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满一岁的几天后,邹遥走进了公司旁边那家中介的店。
“我要买房。”他简短地说,同时在中介面前摊开了他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就买在这里,祥福雅苑,6号楼三单元702,我已经看过了,这是你们上周刚放出的二手房源,价格没有变吧?”
中介看着眼前的资料,吃惊到愣了半天,估计他也很少见过邹遥这样的客户。
“那个,先生,其他房源您不一起考虑考虑吗?”他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些更优惠的房源,都是新近出来的,我全给您介绍一下——”
“不考虑,”邹遥不容置喙地说,“就买这一套,来之前我已经电话咨询过了,这套房子还没有售出,你这边能买么?不能买我去找别的中介。”
“能能能,”中介赶紧说,“但是吧,这套房子其实不是特别划算,您是要买一居室吗?自住?那我还是推荐您——”
“不用和我说这些,”邹遥打断他,“你就告诉我,你们标注的房屋价格是不是真实价格,还有没有议价的空间,以及如果我近期就要买的话,全套流程下来大概多久,业主又需要多少时间腾空房子。”
中介又愣了愣。
“时间的话好说,”他说,“这套房子现在是空置的,之前一直在出租,业主急着用钱,才委托我们挂出来。他也和我们说过了,如果能尽快拿到资金,价格上都可以商量。”
“那就麻烦你和业主联系一下,帮我们约个时间面谈吧,”邹遥说,“首付我已经准备好了,贷款选商贷,这个可能也要麻烦你们协助处理一下。”
“哦,好,好。”能说会道的中介,一时都失语了。
“对了,还有件事,”邹遥又说,“我现在是已婚身份,如果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购房,不知会伴侣,这样可操作吗?”
“您的意思是……瞒着您妻子买房?”中介小心地问。
“对。”
“这个……理论上是可以的。”中介说。
“我不要理论上,”邹遥知道,中介不可能不愿意做这笔生意,他们肯定有办法,“你要给我一个保证,还要一个具体的方案。”
“我知道了,”中介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您放心,类似的例子我们之前也处理过,我随后可以给您筹划一下,业主那边,我马上就去约时间,您稍等。”
他起身去打电话,邹遥坐在桌子前,悄悄松了口气。
房子的问题,很快就搞定了。业主很爽快,也可能是确实着急出售,价格上给了邹遥很大的让步,流程走起来也很顺利,四个月后,邹遥就住进了这间一居室。
他没有重新装修,没有余钱,也没什么必要。
站在这栋空****的房子里,握着钥匙,邹遥笑了。
他找了个家政整体清理了一次房屋,就开始陆续备齐他需要的东西。
床、沙发、桌子、柜子、平板电脑……他都买的二手,游戏机,他从公司搬进了这个家,同时又买了一台新的。
一切都是在下班后或者周六的时候进行,有条不紊。
借口他早就准备好了,已经给方若楠建设了“公司效益不好”这个心理预期,“加班”当然也是理所当然,方若楠还是没有怀疑过他,反而对他表示出了更多心疼。
每天下班,邹遥可以在这栋房子待两个小时左右,周六如果没有工作,他就在这里待一阵天。
房子布置好之后,他开始充分享受这份一个人的生活。
他买了很多游戏,游戏打累了,就看电影,电影看累了,再打游戏。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独处的空间得来不易,还是因为背着所有人带来的那种刺激,他发现这些事,比在家里还要吸引人。
感觉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爸妈都以为他在屋里写作业,其实他在偷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漫画书。
也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躺在这栋房子卧室的小**,看着天花板出神。
这个时间,方若楠在做什么呢?
可能正坐在床边紧张着看着小小的一举一动,可能在哄孩子睡觉,可能已经累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被小小的一声号哭惊醒。
小小没出生之前,邹遥都还觉得,带孩子有什么难的,真的有了孩子才发现,照顾孩子远比上班累得多,精神要高度紧张,要随时提防意外状况,哪怕只是带一阵子,他就觉得身心俱疲,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而他还要做出一副主动、满足、开心的模样。
这种状态,可能要一直持续到她三岁之前,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邹遥就感到绝望。
他希望所有事,都可以按照他的计划严格进行,但孩子是完全不可控的,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现在有方若楠承担这些了,他只需要在晚上十点,装作风尘仆仆地回家,装作关心地问问孩子、问问方若楠这一天的经历,早上再早起一会儿,装作珍惜陪伴家人的时光。
一周只有周日这一天,他才需要真正扮演一个好爸爸。
他知道这对方若楠来说很残忍,但他不后悔,他只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想到这个办法。
如果没有孩子,他还会偷偷买房吗?
估计还是会的,在这间房子里快乐了几天,他就明白了,他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生活。
就算是不要孩子,他可能还是会想办法脱离家庭的,哪怕只是像这样,每天脱离一小会儿。
往后的三四年,他一直做得滴水不漏。
早在买房前,他就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用来和中介联系,这张卡也重新和他收奖金的银行卡做了绑定,银行那边有什么信息,只会发到这张卡上。
他趁方若楠洗澡的时候,从家里翻出了以前淘汰下的旧手机,只用来收信息和接电话。
平时这个手机就放在公司,不在公司时就放在新房子里。
其实他知道,他做这些基本是多此一举,方若楠从来不会检查他的手机,但他不确定家庭主妇做久了,她会不会产生不安感。
他有同事的妻子也是婚后做了家庭主妇,这个同事就经常私下对他抱怨,本来妻子挺好的,不会过问他的行程,但慢慢地越来越多疑,每隔两天就要检查一次他的手机,一点风吹草动都要逼着他说个清楚明白。
对这种行为,邹遥很鄙夷。这样又能如何呢?换作是他,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应对这些检查。他搞不懂这些女人,男人存心要背叛,根本不可能防得住,自己放弃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想靠着严防死守和男人绑定,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回职场工作。
还好方若楠不会这样,可他也必须把这种可能考虑在内。
事实上,他渐渐也开始对方若楠不耐烦了,做了家庭主妇后,方若楠果然变得视野狭窄,除了孩子和家庭,她几乎不会和他说别的。
邹遥和她聊什么,最后都会绕到孩子身上。
这让邹遥更确信,躲出去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度过了经济上最紧张的一段时间,他主动向方若楠提出,公司业绩回升了,他的收入也恢复了,还提高了一点,在原先家用的基础上,他每个月还会多给方若楠一些钱。
这也算是一点补偿吧。
何况如果长期克扣家用,很可能要惊动方若楠爸妈,到时候难免要出岔子。
以后怎么办?
邹遥没想过。
小小上幼儿园之后,照顾她的压力渐渐就小了,邹遥一度动摇过,是不是把房子卖了,或者出租出去,从此真正回归家庭,还能多一笔收入,预备小小将来上学。
但他不舍得。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在家扮演一个好男人,在公司扮演一个好员工,只有回到这栋房子,才能坦然做自己,他不想放弃这份好处。
而且现在卖房也不划算,购房不满五年,在市场上卖不出最好的价格。
走一步看一步吧。
邹遥说服自己,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里未来的经济状况考虑,房价还会上涨的,放在手里就是一个会增值的产品,稳赚不赔。
他是在给他和方若楠的三口之家做投资。
就这样,瞒过了周围所有人,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四年之久。
爸妈以为他收入很高,家庭稳定,方若楠以为他正为了她和孩子努力打拼,小小以为他是个脾气特别好的爸爸,公司同事以为他下班就回家,多少年雷打不动,还有女生把他视为未来择偶的标准。
这样做,不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吗?
他不认为他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