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怼怼双手揣着裤兜,像爸爸一样走了过去。

我以为他鼻子灵得能分出遍地尸臭里面那个僵尸独有的味道,但他走了一半,又转过头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杵着干什么?不玩了?”

“你是来玩的吗……”

我嘀咕了一句,老老实实走到了前面去带路。

一边走,我一边打量这个荒凉狼藉的工地:“以前还没进来看过,现在发现好多楼都还没盖到标准层就停了。结合今天的事看来,这地方还真是邪门呢。”

卫无常问我:“标准层是什么?”

“唔,怎么说呢,现在的楼都很高,一般情况下,3层楼到18层楼之间的所有户型都一样,这种就叫标准层。3层楼以下基本都是商铺。”

卫无常点了点头:“苏姑娘博学多才,好生厉害。”

他夸得太认真正经,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头客气地笑了笑:“没有,就是要画漫画嘛,有时候不经意间就会去了解一下其他的知识。”

“画漫画?”

“就是画画的一种,用图画来讲一些自己想出来的故事。”

“佩服。”

在李怼怼的公寓里我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当面赞扬过了,嘴角的笑难以掩盖。

“前面有坑。”李怼怼一句话砸过来,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站稳身子定睛一看,大好的平路连块砖都没有,哪来的坑。

我转头瞪李怼怼:“坑呢?”

他看也不看我:“看错了。”

这货脑子有病吧!你们吸血鬼是夜行动物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夜视力有多好吗?骗谁呢?

我想骂人,架势都起好了,卫无常伸手将我一拦:“苏姑娘稍等。”

“你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和这吸血鬼讲讲理!”

“不,我是说你脚下稍等。”

我垂头看地,一片泥土地,并没有什么不对,然而我背后牵引着的那股凉气却往前飘了两三米后,转入了地下。

卫无常捡了一块石头,往前面一丢,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沙石落下,露出上面搭盖着的木条和报纸。刚才卫无常那块石头好像砸中了这个陷阱的要害,木条报纸在上面撑了没一会儿,也跟着掉了下去。

前面地里的大坑露了出来,直径大概1.5米,我和李怼怼、卫无常三个人一起跳下去估计都没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原来……这下面真的有坑啊……李怼怼这个家伙,没到边上的时候就开始喊,等真到了边上又说自己看错了,他其实就是想害我掉下去吧!

坑货!

“到边上了你怎么不拦了?”我质问李怼怼。

他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反正你也要下去。”

他说得确实也没错,我脖子上的凉气一阵阵地往下飘,牵引着我,甚至好像在催促着我,让我往里面跳。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我肯定是要下去的,但李怼怼这态度真的让人很不爽,虽然他平时也挺让人不爽的,可今天真的是出奇地,尤其地,阴阳怪气……

卫无常这时看了李怼怼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下方漆黑,在下在黑暗中行走惯了,视力无碍,便由在下先行下去探路,阁下带着苏姑娘稍后下来便可。”

没等我俩答应,卫无常就跳了下去。

坑上,就我和李怼怼临坑而立,无言了好几分钟。

“两位可以下来了,下方无碍,就是有点深。”

“好的。”我应了,转过身,自然而然地张开双手,摆出要抱的姿势。李怼怼看着我,半天没动。我也望着他,抖了抖手:“抱我啊。”

李怼怼一眯眼:“苏小信你有时候说一些话就不觉得害羞吗?”

“我跟你害什么羞?”我反问。

他说得像我和他会有什么奸情一样。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甚至可能和李陪陪产生爱情,但唯独不可能和李怼怼有个什么。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直觉。从见到李怼怼的第一面起,就有这样的直觉。

李怼怼沉默了,难得有一次被我怼得没有言语。我心头还在暗喜,李怼怼一手抬了起来,越过我的双臂,提着我的衣领,将我往坑里一带,我像只猫一样就被他拎了下去。

他双脚一落地,我拐了好几下才惊恐不已地站定。他一松手,我在黑暗里立马就失了方向:“李怼怼你别太过分!”

“嘘,别吵。”他的声音一正经起来,虽然我还有满腔怒火,可也看在大局的份上暂时压了下去。

我们三个站在坑底,我感觉一直勾着我脖子的凉气变得有些乱,坑底到处都凉飕飕的,一时让我分不清这气息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却有一个轻细的声音,像孩子的呜咽声闯入了耳朵。

我努力地辨别方向,还没有确定下来,就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这边走。”李怼怼说。

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好跟着他手腕的力量往前走,在黑暗当中,他就像那唯一可以依靠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李怼怼。”

“嗯?”

“我想说……”我顿了顿,“如果你们能找到路的话,能不能让我先上去啊?”

我承认,我是害怕黑暗,但我不想在这里多待的原因是,我不喜欢好像除了依靠这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这会让我觉得我没什么用,也会让我恐惧,恐惧于在这极致的情况下,我会产生一种“他是唯一”的错觉。

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一旦对某个人有了这样的错觉,不管两人之间是什么感情,那我都完了。至少产生这个错觉的这一段时间,是完了。

“不行。”李怼怼否定了我。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一直沉默的卫无常倒是开口了:“这里还有别的僵尸,苏姑娘一人在上面,恐怕更加危险。”

“好吧。”看在现在有三个人的份上,我妥协了。

对我来说,这算是极致的黑暗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上的力道牵着我,或左转或右拐,不知道在这地下迷宫一样的地方转了多久,一直缠绕在耳边的小孩呜咽声也变得越来越大。

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声音变得清晰,前面也陡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手电筒的光芒。

我知道前面可能会有什么,一瞬间就紧张了起来,连忙将李怼怼牵着我的那只手抓紧,还是觉得不安全,又直接把他的胳膊抱住了。

什么不要把他当成唯一,在危急关头,那些都是次要考虑。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抱这么紧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

对话间,卫无常已经率先走了过去,他的身影在那微弱的手电筒光芒下显得十分高大威武,然而他在刚拐过弯的时候,身影就顿住了。

我立马拉住要往那边走的李怼怼:“卫无常不动了,他一定是受到什么攻击了,咱们赶紧撤,回吸协多带点人来。”

“苏姑娘……”卫无常有些无奈地喊了我一声,“在下无碍,你且过来看看。”

我这才带着点不情愿地跟着李怼怼往前面挪,等走到拐弯处见到手电筒照出来的场景时,我也是微微一愣。我想过很多很可怕的场面,大脑里已经被各种丧尸片堆满,但我万万没想到,面前看到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哭泣的……

母亲。

就是那个僵尸,在厕所吓过我,在梦里见过我,也在我去买烧烤的路上咬过我,我见过她的狰狞,也见过她生前身为人母时的温和美丽,而现在见到的是一个可怕的僵尸。

她面容枯槁,眼珠凸出,皮肤干枯如柴,只是她怀里抱着一个活着的孩子。

孩子躺在她怀里,面色青紫,不停抽搐,刚才那一路来的声音,就是这个小孩发出来的。他已经人事不省,而他的僵尸“母亲”居然在哭。

没有眼泪,但是她一边喘息一边身体抽搐,像一个活人哀恸大哭之后,条件反射性地抽搐一样。

而在她身边,还围着三四个僵尸,像在保护着她,也保护那个孩子。只是这几只的动作有些僵硬,不似她这般灵活。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电筒的光就是从她胸口照射出来的,她的胸腔已经没有肉了,只余下了棕色的骨架,她把手电筒卡在肋骨里,这样她就可以把两只手都空出来抱着小孩,还可以有光芒一直照着孩子。

也就是这样,所以我能看见她胸腔里有一个和她体型不符合的心脏。

心脏没有跳动,却稳稳地待在她的胸腔里,那是卫无常的心脏。

“孩子……”她张嘴艰难地说,“救救他。”

卫无常上前,她瞬间就戒备了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瞬间就变得充满了攻击性。周围的僵尸也瞬间面向卫无常,像拥护蜂后的雄蜂,竖起了自己尾巴上的刺。

这个母亲……

我试着松开李怼怼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她依旧只盯着卫无常,没有看我。我生出了一个想法,我在梦里见过她,或许她也在梦里见过我。当然我的梦里还有卫无常,或许她也见过卫无常,可她知道,她胸口里的心脏是卫无常的,也很有可能知道,她现在之所以能摆脱赶尸匠的控制,全赖卫无常的心脏。

所以她戒备卫无常,是害怕他将他的心脏在这个时候拿回去。

但她相信我。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李怼怼拉住了我:“到我后面来。”

“你等等,我觉得她相信我,她是来找我求助的,不会伤害我。”

“那也要到我后面来。”李怼怼上前一步,想把我护住,可他一动,那母亲便又转了头,露出了她已经焦黄的牙齿,像野外的狼,随时准备攻击。

我立刻挣脱了李怼怼的手:“别添乱,别动。”我命令他。

李怼怼一怔,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一步步走上前,那僵尸母亲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戒备着李怼怼和卫无常。

我走到那群僵尸面前,他们主动给我让了路,让我走到僵尸母亲身边,我蹲在她身前,看着她怀里的小孩。

小孩呼吸急促,我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他现在面色青紫,额头却烫得吓人,我一碰到他,他立即一转头“哇”地吐了一口水出来,我定睛一看,从他的呕吐物里发现了类似草根的东西。

“你给他吃什么了?”我有点急。

这些天吸协搜查搜得那么紧,她一定不敢出去觅食,她是僵尸,饿是饿不死,但小孩得吃啊,她给小孩吃的东西像就在这工地旁边挖的草,这小孩的身体还是个人,哪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我不确定他是被这些东西弄坏了肠胃还是食物中毒,但不管哪一种情况都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处理不了的。

“得把他送去医院。”我跟她说。

但僵尸母亲一听这话,立即将孩子抱紧了一点。

“你这样会害死他的。你也不想让他死在你怀里对不对?”

“不,不,”她抱着小孩,“孩子,我的孩子,在我身边,我再也不会弄掉他了。”

我很不忍心,但我只有告诉她:“这不是你的孩子,”我说,“你的孩子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你忘了吗?防空洞里你们走散了,后来洞塌了。就算你的孩子那个时候不在洞里,就算他万幸地从战争里活了下来,可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很多年了!”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

“这不是你的孩子,这是别人家的!你失去了孩子你知道有多痛苦,为什么你还要让别的家人再承担一次呢?”我看她情绪有点失控,把孩子抱得太紧,以至让小孩更加难受了,这样下去,不知道小孩还能撑多久。我心头一急,伸手往旁边一指,“你的孩子在那儿!”

她果然立刻转头往旁边看去,我趁她注意力不在此处,立即伸手从她怀里将孩子抱了出来,可刚把小孩从她怀里挪动了一分,她就立即转过了头,面目极致狰狞:“休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她一声厉喝,伴随着李怼怼一声急切的呼喊:“苏小信!”我后面几只僵尸冲我扑了过来,下一瞬间,我只觉大脑“轰”的一声炸裂的巨响,像被震晕了一样,整个世界瞬间颠来倒去。

像开始一场噩梦,我看见纪录片里面的那些老旧的战斗机响着嘈杂至极的声音从头顶飞过。

我看见人像蝼蚁一样在地面奔走逃难,我看见拥挤漆黑的防空洞里一片死寂的鸦雀无声,我听到孩子的哭喊,听到母亲的绝望,听到时代击打整个国家的声音。

而我此时此刻,就在这防空洞中,被陌生人践踏在脚下,而陌生人也被另外的陌生人推挤着、践踏着,什么尊严,什么平等,什么都没有,连生的权利都被剥夺,而且,无处申冤。

炸弹在爆炸,洞穴在崩塌,在人命比草更轻贱的年代,无数的人带着不甘和恐惧,被永远地掩埋在了山石和历史之中。

什么都没留下。

我感觉到生命的离去,我感到我的愤怒,我的绝望,我的恨,还有我的无助和无能为力。

我死了。

我以为我死了,可渐渐地,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像来自深渊,又似来自天堂,我陡然清醒,如同溺过了水。

我剧烈地咳嗽,拼命地呼吸,抓住了身边的人,抓着那最后的稻草,我看见了微亮的山洞,看见了身边的李怼怼。

一片混乱之后,我终于反应过来,我刚才陷入了幻觉当中,但即便认识到了这个事情,我还是压不住心头的恐惧,我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李怼怼,拼命地抱紧他。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冰冷,我的却比火更加灼热。

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会发抖,和现在的感觉比起来,刚才在高空之中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我这时也才知道,原来我在恐惧到极致的时候,会害怕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只想抱住一个人,去感受这个胸膛,就算他没有温度,我也想用他的呼吸来证明,我还活着。

“苏小信。”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没事了,只是幻觉。”

我知道,可我还是没法放手。直到我用力抱他抱得浑身都有些抽筋似的开始颤抖,我没了力气,这才稍稍将他松开。

而也是身体恢复知觉之后,我才发现,李怼怼这时候也轻轻地抱着我,他天生冰凉的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宝宝。

“我还活着。”

“嗯,还活着,”他说,“有我在。”

李怼怼对自己总是万分自信,平时我是不屑的,可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反驳,因为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是的有他在,幸好有他在。

好像所有的劫难,都会变成一碗面条辣椒放多了一样的小苦恼。

缓了一会儿,我彻底放下了心,而在我恢复过来的时候,李怼怼的手已经从我后背上拿开。

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往旁边一看,僵尸母亲已经松开了她抱着的孩子,在角落里站着,她看着脚下那一摊血,形容沉默,而那小孩现在正在卫无常的手里。

其他的僵尸则都站在一边,他们好似没有自己的思维,一切都听从这个僵尸母亲的指挥。

“说是不会听的。”李怼怼和我解释,“还是动手了。”

“你们打她了?”

“把你抢回来,她自己勒得孩子开始呕血,就吓得放手了。”

“我晕了多久?”

“就一分钟时间。”

一分钟……一分钟就足以让我窒息了,如果在那个幻觉里再待久一点,恐怕我真的会疯掉吧。然而……让我这么害怕的世界,却是他们当年真正生活的世界。

“我们会把他送去医院的,”我跟僵尸母亲说,“我们会治好他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晃晃地伸出手,却是往自己胸腔里一掏,挖出那个心脏,扔在了地上。周围的僵尸立即僵硬,像瞬间没了力一样,乱七八糟地倒在了地上。

“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往墙上一靠,彻底脱了力。

我看着她这样,眼眶一红。

在梦里,我看过她的一生,她来自湘西,成亲生子后,她丈夫参战,生死不明,她独自坚强,带着孩子逃难到重庆,想等战争结束,再回家乡,却没想到客死异乡,她死的时候,二十四岁,和我一样大。

和我一样大。

“你会找到你的孩子的。”

她坐在地上,骨架一松,不再动作。

我问李怼怼:“那个赶尸匠呢?能不能把他找来,带她回家啊。”

一别故乡数十载,我希望,她终能归家。

李怼怼说:“先前于邵被李陪陪打断了腿,今日来不了,但……”他话没说完,被另一人抢了过去:“苏姑娘若有此愿,在下或可一试。”

李怼怼眼眸往旁边一转,盯住卫无常,神色不明。

我没心思揣摩李怼怼的想法,卫无常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他把那昏迷过去的孩子交到了我手里,上前两步,捡起了他的心脏,寻常得就像捡了块石头。

我不知道卫无常身上有什么样的故事,但那本该维系他生命的东西现在如此寂静地躺在他的手里,纵使他什么情绪都没流露,这一幕也足够的荒唐与沧桑。

他沉默地将心脏放回了他的胸膛之中。

下一瞬间,沉寂的地下洞之中,一股慑人的寒风掠过,在狭窄的空间里吹出低沉的旋律,卫无常站在风声的起点,宛如立地成佛的魔,那青灰色的皮肤颜色渐渐恢复,一如正常人,先前因破开结界而受伤的手也慢慢地褪去焦黑。

更神奇的是,那**着白骨的胸腔也慢慢地长出血脉与肌肉,似有针线在帮他缝补,一针一线,穿缝过隙,缝好了他的筋骨皮肉,让他胸膛完整得像从没受过伤一样,只留了浅浅的伤疤,是关于他过去伤痕的证明。

风声渐消,卫无常抬起双眼,我与他四目相接,这一瞬仿佛见到了那传说中的一个人的“气”。

我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卫无常,只觉得他眼神出奇地慑人,而现在我终于能形容出了,这个男人,像一把剑,就像他的那把玄双剑,入鞘则含而不发,出鞘则光彩毕露,他身上,也有那剑刃一般凛冽的剑气。

我问他:“你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吗……伤口都可以自己愈合?”

难道古代修仙都是真的吗?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认识任何一个修仙者,难道……这就是我打开修仙大门的契机吗?

“苏姑娘说笑了……在下生前不过一介平凡武夫,承蒙圣恩才能成为一名武将。今日这般也是我第一次得见,大概是死后才能如此吧。”

“那也就是说,这些伤口都是你活着的时候都有的?你受了这么多伤啊……”

我目光在他身上游走,最终停在了他的脖子上,当他胸口那过于骇人的伤口愈合之后,他身上最为醒目的就是他脖子上的这道暗痕,没有破皮流血,却是颜色最深的一道。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摸了摸脖子:“苏姑娘莫再看了。”

“嗯?”

“我因绞刑而亡,此乃亡证。”

我一惊,立即收了目光:“对……对不起。”

他没再多说这事,像很不愿提起关于他的死因的一切,他一抬手,方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几只僵尸就站了起来,包括那僵尸母亲,规规矩矩地排了队,像传说中被赶尸匠赶着走的那些僵尸,没有神情,没有意识。

卫无常说:“我可控制这几只僵尸,让他们自己寻夜路回家,不用赶尸匠在左右催赶。”他看了李怼怼一眼,“若是李兄不放心,也可遣赶尸匠追上他们,沿路监督。”

李怼怼抱着手,还是往常作风:“从没听过僵尸可以操控僵尸,先前你还给李陪陪下过咒,让她把那嘚瑟的赶尸匠头头的腿打断了。这些都是你自己会的?”

卫无常看了李怼怼一眼:“在下醒来之际,便已莫名掌控了这般能力,着实也令在下吃惊。”

“哦,”李怼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就先把他们赶去吸协吧,回头我给赶尸匠协会发个文件,让他们协助处理一下,你在吸协等我,我带这家伙将小孩送去医院再说。”

“行,且听李兄安排。”

“走吧。”

他俩说定了,卫无常手腕一转,手上犹如有千丝,牵木偶一样,操控着几只僵尸就往前走了,路过我身边,卫无常把僵尸母亲胸口卡着的手电筒递给了李怼怼:“这样苏姑娘至少能走得安心一些。”

我看李怼怼的神色,他好像很想把这个手电筒扔在卫无常脸上,但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他接过手电筒,皮笑肉不笑:“你们古代的武将,都好细心啊!”

“李兄对苏姑娘也甚是细心关注。”

李怼怼手一顿,他抬手推了一下金边眼镜,眯着眼睛看着卫无常。

我懂他的眼神儿了,他在说:这个僵尸瞎了吗?扯什么淡呢?

不怪李怼怼,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怼怼,对我,细心?关注?

扯什么淡呢?

“大将军啊,待会儿天就要亮了,去磁器口的人多,你赶紧的。”我催卫无常走,因为这两人再说下去,指不定聊成什么场面。

卫无常点点头:“稍后再见。”

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照着卫无常的背影,看着他带着闹了这么些日子的僵尸步步前行。我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僵尸母亲的身上,她也变得和其他僵尸一样,行动僵硬,双目无神,我以为她就会这样离开了,却在前方拐角的时候,恍惚看见她微微转了脑袋,盯住了我,或者说盯住了我怀里抱着的小孩。

她的双目因为皮肉的干枯而突出,但那双眼睛里面的情意却依旧深情而湿润。

我愣了愣,但下一刻她就跟着卫无常转弯走掉了,身影消失,那一瞬的留恋却只像我的错觉一般。

然而就算是错觉,也足以让我怔愣好久。

“走了。”李怼怼抓住了我的胳膊,“带这小孩去医院。”他说着,脚下法阵光华一闪,不过眨眼的时间,周围的场景倏尔改变,不知是在哪条小道里,一头是堆满垃圾的垃圾桶,另一头是小道的出口,外面是已经渐渐开始人多起来的大街。

“用得着这个?”李怼怼冷冷嫌弃了一声,抬手就要把这手电筒扔到垃圾堆里面去。

“等等!”我拦下李怼怼,“给我。”我把手电筒揣到了兜里,想自己留下来。

李怼怼看了我一眼,破天荒的地没有嫌弃我老收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他从我手里抱过小孩:“我带他去医院,你去找个公用电话给警察局打个电话就说之前走丢的小孩找到了,在这个医院。”

“现在哪有什么公共电话亭?!”

“那就找人借个手机。”

他说完,带着小孩去了医院,我跟在李怼怼身后,从小道里走出去。

外面大街上已经有车在行驶了,路边就是一家医院,李怼怼将小孩抱到了医院里面去。我站在医院外看着里面一瞬间忙碌起来的医护人员,又看了看旁边的路,电话亭没找到,找到了一家早早开门的报刊亭,我借口手机没电,找店主借了手机,店主有点戒备,但还是把手机给了我。我背过身,站到一边拨打了110。

等候电话接通的时间,我目光随着眼前开过的一辆车,望向它行驶而去的那条宽阔的主城主路。

沥青路上架着高高的轻轨,时间还早,但已有轻轨列车从轨道上开过,像一条飞龙,我知道它将在城市里蜿蜒出千百里的路程,穿过高楼,穿过大厦,穿过川东丘陵的山,穿过嘉陵与长江的水,载着这城里的千人万人,奔走一天,忙碌而平静。

头顶没有会投下炸弹的轰隆飞机,没有仓皇逃命的蝼蚁与人,防空洞被改成了地下商场,里面的店主会为了生意不好做而愁眉苦脸,也会在闲暇时看到手机笑话而哈哈一笑。

路上行人匆匆,上班的,上学的,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有迷茫的,有彷徨的,有筋疲力尽的,也有带着梦想的,充满期待的,自我沉思的……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将李怼怼的话一重复,那边做了记录,还要再问我问题,我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非人类办事最忌讳让人类警察机构查到自己头上。

我把电话还给店主,迈步走开。

医院里的李怼怼也走了出来,我冲他远远地招了招手,他向我走来,脚步不徐不疾,我知道那里所有的事他都一定处理完毕了。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拦了车,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有点失神。

“李怼怼。”

“嗯?”

“我觉得,现在真的很好了。”

“什么?”

“没什么,就……突然感慨一下。”

我摸了摸兜里的那个破破烂烂的手电筒,我觉得现在很好了,以后也一定会更好的。

之前在那个幻境里,我看见了时代的力量在打击我的城市,我的国家。

而现在,匆匆几十年过去,多么庆幸,我生活的这个地方,让我看见这个受过苦难的国家,拖拽着曾经抛下她的时代,坚强而行的身影。

“你们讲故事的人都这么喜欢莫名其妙地发表感慨吗?”

我现在心情很宁静安好,于是没有搭理他的出言不逊:“待会儿到了磁器口,我给你买包小麻花吧。”

“哦?最近钱有多?”

“这次不是你赶来救了我嘛,上次给你的算是订金,这次给你的算是完成任务的报酬。虽然你这个任务完成得也挺不尽人意的。”

他瞥了我一眼:“你被绑架得也挺不尽人意的。下次我给你安排一个动真格的?”

我感觉我宁静安好的心情正在慢慢崩坏:“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坏呢?”

“多谢夸奖。”

外面太阳升起,重庆又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李怼怼虽然不怕阳光,但也不喜欢阳光,于是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吸血鬼,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先前也没见他显露一点疲惫,也就现在一闭眼,侧脸才稍露一分困意。

我看着他的侧脸,默了一会儿。

“先前太乱,我有话忘了和你说,”我说,“多谢你那么快就赶过来救我。”

出租车在路上轻轻抖动,我看见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斜斜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又十分淡漠地把眼睛闭上。

我以为他不会再搭腔了,于是转头看窗外的晨光。车在跨江大桥上行驶了好一会儿……

“不谢,我的笨租客。”

我看着晨光耀动的江面,撇了撇嘴:“你才笨。”

“你笨。”

“你笨。”

“你笨。”

“李怼怼你幼稚死了。”

“彼此。”

我懒得搭腔,眼睛却定在了出租车的玻璃窗上,我看见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唇角。

好吧,我认了,但我还是要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就是比他聪明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