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半球到南半球,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便足以令我置身另一种生活。如此看来,人们口中的“另一种人生”也并非那么难以感受。只要敢放弃,只要能远离。

“小卓晞,你腿短,慢慢来。”飞机一落地,李牧棠就如离弦的箭般冲到了行李转盘处,并在等待的过程中原地旁若无人般做起了广播体操,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当我拖着极其疲软的身体向行李转盘的方向走去时,远远便能看见在行李转盘旁,等待着的不在少数的旅客在李牧棠的带动下,有模有样地活动筋骨,其中还不乏外国人。

“Good!非常good!”李牧棠的蹩脚英文在激励路人的体育精神时,因他满腔的热情而显得别有趣味。我远远地看着,墨尔本机场特有的中英文提醒字幕正在我的头顶上空宣告“欢迎来到墨尔本”。

行李转盘开始转动后,李牧棠才与众多旅客一起,将自己的行李箱放上手推车。我快步跑上前,帮忙调整行李箱的位置,却被李牧棠提醒,:“你把我的宠物小精灵压在下面了!快住手!你这个凶残的人类!”

我不知何意:“什么宠物小精灵?”

李牧棠将行李箱翻转过来,行李箱另一侧,一张杰尼龟的贴纸跃入我眼中。我只好配合地摸了摸杰尼龟的贴纸:“哎呀,真不好意思,弄疼您了。”

“这还差不多。”李牧棠瘪瘪嘴,继续搬运行李箱。

由于行李箱尺寸大且数量多,我们最终一人一辆手推车向外走去。临近出口,已经等候多时的杨孜尧迅速跑到我身边,率先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肢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下垂着,没有任何回应。

“啧啧啧,杨孜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我这大老远又当保镖又做管家的,你为什么不先抱抱我?”李牧棠伸出双手:“来,抱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杨孜尧松开我,转身用手轻轻拍打了李牧棠的头:“从头到脚欢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似潘安的李牧棠先生来到墨尔本。”

“这还差不多。”李牧棠的双手松开推车的扶手:“你推,我累了。”

“那行,我推你的。”杨孜尧指了指我的推车:“你推卓晞的。”

李牧棠的手推车上承载了四个大行李箱,我的手推车上承载了一个大行李箱和我的一个登机箱。从数量和重量上看来,杨孜尧都是贴心的。他总是习惯于选择负重最多的那个部分,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李牧棠见好就收,走到我旁边,接过我的手推车,仍不忘抱怨一句:“你出现之前,你哥最宠爱我。”

“你自己带这么多行李!”我大叫。

“我带这么多行李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这些年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供你出国见世面,我容易吗?”李牧棠突然掩面故作沉痛状。

李牧棠说话间,我默默走到杨孜尧身边,与他目光对视后,并肩先走了。待李牧棠发现,我们已经走了十几米远。

“杨孜尧,麦卓晞,你们俩是要私奔啊!”李牧棠推着手推车跑向我们,气急败坏地说。

杨孜尧闻言低头看我,我亦抬头看他。杨孜尧的头发比之前更短了些,他也比之前稍微黑了一点。澳洲此时正是夏天,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我的心里。杨孜尧对我笑,我从未发现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道桥。由此可见,离开广州的这段时间,做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的这段时间,他过得很开心。

“私奔听起来过于冒险。”杨孜尧说。

“也很刺激。”我笑。

李牧棠在我们旁边摇摇头:“还好我知道你们是兄妹,不然我一定要吃杨孜尧的醋。”

一丝黯然乍现出现在杨孜尧的神情中,我适时接话:“你还不如直说你是因为我的到来,一直在吃我的醋。”

李牧棠却不管不顾地说:“那我必须再次声明,我的命中注定是天蝎座女孩!是麦卓晞。”

我刚想再次纠正李牧棠,杨孜尧开了口:“那么多天蝎座女孩,不一定要是我们家卓晞。”

“杨孜尧说得对!”我点头如捣蒜。杨孜尧对我的态度十分满意,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李牧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埋怨杨孜尧:“你这是妹妹出嫁前的纠结心理,没关系,我大度,不怪你。”

“嘿!这里!”一句英文从不远处传来,我顺着声音望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身材魁梧,满头金发的白皮肤青年男人。

“克鲁斯?”我下意识地说。

“你知道我?”克鲁斯有些惊喜,看向杨孜尧,挑了挑眉:“那个女孩?”

杨孜尧笑,算是默认。由于克鲁斯使用的是英文,我便也自动切换为英文模式,杨孜尧的英文沟通也毫无障碍,而连英语考试都只能对着字母们目光呆滞的李牧棠在听完我们简单的英文对话后,立刻表达了不满。

李牧棠蹦到正在将行李箱依次放入后备厢中的克鲁斯面前,手舞足蹈道:“我……英语,不会。你,说的,我不懂。”明明李牧棠说的是纯中文,却故意一字一顿,说完后还回过头来指挥我:“你,翻译。”

“他说他喜欢狗,不喜欢猫。”杨孜尧将行李箱堆叠起来,抢先我顺口胡编。

李牧棠双手叉腰:“你刚刚翻译得不对吧,我好像听到了喜欢。”

“没错。”我声援杨孜尧。

“行吧。反正杨孜尧说什么,你都说对。”李牧棠打了个哈欠。

克鲁斯坐回了驾驶座,招呼着李牧棠去副驾驶座。李牧棠拍拍杨孜尧的肩膀:“交给你了,年轻人。”

“感谢护送。”杨孜尧笑,我仿佛觉得他是在感谢李牧棠将我“护送”至他身边,又不敢妄加揣测,只好找别的话题问杨孜尧:“李牧棠英文水平这么差是怎么考进枫大的?他连特别基本的对话都听不明白。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他英文差,不知道他的英文这么差。”

“他高考没有考英语,以韩语作为小语种参加的考试。”杨孜尧将后备厢关上,见仍有一个大行李箱和我的登机箱无法塞入,他便将后车门打开,将两个行李箱叠放在后座上:“高一的时候,他为了追一个韩国女孩,苦学韩文,高考的时候他用韩语参加高考,成绩和我英语分数一样,也算‘功不唐捐’。”

杨孜尧说完,发现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就是觉得好久没见到你了。”我说。

杨孜尧居然脸红,随即又笑:“可是我觉得是好久好久了。”

李牧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们俩走不走啊?”

杨孜尧小跑到克鲁斯窗前,说了几句英文后,克鲁斯便开着车扬长而去,空气中回**着不懂英文的李牧棠的呼喊声。

杨孜尧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不用猜测便知道拨打的人是此刻惊慌失措的李牧棠。杨孜尧接通电话:“你和克鲁斯先回去,我开我的车载卓晞回来。”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简直可以想象李牧棠对着克鲁斯只能傻笑的场面。”我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们行李会很多,还特意开了两辆车来?”

杨孜尧示意我向右走,我便跟在他一侧走着。杨孜尧向我解释:“我哪想象得到他一个男生还有五个大行李箱?我先来机场接你,但是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所以就请克鲁斯帮忙把那个东西送到机场来。”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还特意麻烦克鲁斯送一趟?”我疑惑着,随杨孜尧走到他的车旁。

杨孜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顺势坐进了车里,没有想到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我扯不动安全带的搭扣。

杨孜尧坐到驾驶座后,关上车门,察觉到我正在和安全带的搭扣“斗争”,便问我:“需要我帮忙吗?”

我鬼使神差般没有拒绝,反而是点了点头。杨孜尧解下自己的安全带,一只手扶着我的靠椅,一只手扯动搭扣。我与他的距离之近,相信他也能听见我急速的心跳声。他费了一会儿力,才扯动搭扣,连忙手中拽着搭扣坐回驾驶座位,低下头帮我将安全带的搭扣插入锁扣。

我也低下头看他,发现他的脖颈处有一道伤疤,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利器割伤所致。我连忙问:“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杨孜尧把我的安全带搭扣设置好,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后脖颈:“噢,这个啊,没事。”

“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我坚持要知道缘由。

杨孜尧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忽然从后排座位拿出了一个树袋熊娃娃,悬在我眼前:“呐,礼物。”

“你让克鲁斯特地回去拿的东西,就是树袋熊娃娃?”我接过树袋熊娃娃。杨孜尧挑选的树袋熊娃娃很是可爱,毛绒绒的,我忍不住抱在怀里。

“我见过你在窗台上抱着树袋熊娃娃睡着的样子。”杨孜尧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说:“我那天接完丁维安的电话,本想和你打个招呼再出门,在花园里看到你正抱着树袋熊娃娃在睡梦中。我想,你可能不喜欢粉红色,但是你一定喜欢树袋熊娃娃。”

我猛然想起宿舍**的树袋熊娃娃:“我宿舍的那只树袋熊娃娃也是你提前放在我的床位上的吗?”

“你喜欢吗?”杨孜尧问。

我用力点头:“当然喜欢。”极力忍住心中的那句“你送的都喜欢”。

“我来墨尔本以后,常去墨尔本动物园看树袋熊。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拍照发给你。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会有点沮丧,我想如果你能再次看到它们,你应该会开心。”杨孜尧开着车说着:“所以我希望你一下飞机,就可以看到你喜欢的东西。”

感动铺天盖地,我的眼眶一时间有些湿润,只好将头偏转向车窗方向。我很想告诉他,我面前的这位一下飞机就见到的人,就是我最喜欢的人,却只能转换话题:“奶奶近日来身体好了很多,似乎也不再反对你考飞机驾驶证。”

我知道这是杨孜尧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杨孜尧来墨尔本的这些日子,从未和郑一贞通过电话,他们二人之间的信息来源均是我。在我来墨尔本后,郑一贞想得知杨孜尧的近况,恐怕只能通过私家侦探了。我不禁觉得有些唏嘘,互相关怀的两个人因为对对方的期望值不同,而导致了南辕北辙的结果。说到底,可能还是郑一贞选择了错误的表达爱的方式,而杨孜尧又难以放弃自己的梦想。

如何对重要的人用正确的方式去表达爱,可能是我们终其一生都要学习的课题。

“其实我能理解,奶奶内心的恐惧。”杨孜尧轻轻调整方向盘:“毕竟他死于空难。”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如果不是麦雨时,你的家也……”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杨孜尧不在意地笑了笑:“即使是麦雨时的女儿,我也不会恶言相向的。就算是麦雨时,我想我也说不出指责的话。大家都不过是自以为聪明的牺牲品罢了。”

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到杨孜尧口中的“即使”这个词,只在内心感慨杨孜尧内心之强大。

“何况那个人是你。”杨孜尧补充着。

我没有听明白杨孜尧的这句话,正想问,突然噼里啪啦得一阵冰雹下了下来。

我惊愕不已:“刚刚还是微风拂面的天气啊!”话音刚落,李牧棠的电话打了过来。

杨孜尧将车停靠在路边,我按下接听键,李牧棠的尖叫声从手机中传来:“小卓晞,冰雹!是冰雹!快点录小视频发朋友圈啊!记得和冰雹自拍啊!”

“李牧棠,你再尖叫小心克鲁斯把你丢出去。”我故意恐吓李牧棠。

“才不会呢,我刚刚还和我们这位金发兄弟合影了。”李牧棠回答我。

我笑出声来:“好啦,不和你说了,先在路边等冰雹停止吧。”

“唉,别啊,再和我说说……”顾不得李牧棠的挣扎,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的脸上仍有笑意,刚想转过头和杨孜尧说李牧棠刚刚的话语多有趣,却发现杨孜尧的神情有些失落。

“我有点害怕。”杨孜尧开口说。

“啊?你害怕什么?我在纽约也见过冰雹,虽然没有这么大,但是没事的,冰雹过了有时候还会有彩虹呢。”我安抚杨孜尧。

杨孜尧的声音温柔又低沉:“我有点害怕来不及。”

“唉?”我疑问。

杨孜尧笑了笑,拿出手机:“墨尔本被称为全球第二大宜居城市,但是天气着实阴晴不定。合个影吧,我们还没有合照呢。”

我凑近杨孜尧,尽力露出足够多的牙齿,以显露我与杨孜尧在一起时的开心。杨孜尧也靠近我,几秒之后,我们拥有了属于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合影之后,我迅速恢复之前与杨孜尧的距离,随即问:“能不能把照片发给我?”

杨孜尧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滑动一番,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我又将手机递给杨孜尧:“喏,输入密码。”

“0428。”杨孜尧回答。

“怎么不是你的生日啊?”我问。

杨孜尧突然笑出来:“你知道我的生日?”

我不回答,低下头输入“0428”,杨孜尧的手机随即解锁成功。我打开他的相册,除了我们的合照之外,都是他曾经发给过我的照片。我将我们的合照通过微信分享给我,这才发现,杨孜尧给我的备注是“妹妹”。

“妹妹”,这个称呼与定位没有任何差错,却令我一瞬间领悟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即使我已然获得了郑一贞的原谅,面对无法原谅谎言的杨孜尧,我也无法说出真心。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曾经我以为我和杨孜尧之间隔着的是郑一贞,如今看来,其实是我亲口说出的“谎言”。

在杨孜尧眼里,既然我是妹妹,那不如就安安分分做最后一周的妹妹。我将杨孜尧的手机还给他,杨孜尧接过,顺口问我:“那你的手机密码是什么?”

“生日。”我回答,为免杨孜尧细究,及时转开了话题:“你们平时训练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杨孜尧笑:“不过难免也会有觉得疲惫的时候。好在克鲁斯是一个特别积极的人,他好像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和勇气,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只是以后他能自在地在蓝天飞翔,我却没有这个运气了。”

我偏过头,看杨孜尧的神情。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是愿望即将初步达成的心满意足和对现实世界的无可奈何。

“你毕业后,还是决定去长川酒店工作吗?”我问出心中的疑问,依旧没有将问题说完整。我想说的是“那你的梦想呢?那你的专业知识呢?那你自己的感受呢?”可这些问题,太过咄咄逼人,如迎面万箭,将令杨孜尧无处可逃。

杨孜尧反倒宽慰起我,四个字总结了一切:“责任所在。”

我们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冰雹噼里啪啦与车撞击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杨孜尧开了口:“明天我们去菲利普岛看企鹅吧。”

“好。”我说。

“后天我们去动物园看树袋熊。”杨孜尧说。

我点头:“好。”

“大后天我们去大洋路,看十二门徒。”杨孜尧又说。

我还是点头:“好。”

“大大后天……”杨孜尧想了想:“卓晞,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摇头:“都听你的。你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杨孜尧笑:“你要有你自己的方向。任何时候,去哪里都要为自己而去。”

我用手指了指窗外:“好像冰雹小了。”

杨孜尧向窗外看去:“嗯,我们回家吧。”

我的手机铃声又在此刻响起。我拿起手机,杨孜尧开着车皱了皱眉:“又是李牧棠?”

“嗯。”我正准备接听,杨孜尧问:“能不能暂时不接听他的电话?”

“啊?”我犹豫着:“李牧棠可能有事情找我们。”我观察着杨孜尧的表情,看他有些不悦,虽然不知道杨孜尧情绪波动的原因,我还是把手机递给他:“要不然你接?”

杨孜尧把车停在路旁,接过手机,输入了几个数字后,解锁成功,李牧棠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小卓晞!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看到彩虹了!我发到你微信上了!快!看微信!”

李牧棠的声音里都是兴奋,我却被杨孜尧的目光盯得脸颊火热。杨孜尧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轻松地解开了我的手机锁。

“小卓晞,说话啊!是不是被美景惊呆了!”李牧棠的声音从手机里源源不断地传来,我见杨孜尧没有半分回应的意思,只好立刻对着手机喊:“好,好,现在看。”

杨孜尧待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交到我手上,重新发动车。

一路无言,杨孜尧开着车,嘴角的笑容从未消失。

我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佯装看窗外逐渐明朗的景色。

导航显示快到达目的地时,我实在忍不住解释:“我胡乱设置的。”

“知道。”杨孜尧配合着我。

“我马上就把密码改掉。”我说。

“我已经把那个密码忘记了,你不用改。”杨孜尧止不住笑意。

杨孜尧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开进了一幢白色房子旁的车库。杨孜尧先下了驾驶座,走到副驾驶座位旁边,帮我将车门拉开,待我下车后,他反复检查车窗全部关好,才摁响了门铃。

李牧棠迅速打开了门:“欢迎回家!”

杨孜尧摇摇头:“这是我家,你倒是一秒变主人。”

李牧棠完全不在意杨孜尧的反应,而是将我拽入房子内,将一双非常可爱的树袋熊拖鞋放在我面前:“克鲁斯说这是给你准备的。”

我抬头看杨孜尧,杨孜尧却扭过头去。我忍不住笑:“好可爱,我真喜欢。”

我穿上树袋熊拖鞋,偷偷看杨孜尧,这才发现他一脸认真地在把沙发上李牧棠弄乱的抱枕一一重新排列。

“克鲁斯呢?”我问李牧棠。

“那哥们把我送到,就回自己家了。”李牧棠一跃躺在沙发上:“杨孜尧,你的密码一万年不变,总是0428。还好我知道,不然就一直站在门口傻等着。”

“就是要让你傻等着。我才走多久,你看到一道彩虹都要打个电话给卓晞,是不是看到一只蚂蚱也要向卓晞汇报?”不知为何,我从杨孜尧的话语中听出了醋意。可是联想到在他微信中的“妹妹”二字,我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牧棠翻个身,趴在沙发上:“杨孜尧,你这是嫉妒。谁让小卓晞是你妹妹呢?我告诉你,你嫉妒也没用,快去帮本少爷做晚饭,我饿得要前胸贴后背了。”

“冰箱里有三明治,你用微波炉叮两分钟就好了。”杨孜尧将外套挂在进门处,又问我:“想吃什么?”

李牧棠气愤地从**蹦起:“杨孜尧!你这是在虐待我!”

我配合着无视李牧棠:“飞机上吃过飞机餐,现在还不饿。我想冲个澡就睡一会儿。”

杨孜尧点头,把我的登机箱放进一个房间。我跟随着杨孜尧走进房间,房间布置得很简洁,黑白两个色调显得十分清爽。不出意料的是,**有一个大大的树袋熊娃娃。

“时间也不早了,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杨孜尧说。

我看着他笑:“消防队员再次出现啦?”

“什么消防队员?”杨孜尧走进我房间的浴室,帮我调试水温。

“拯救我的消防队员。”我回答。

杨孜尧将水龙头关上,叮嘱着:“向右是冷水,向左是热水。我刚刚帮你调好了温度,如果不合适,可以自己再调整。吹风机在床头柜里,干净的毛巾挂在洗手池旁,还有……”

“话这么多,真不像你。”我提醒杨孜尧。

“噢?是吗?”杨孜尧不好意思地笑:“可能因为要把握时间吧。”

杨孜尧离开我的房间,将门关上。门外,李牧棠不满的声音仍持续着,而杨孜尧似乎是累了,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以至于李牧棠喊叫了两句后,就再无声音。

回归安静后的我,洗了个澡,在将头发吹干后,坐在电脑面前,打开了邮箱。耶鲁大学的福特教授已然把开学前法律系相关的阅读材料链接发到了我的邮箱中。我拿出纸笔,在本子上将阅读材料根据难度与优先度分类,制作成了时间表。又在看过了两篇文献,写了一段文献综述后,临近两点半,我才进入梦乡。

待我醒来,杨孜尧已经锻炼回来,冲了个澡刚好走到客厅,而李牧棠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睡回笼觉。

“睡得好吗?”杨孜尧问。

“很好。”我指了指李牧棠:“你早上拉他起来跑步啦?”

“没有,是某人非说要在我面前表现一下,起来做早餐。结果等我回来,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杨孜尧走到李牧棠旁边,用力推了李牧棠一下:“大厨师,起床了。”

李牧棠长叹一声:“本少爷一大早就听到你在抹黑本少爷形象。我这是在睡觉吗?我这是在养精蓄锐。”

我懒得嘲笑李牧棠,转向杨孜尧:“平时你早上都吃什么?”

“一个人就比较随意,燕麦片就好了。”杨孜尧回答。

“那我和你一样。我想感受你的生活。”我的话音刚落,李牧棠便哇哇大叫:“小卓晞,早餐最起码要是牛肉面啊,十块牛肉的那种牛肉面!”

在杨孜尧与我达成共识后,李牧棠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李牧棠在喝燕麦片时,喝一口叹三次气,直道“人心不古”。就连杨孜尧在洗碗时,他也不忘抱怨杨孜尧的生活太过简单,又太过自律,连一包薯片都没有。

李牧棠的所有精力都用在抱怨杨孜尧上,直到中午杨孜尧展示了厨艺之后,李牧棠才不再碎碎念。

由于小企鹅归巢时间是傍晚,我们悠闲地吃过饭后,下午三点多才出发。没想到,才刚坐上车,去往菲利普岛的两个小时里,李牧棠居然全程坐在后座呼呼大睡。

“你在美国时,三餐都吃些什么?”杨孜尧提起我在美国时的日子,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们说好的,可以不说,但是你不能再对我说谎。”

“三餐啊?取决于我在哪里打工。后来有段时间,都是在咖啡厅上班,所以厨师会帮我做一个免费的三明治。两片吐司里面夹着西红柿和生菜叶,有时候会有鸡蛋或者培根,味道很不错。可惜我的时间总是很紧张,常常是囫囵吞枣。”我笑着回忆着:“说到那个厨师,他是墨西哥人。早年间和家人一起来纽约工作,一直想攒钱回到墨西哥。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间咖啡厅工作。”

“卓晞,你总是很乐观。”杨孜尧的声音平缓,可能是怕吵醒李牧棠,声音也很轻:“0428是我重生的那一天。他去世之后,家里只剩下我与奶奶。奶奶对我要求很高,很是严厉,完全按照长川酒店接班人的路线来培养我。慢慢的,我便不太说话,也不太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同学们都说我是因为家世背景好,所以总是不爱搭理人。其实,我只是自己都不知道我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停提醒我,我有一个多么不堪的家庭,有出轨不负责任的父亲,有终生未被爱过最终郁郁而终的母亲。”杨孜尧平静地说着,将他之前的人生简单描绘成他人的故事:“所以我才和延年说,希望他拥有忘记的能力,尤其是忘记悲伤的能力。上一辈的纠葛影响到下一代,这不是下一代的过失。”

杨孜尧说这些话时,极其温柔。我看他的侧脸,过了几秒后,他笑出来:“你怎么又盯着我看?”

“杨孜尧,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我说完,杨孜尧笑:“是我运气好。”

“高一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女孩,她很坚强,也很勇敢,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倒她。因为她,我重燃了对生活的信心。”杨孜尧说。

高一,是李牧棠口中丁维安与杨孜尧遇见的那一年。

我只好附和,又试着安慰杨孜尧:“其实真正的力量是来源于你自己,而不是那个女孩。所以,即使之后的生活中有所变化,你仍然拥有力量。”

杨孜尧沉下声音:“你真这么想?”

我点头:“是的。”丁维安如今已然与杨孜尧是陌路人,再去怀念,只是令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

杨孜尧苦笑:“也对,我总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吧。”

我想了想:“也不是,在我看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以后你回到更广阔的世界,会看到更美的风景,碰到更好的人。那个时候,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杨孜尧缓缓说着,像是在告别。我不禁有些苦涩,认为丁维安的离去,使得他不再有对爱情的向往,却不知,这是真正的告别。

到达菲利普岛前的五分钟,李牧棠从梦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定橙黄色的棒球帽,给自己戴上后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后背:“允许你转身,欣赏我此刻绝美的容颜。”

“不要,拒绝。”我毫不犹豫地说。

李牧棠长叹一口气:“真不知道那些长年只穿黑白灰的人是怎么做到的,我要是一天不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我就觉得自己的才华无所施展。哦不,我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这不需要努力。”

李牧棠说的是杨孜尧。杨孜尧的衣柜里的色彩与他房间的色彩一致,是简洁的黑白灰。而李牧棠的衣着风格五花八门,所有奇怪的颜色在他身上都别有韵味。

“是,你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然后感到自卑,从而被你的魅力折服。”我故意损他。

李牧棠却将我的话语当作恭维:“我批准你不用自卑。”

“多谢。”我无奈。

“不客气,我俩谁和谁啊?”李牧棠说着,杨孜尧忽然一个急刹车,李牧棠大叫:“我难道不是你最合适的妹夫人选吗!”

“唉?小企鹅诶!还是一群!”我兴奋地喊起来。

李牧棠听到小企鹅,瘪了瘪嘴:“都是直立行走的生物,小企鹅居然比我还让你更容易开心。”

我不理会李牧棠,对杨孜尧说:“我们现在可以下车去看它们吗?”

杨孜尧笑:“当然。票我已经买好了。等下你先往前走,我和李牧棠去检票。”

我打开车门,在离小企鹅群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杨孜尧站在我旁边,共同看着小企鹅们步履缓慢地向前移动。

“早在千年之前,小企鹅就在菲利普岛的沙丘中筑巢,每天早出晚归,即使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千年以来他们总是循着固定的路线回到自己的洞穴。小企鹅们白天离开小岛,游到离岸一两百公里的深海觅食。每当日落黄昏的时候,一只只娇小的小企鹅嘴里衔满食物,纷纷从这里经过。”杨孜尧向我介绍。

“它们是为了回去喂养自己的小宝宝吗?”我问。

杨孜尧点头:“对。不管它们何时出海,返回小岛的时间总是不变。好像不管它们去到多远,都会准时回来。”

我笑:“小企鹅还都是一夫一妻制,想想真是可爱。”

我正说着,李牧棠从后面冒出来:“这些企鹅也太小了吧。背部蓝蓝的,跳到海里都瞧不见它们。还一大堆一起走,也不嫌慢。”

“身高三十二厘米左右,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企鹅。背面蓝色是为了躲避老鹰等大型鸟类的捕食。成群结队一起走,是希望老鹰认为它们是一只大型爬行动物,而不是上百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企鹅。”我回答李牧棠:“李牧棠少爷,麻烦你好歹有点常识吧。”

“杨孜尧,你管不管,你妹总是欺负我。”李牧棠向杨孜尧求助。

杨孜尧反倒站在我面前:“我倒是希望她面对我的时候有面对你时一半的放松。”

李牧棠不解:“莫名其妙。”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企鹅们向前移动,胖乎乎的它们有时候还会走错巢,再默默地退出其他小企鹅的巢,重新找自己的巢。

“我在哥本哈根时看过小美人鱼的雕像,那时候觉得小美人鱼太可怜了,最终化为泡沫。倒不如这些小企鹅,不管去多远,总有一个地方等着它们回来。”杨孜尧说。

“是啊,真好。”我说。

李牧棠又伸了一个懒腰:“这个世界上啊哪有什么美人鱼。美人鱼是假的,不然怎么连烹饪方法都没有。”

我用力地用踩了一脚李牧棠:“你!闭嘴!”

李牧棠疼得跳起来:“为了只鱼,你至于吗?”

我扯过杨孜尧的衣角:“我们打包把他送回中国吧。”

杨孜尧认真点头:“好主意。”

李牧棠立刻用手捂住嘴:“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看过小企鹅们憨态可掬的样子后,杨孜尧驱车带我们去附近的酒店落脚。又是一番叮嘱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李牧棠和杨孜尧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对面。

冲洗一番,换好睡衣后,我照计划打开手机,阅读提前存储在手机中的文献,随后用酒店的纸笔写文献综述。完成了当日的阅读计划后,又是凌晨两三点。

从酒店的窗户向外望,漫天繁星,美不胜收。

我换上鞋子,走到了酒店的后花园里,坐在椅子上,抬头看星空。

一个人待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帮我披上了一件衣服。我回过头看,是杨孜尧。

“睡不着?”杨孜尧在我的身旁坐下。

我摇头:“星星太美了,不舍得睡。”

杨孜尧笑:“那也要披一件外套,昼夜温差大,小心感冒。”

“如果有人的愿望是家财万贯,而我情愿有个茅草的屋顶,不喜云,不爱月。但是要望见这颗星。”我看着天空,格外庆幸这样的美景是我与杨孜尧共同看见的。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我才站起身。杨孜尧与我一同回到房间门口。我刚想说晚安,杨孜尧问我:“一块玻璃,准备跳楼,你猜它要说什么?”

“啊?它要说什么?”我疑问。

“晚安,我碎咯。”杨孜尧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做个好梦。”

我笑出声:“你的冷笑话真的很烂,晚安。”

我转身进入房间,关上房门。躺在**,望着天花板时,我想,不睡觉的星星啊,请你代替我,吻吻那个男孩的眼睛。

我即将去远方,而他,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