一次和我在一起,显得轻松而富有温情。在车上,我们的手一直相握着。
然而当我希望他进我的小屋坐一坐时,他终究没有下车,而是让的士司机掉头,开回他的酒店方向。
一刻钟后,我收到他的短信,“晚安。”
2006年五月,陈君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到深圳的。这个调动耗费了他半年时间。官司最后以双方的和解而告终。
在上海,他在外科界已有相当的成就,升到医院大外科主任,是院长的后备人选。可是这起官司让他身心俱疲。
早在好几年前,他来深圳,参加一次会诊,就有医院想挖他过来。说这边的医疗条件好,医生待遇也比内地高。那时他并没有动心,倒是妻子季琼,怂恿他过来。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就是为了将来孩子的发展,深圳也是个好地方。
但陈君却认为,就医疗本身而言,上海辐射显然比深圳广。他没有考虑来深圳。直到这次官司,才下了决心。
他们是夫妻双双同时调过来的。这是深圳的那家大医院事先做好的承诺。他的妻子在本院下属的一家社康中心任职。儿子则转入附近的一所小学就读。
自从那次见面,我就再度陷入了幸福的等待之中。我比过去更想他。他的到来让我看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没有办法不爱他。既然如此,就不挣扎了,不回避了,认命了。
我们用手机短信保持着联系。他告诉我,他工作的一些情况,以及官司的进展。
我则在手机里向他描述深圳的风景。
春天到了,深圳的大叶榕们开始新老交接。厚厚的黄叶飘落,貌似故乡的秋天。还有那些紫荆花洒下的花瓣,走在上面象走进一场缤纷错乱的梦境。
南方的树木迅速地换上了新装,新叶子翠绿翠绿,在这个四季常青的城市,要辨别春秋需要许多花卉学知识。而简洁的办法,就是看绿叶的颜色,春天和秋天的绿是不同的。
四月木棉花开,火红的花硕,开得骄傲挺拔。我居住的附近,山坡上,有成片的荔枝林、芒果树。你来的时候,或许它们就上市了。
……
在手机时代,短信成了现代社会一种重要的沟通方式。有事没事发短信,大事小事发短信,好事坏事发短信……
我常想,中国人其实是迷恋文字的。有些话,你说不出口,却可以诉诸于短信。短信成了现代情书。
当然,我不能给陈君**书。罗缚无夫,使君有妇。我太了解他,他是那样的一种人,从来不会让澎湃的感情溢出海岸线。而我,中断四年,失而复得的联系让我尤其小心翼翼。我害怕自己一不留神,烧着了他,也烧毁自己。“愿同尘与灰”,我是极愿意的。可是,他不会。到那时,连这点可怜的友谊都不能够得到。所以,我只能白描似地给他汇报深圳的景象,和我的日常生活。
对于我的风物描绘,陈君把它看成是一个文字爱好者的习惯性抒情。他不是每个短信都回。忙的时候,可以一连几天不回。因为也没什么要紧事。
等待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从他短信的疏密,我学会了判断什么时候他是忙的,什么时候他在做手术,什么时候他在参加饭局。他稍微空闲的时候往往是在晚上九点以后,因为,每每这个时候发短信,他不仅回复及时,而且还有两次直接电话打了过来。当我问他,那个时候,他在干嘛?他说,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呵,那是他一小段最自由的时间吧。
这样的时光也是非常稀缺的,以至于我恋恋不忘。更多的时候,是我发了许多条短信,他没有一字相回。
在他日理万机的生活中,不知可有千万分之一的时间想到我?我不能责备他的冷酷和疏忽,他没有这个义务。被爱的人,是残忍的,也是无辜的。
他不知道,那轻轻的一声短信报道声,对我的重大意义。
说到底,爱他,终究还是我一个人的事。
五月,陈君发来短信,将来深圳。
他们是举家搬迁过来的。这是人生中的一次大迁徙,对于这一家人来说。而我,再一次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陈君,他即使和我同在一个城市,也不可能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他依然是我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
我以为他的妻子没有那么快会过来。没想到,他们却是夫唱妇随,步调一致,比翼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