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沈七爷面色不虞,垂头看着手中的念珠,心里转过很多个念头。
丁志此刻也惴惴不安,不知道沈七爷怎么会再次问起孟儒景。
“你说阮玉对他颇为冷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确实如此。”沈七爷不在的这段日子,丁志一直跟着谢阮玉,从她一开始的态度,谢阮玉对孟儒景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有敌意,“姨太对他多有防备。”
人是张巡带来的,谢阮玉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早被他查得干干净净,两人必然不会有什么交集。
沈七爷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怎么走得这么早?我倒是想见见他。”
他有什么可见的?丁志好奇地冲丁安发去疑问的眼神,丁安微微摇摇头,他只好再度开口:“姨太觉得他身份不明,巴不得他早些离开。”
心里的疑点越来越多,沈七爷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都出去吧,顺便让戴冒去查一下姓孟的,事无巨细。”
孟儒景是谢阮玉唯一跟湖泽有联系的地方。沈七爷不信谢阮玉对他有二心,她最是识时务,这点他最清楚不过。只是,她对孟儒景的态度太古怪了,救命之恩都不足以打消她的防备,可见她对这人偏见到了极点。
沈七爷脑海中浮现出他初次对谢阮玉动了杀心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她说她做了一场梦,然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金水码头她为自己换来了一线生机,羧北她一点就通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她从不与大帅府的任何人交好,直到刺杀何静烈,她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获取自己的信任。她知道他的野心,也摸清了他容忍女人的底线。
一场梦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让她深信不疑?沈七爷原先仗着他对谢阮玉无不知晓而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他上了心,思索下来,竟是疑点满满。
手中的念珠缓缓地转动,室内空旷无人,沈七爷闭上眼睛。
谢阮玉,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七爷的温香软玉啊!
沈七爷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娇俏的声音,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就像,一颗上好的窝丝糖。
沈七爷这边因为孟儒景起了疑,谢阮玉那边也纠结到不行,她该怎么在不让沈七爷疑心的情况下,打消他扩军湖泽的念头。
直说的话,他会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妖怪?谢阮玉抱着脑袋在**打滚,她的胆子好像越来越小了。
“七爷。”门口响起翡翠的声音,谢阮玉一愣,连忙从**蹦下来,胡乱捋了捋凌乱的头发,趿着绣鞋就去给他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就把她拥在了怀里,带着她进了屋,反手推上了门。
翡翠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关在了门外,只好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跑下楼去。这里应该又没她什么事了吧。
“七爷怎么了?”谢阮玉乖乖地趴在他怀里,用手指小心地戳戳他的肩膀,心里有些不安。
“没事。”沈七爷的声音闷闷的,有点不高兴。抱了她半晌,才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开口道,“要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了,你大可告诉我。”
这算是暗示了,虽然驴唇不对马嘴。
谢阮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沈七爷罩着她,谁能给她委屈受?当下只好一手环着他的腰身,一手拍拍他的后背:“没人让我受委屈。”
“阿阮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沈七爷显然不满意。
这是,在跟她闹别扭?谢阮玉挣扎着与沈七爷拉开距离,想要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可惜还没等对上他的眼睛,就又被沈七爷扣在了怀里,她只好认命地把脑袋靠在他胸口上,听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想让对方主动开口,一个却怎么都不敢说。
戴冒的消息来得很快,他虽然不及丁安办事妥帖,但是混在三教九流里打听消息的本事却是沈七爷身边独一份。
孟儒景倒还真是个人才,沈七爷喜欢聪明人。
只是……沈七爷看着名单上一连串的女子,就是上位上得不太光彩,虽然这对男人来说不是什么大毛病。
原配何倩倩是何静烈的胞妹,婚后,便借着其兄长的帮衬为他打通了南部的商路,孟儒景对她也是敬爱得很,凡事都与她有商有量,如果不是后边又娶了平妻,沈七爷觉得这也算得上举案齐眉的典范了。
至于他这位平妻,那可是大有来头,宋督军的独女,湖泽的宋督军有六个儿子,直到年近四十才得一女,平日里宠爱得很。也不知孟儒景有多大能耐,迷得宋小姐非君不嫁。宋督军在湖泽有头有脸,孟儒景又有正房太太,当然不允,宋小姐也是个任性的,直接在闺房里投缳自尽,要不是被丫鬟及时发现,这会儿该是一一抔黄土了。
戴冒经常混在戏院教坊里,连送的电报都跟话本一样,剧情跌宕起伏,看得沈七爷眼角直抽抽。
“七爷?”看着沈七爷按了额头,丁安有些忐忑。
沈七爷觉得是他平日里太纵着戴冒了,丁安和戴元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性子沉稳做事利落果断。丁志自从跟了谢阮玉,沈七爷就很少让他碰脏生意,这几年他跟着谢阮玉多少有些潜移默化,跳脱了不少,但还是稳得住的。唯独戴冒,他年龄小,沈七爷又有意敛去他的特质,养得他成日里跟皮猴一样。
“没事。”沈七爷点着戴冒发来的东西,推给丁安看,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你下次让他说重点,不要老讲故事。”
丁安一抬眼,就听到这句话,眼角跟沈七爷一样,立刻抽抽起来:“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教他。”
“去把谢姨太请到我这儿来,我有话与她说。”
“是。”
谢阮玉踏进沈七爷的书房就看到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沈七爷没收,想来也不介意她看,当场就好奇地探头看了几眼。
沈七爷也不制止她,只抬了眼:“湖泽那边传来的。”
唔。谢阮玉看到宋薇婉就知道了。
她跟过孟儒景,对他的生平再清楚不过,瞥了两眼,就没了兴趣,顺势坐到沈七爷对面,托着腮看他:“七爷找我?”
“我想拿下湖泽。”沈七爷因着谢阮玉方才的动作,绕在心底的阴霾开始消逝。
“七爷想清楚了?”谢阮玉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白嫩嫩的,阳光下看着晃眼。
嗯,沈七爷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软软的,带着人身上固有的温热。
湖泽不似云省,没有内斗,沈七爷只好从外部出发,张巡借着巡视云省边界的名义在周围布了兵力,沈七爷也派了二十八师三部驻守津北与湖泽的交界处。
湖泽北靠津北,接壤云省,再往西就是林家与沈家划的交界线,沈七爷不强取,单单截取进入湖泽的物资,几次以后,便甚少有商人的商队进入湖泽。
宋督军为这事气愤难耐,多次去电保宁。沈七爷的回话更简单,土匪而已,甚至反问保宁需不需要自己带兵入湖泽帮宋督军剿匪。
沈大帅知道沈七爷的手段,当场就拒绝了,拨了大批物资押运去湖泽,大批的物资价值万金,沈七爷自然不会放过,直接抢了充入自个儿的军库。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得到消息,宋在气得砸了杯子,“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倒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惊得一屋子人鸦雀无声,连来家里看望父母的宋薇婉也做鹌鹑状。
孟儒景出身商贾,感觉自然比一般人敏锐,晚上宋薇婉刚告诉他府里发生的事,他就反应过来了,环着宋薇婉的手臂紧了紧:“父亲怎么说?”
“父亲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怎么说。”
“婉婉。”孟儒景稍微梳理下思路,心下有了计较,组织下语言:“父亲有没有可能与沈培远和解?”
沈培远断了运输路线,并没有做别的,显然是在给湖泽施压,仅此而已。
“父亲做主做惯了,哪里能容得下别人在他地盘上撒野。”宋薇婉摇摇头,想起宋在的样子,明显是被气红了眼。
她的父亲她太清楚了,顽固得紧,断没有给小辈卑躬的意思。
“可是,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衣服首饰之类的就罢了,粮食怎么办?湖泽盛产水物,米粮却是缺乏的。”宋薇婉也读过书,许多事情孟儒景一点就透。
到时候物价被恶意哄抬,民不聊生,更是罪过。
“我明日去劝下父亲,但不一定有效。”宋薇婉咬咬牙,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若父亲一意孤行,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湖泽的百姓,而且孟儒景难得开口与她说这些,所言所语皆是为她好,为宋家好。
“婉婉心善,若是百姓得知,心里定会感激婉婉。”
“我才不要他们感激。”宋薇婉扑到孟儒景怀里,嘴角上翘,痴痴地与他对视,“我只要夫君的喜爱。”
宋督军油盐不进,任凭孟儒景和几个儿女如何相劝。
宋在铁了心要和沈七爷耗下去,可是他耗得起,湖泽耗不起,一时间民怨四起。宋在索性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孟儒景,万般无奈之下,孟儒景只得提出发行纸币的办法,扩军备战,以对付沈培远。
发行纸币自然是弊大于利,孟儒景尽量拿捏着中间的平衡。
“督军说让再多印点钱票。”
“不行。”孟儒景摇摇头,一口否决,他皱着眉,“这已然是极限,再印下去,外面的军队还没打进来,湖泽的经济就先垮了!”
他的说辞显然没有打动宋在,纸币开始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印,结果自然是弄得当地钱法紊乱,人心惶惶。
沈培远原本听说孟儒景卡纸钞卡得紧的时候,还暗自担心了一把,岂料被宋在一口否决,有时候人逼急了,就不会太冷静。
送上门的把柄不用白不用,当下就以波及津北的名义,给保宁城去了电报,指责湖泽财政方面处理失当,滥用军费,坐观胡匪滋扰,请求处理。
顺便唆使当地的反宋势力控告其纵兵殃民,沈七爷向来不走阳春白雪的路子,但凡有用的,管他什么手段,何况他最是明白,愚民最容易煽动,越是底层的百姓,越容易成为反宋的主要力量,为着眼前的利益他们不会考虑太多,这是人类的本性,也是人性的劣根。
反倒是那些读书人,才是最不好对付的,他们的思想你无法左右。这种时候,钱和权,就是最大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沈七爷就是读书人,沈七爷知道他们的弱点,这种人可用而不能重用,而那些不畏权贵折腰的学者、大儒,才是沈七爷真正想诚心以待,奉为上宾的。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孙昀呈眼睛毒,挑了一群读过学堂在当地小有才名的“才子”带头折腾,并派代表赴保宁请愿,要求把宋在撤职查办。
宋在自认没负过湖泽的百姓,他之所以这样也是被逼无奈,连番向沈大帅申辩,指出这是沈培远搞的阴谋。沈七爷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一边向保宁自白:“我与他毫无私怨,不过是将地方的意见转达而已。”一边再次表示革除他的决心。
湖泽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沈大帅听得头疼,干脆搞了个折中,把胡先贵调任湖泽,然后把张巡正式安排到云省。
此举显然激怒了宋在,气得他当场摔了杯子:“我辛辛苦苦为他守着湖泽,这么些年来不曾出过乱子,如今我被他儿子欺负到头上,他就这般对我?”
革职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在决心拒不接受,当场崩了大帅派来劝说的黄伟涛,把军队全部配置于两省交界处的各个战略要地。
如此一来,恰恰遂了沈七爷的愿,给他以武力插手湖泽创造了机会。当下就发电报入保宁,一边请求大帅下达讨伐的命令,一边调集大军,兵分四路,准备将宋在的人马一举歼灭。
至于孟儒景,他能混成现在这样,绝对不只是个绣花枕头。他虽然不及沈七爷善于操控人心,但也是个玲珑的,如果不是他的荣辱与宋督军绑在一起,此刻俩人绝对不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商人逐利,军人也爱财,孟儒景的方法很简单,这场战役,赢得的东西全部归军队,上头分文不取。
双方的军队杀红了眼,两军刀枪相对僵持不下。
这种战况看在张巡眼里,每每提到孟儒景,都会捂着胸口哀号:“这是人才啊!人才啊!”然后明里暗里指责谢阮玉目不识珠放走能人。
沈七爷坐镇津北,现在他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去前线,好在总有消息从前方传来,却没有多少喜报,湖泽一时半会儿久攻不下。
谢阮玉偶尔来沈七爷房里陪他下棋,无意间看到张巡的电报,立刻横眉冷对:“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张巡这脑子我看也不好使。”
“阿阮觉得孟将军是什么人?”沈七爷不留痕迹地接过她手里的热茶。
“走裙带关系的人。”谢阮玉没说完,她认识的孟儒景,野心太大,也太狂妄。这种人,只适合招降,不适合招揽。
沈七爷实在好奇,谢阮玉怎么就对孟儒景如此偏见。电报平摊在桌面上,沈七爷不自觉地扫过上面的名字。
说实话,这种人,沈七爷是想收为羽翼的。
当年金水码头的军火一事,林家少帅还欠着他一个人情,现在,也该是时候还了。沈七爷拉了谢阮玉坐在怀里,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没想到,要用到这上头。”
“什么?”谢阮玉好奇。
“别人欠我的人情。”林家当年那批军火过的沈七爷的路子,要得急切,也就给了沈七爷讨价还价的余地,比如:林家的举手之劳。
林家与湖泽的摩擦来得太快,说到底就是林家的巡防军队与湖泽一列驻守军队言语不和发生殴斗,继而在边境处发生了小范围的混战。
林家的莫名加入,导致战事持续扩大,打破了沈、孟之间的军事制衡态势。消息传到保宁,原本想坐山观虎斗的沈大帅也忍不了了,内斗可以,可是一旦涉及其他军阀,就不仅仅是两省之间的争权夺势这么简单了。
下了死命令要平息战事,宋在腹背受敌,怒极攻心,一个没缓过来,人就去了,留下了整个烂摊子。
宋在前脚刚走,孟儒景就收到了宋薇婉的消息。大势已去,尚可自保,率先一步罢兵求和。
七日后,宋大少爷含泪把督军大印交给了胡先贵。
经此一役,沈七爷手握了小半个河东,正式与保宁进入到拉锯战时期。
要变天了。
高泽手里捏着湖泽发来的捷报,再次为自己捏把汗,沈大帅心情沉重,具体地说应该是整个帅府都有些死气沉沉。
保宁城有眼色的权贵想方设法地与沈七爷搭上关系,沈七爷睚眦必报,生性记仇,每每看到一些名字总是忍不住发出鄙夷的嗤笑。
孟儒景被留在了湖泽,沈七爷重编了云省的师部给他带,似要重用却又不完全放心。
谢阮玉懒得再关心那边的消息,只是每次想起孟儒景救她时候的那个吻,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件事是她和孟儒景的秘密,没人知道。
沈七爷年岁渐增,谢阮玉从开始跟着他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了小六年,二十二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可惜,在不少人眼里,沈七爷的院子里就养了两朵牡丹,只开花,不结果,人心一定下来,不安分的念头也就起来了。
之前围观看戏的时候不吭声,等沈七爷前途已明,这会儿倒是都蹦了出来,什么张家的小姐、王家的姑娘,谢阮玉倒还不知道,这樊城之内还有这么些个待字闺中的适婚小姐。
谢阮玉执着小银勺,挖了一口冰碎放入口中,冰碎上撒了牛乳和蜂蜜,吃起来凉爽可口。眼神再一次定在沈七爷身上,沈七爷如今没有正房太太,膝下也未有儿女,年纪轻轻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这条件确实抢手得很。
被人来回地打量,饶是沈七爷也坐不住了,顺手抽出谢阮玉含在口中的银勺,把牛乳拨到一边,只舀了冰碴放入口中:“你再看下去,我都要被你盯出俩洞了。”
他开口就好办了,谢阮玉顺着他的话题探身过去,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七爷,外边好多人都想把闺女嫁到督军府来呢。”
“合着你这几日就关注这事呢?”沈七爷手里的动作不停,想了想又多舀了点蜂蜜,谢阮玉最爱食甜,勺子送到她唇边,谢阮玉一张嘴就含了进去,大眼睛却依旧忽闪着光亮看他。
沈七爷未回她,指尖轻按着勺柄,银白色的勺子被她含在嘴里,他每动一下,她的唇就被微微撬开。
似入了迷,沈七爷玩得不亦乐乎。
微风拂面,俩人就这么坐在亭中,旁边的茶水早已冰凉。谢阮玉一开始还不觉得,等她反应过来,就发觉沈七爷这个动作实在太挑逗了,当下就把勺子吐了出来,“七……”
话音未落,唇瓣就被人含住,辗转碾磨,沈七爷不爱烟酒,方才又吃了冰,这会儿自带清爽的凉意。
沈七爷喜欢吻她,特别喜欢,谢阮玉这两年越发地感觉到,如果说早些年只是浅吻即止,那么如今已然发展到谢阮玉必须回应,直到沈七爷满意为止。
却又每每在她意乱情迷之时戛然而止,谢阮玉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不过这次折磨却没来得及到来,就被人打破了。
“七爷。”江娉婷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中拿着一封信件。
谢阮玉连忙推开沈七爷,起身去给江娉婷倒茶:“江姐姐怎么过来了?”
“帅府里来了封私件。”江娉婷看谢阮玉动作一滞,转而看向沈七爷,“丁安不在,丁志又出去了,那人等得急,我便做主给拿进来了。”
没有发电报,而是用了人力,可见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娉婷也不待沈七爷开口,先一步踏上了台阶,素手一伸:“我未拆过。”
沈七爷点点头,他的人跟在娉婷身边那么久,都没探出来个所以然,久而久之,人便被沈七爷下令给撤了。
他这回见江娉婷送信给他,也招了招手,让她一同过来看。
这种纸沈七爷是认得的,泛着点点翠绿,这是他第一次给高泽写密信时候用的纸张,这么看来,信应该是高泽偷偷派人送来的。沈七爷不做停留地把信展开,只有凌乱的四个大字:风起云涌。
戴元他们身在保宁,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七爷的脸色严肃起来,盘算着戴元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是什么时候。他不相信戴元会背叛他,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出事了!
“七爷?”江娉婷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
“没事。”沈七爷一挥手,示意无碍。
时间过去得太久,谢阮玉有些把握不准,难不成,现在大帅就病了?
谢阮玉的猜测没有等多久就得到了验证,沈大帅患急的电报像长了翅膀,飞到了个个省份,沈七爷自然也有。
回保宁变成铁板钉钉。
“你们又在干什么?”刚踏入谢阮玉的小楼,沈七爷就见翡翠指挥着几个丫鬟归拢箱子。
“准备收拾东西回保宁啊!”房门被打开,谢阮玉从中探出一颗脑袋,额上香汗淋漓,衣领微开,露出雪白的脖颈。
阳光下雪白得如瓷,沈七爷觉得似乎少些什么,手臂一伸,谢阮玉就习惯性地跑了出来,扎到沈七爷怀里,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抬头望他。
谢阮玉的举动,沈七爷很受用,垂头在她锁骨上方吻了口,他的吻用了点力气,嘴唇离开的瞬间皮肤上印出了一块指甲大小的殷红。
沈七爷手指点了点自个儿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如同皑皑白雪覆盖下的一朵红梅,笑道:“我方才路过宝盛商铺,顺手买了件红宝石的项链,现在想想倒是很配阿阮,等会儿让丁志给你送过来,回保宁的时候佩上吧。”
“顺手?”谢阮玉摇着沈七爷的手臂娇嗔道,“你明明是专门为我买的。”说着笑盈盈地把下巴靠在沈七爷的肩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看破不说破。”沈七爷在她鼻尖轻点,并不因谢阮玉的拆穿而感到不自在,“怎么老想着回去?这儿不好?”
世上哪里还有比樊城更好的地方,谢阮玉心想。
沈七爷在津北活得像个土皇帝,她作为沈七爷的姨太太,而且还是没有正房夫人压着的姨太太,她说东,只要沈七爷不说西,就没人敢往西,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吗!
她当下就撅嘴嗔道:“我哪有老想着回去,不过是怕夜长梦多而已。”
“就他们?”沈七爷冷笑出声,“他们也配做梦?”
谢阮玉挠挠头,心想,连梦都不能做也太惨了,趁着能做,还是做做吧……
沈七爷心里有了计较,这次回去计划得周密。他挂着督军的身份回保宁,自然可以带上不少的兵马同行,丁安则被留下与范守山一起看守樊城,与远在云省的张巡相互照应。
“人快到了?”沈夫人坐在堂屋,隔壁传来浓重的中药味,女人一旦上了四十,苍老的速度就快了许多,谢阮玉离开的时候沈夫人还有几分女儿姿色,如今,发髻却被梳得一丝不苟,也不爱那红红绿绿的,反倒习惯了藏色的衣裳,只端得稳重贤良。
王婆子弯腰道:“快了,先前来信说出了霞崎,估摸着下午就能进城。”
“八爷呢?”沈夫人抬手松了松肩膀。
王婆子有眼色地上前伺候,帮她捶肩:“陪五姨太说话呢。”边捶边观察沈夫人的表情,见她并无不满,才继续,“五姨太方才又闹了一场,刚被八爷关到后院。”
“跳梁小丑。”嘴角微挑,沈夫人闭眼,“老八为了他这母亲也是操碎了心。”
“可不是。”王婆子连忙附和,“贪心不足蛇吞象。”
内室传来咳嗽声,带着低沉的压抑。沈夫人摇头,眼神依旧清明:“人还能活多久?”
“最长也就撑到七爷回来。”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沈夫人暗恨,口中的话难免染上了恶毒,“早知道老七这个性子,我当初就不该留他。”转念又想到了沈二爷,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培安倒是个好的,可惜去得太早。”
“二爷与您最是亲近。”王婆环视了眼四周,见没有人,这才抹着泪低声道,“跟亲母子似的,也不枉夫人这么些年还惦记着他。”
“毕竟是打小在我怀里长大的。”沈夫人叹气,“比其他的玩意不知道强了多少。”
提到沈二爷小时候,王婆子没敢吭声,她捏背的力量适中,沈夫人很是舒坦。
与沈夫人的高高挂起不同,沈八爷如今心里火烧火燎的没底,他万万没想到母亲会给大帅下毒,还漏洞百出。要不是沈夫人暗中帮了他一把,这回他早就成了枪下亡魂。
“母亲怎么这么糊涂!”沈八爷听着屋内摔东西的动静,遣退了丫鬟小厮,恨铁不成钢。
“我还不是为了你。”屋内的女人声音歇斯底里,“你是不知道大帅在想什么!要不是当年那事他多少有些疑惑,除去老二,你们剩下的几个兄弟,谁在大帅心里能比得上沈七!”
“可他毕竟是我父亲!”沈八爷对当年的事多少知道些,越发得不耐烦。
“事到如今,别傻了,你难道不知道大帅已经开始着手查当年那事了?”五姨太声音撕心裂肺,“我要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也不会到这一步!”
沈八爷头疼欲裂,按着额头怒道:“这事就是被查出来,也是夫人顶着,她都没动,你何苦给人把柄!”
一阵沉默,五姨太那边不再出声。
“您好好想想吧,这事,就按夫人的主意办。”沈八爷怕吓到五姨太,语气也软了下来,“母亲且安心地在这儿待上段时日,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再把您接出来。”
把五姨太关在后院是沈夫人的意思,现在大帅成这个样子,即便他们花了大力气帮大帅去毒,也不能保证别人一点看不出来。万一败露,五姨太到时候就可以装疯卖傻,当作疯子被推出来。
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沈八爷只有两条路选择,一、救活大帅,让他发落了五姨太一家子;二、将错就错。
许是沈八爷疑问太盛,五姨太没有吭声,室内一片寂静。
她怎么告诉儿子,自己身上不只有这一个秘密。事情查下去,会先查到她身上,然后才是沈夫人,所以沈夫人笃定她会先动手,才这么有恃无恐!
那个毒妇。
下午,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阴了上来,厚厚的乌云压在保宁城上,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
去也是雨,来也是雨。
沈七爷下车的时候只撑了一把油纸伞,他脚步匆匆,谢阮玉和江娉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雨水打湿了沈七爷的袍脚,原本就泛黑的衣袍更显得漆黑无比。
她们名义上是个姨太太,自然不能跟着沈七爷一起去看望沈大帅,只好随着大帅府里的其他姨太一起在客厅等着。
沈七爷见到沈大帅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身上烧得滚烫。赛红姑是被沈夫人钦点过来伺候大帅的,抹着眼泪对沈七爷哭道:“这病来得急,都这样烧了小半个月了,大夫说……呜呜呜……大夫说,怕是不行了。”
沈七爷伸手握住沈大帅的胳膊,手指下早已没了坚硬的肌肉,这个向来强壮的男子如今骨瘦如柴,背脊也不再直挺,眼睛没了往日的压迫,就像个垂暮的老人。
“大帅,我回来了。”沈七爷看着**的男人,他嘴巴一开一合,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周围是他的一群儿女。
一刻钟后,赛红姑的哭声从内屋传到厅堂当中,代表着什么,想必也不用多说,谢阮玉跟着众人一起跪在地上,哭泣声游**在整个帅府。
谢阮玉头颅低垂,她也有些难过,可却哭不出来。
人皆爱从众,悲伤的情绪可以相互传染,可是过去之后,还不是照样喜怒肆意,其中的这点悲痛不及生活的缤纷,尤其是对谢阮玉而言,她从未见过沈大帅,无法感同身受。
“三天后,下葬吧。”沈八爷红着眼,忍住哭声。
大帅病的这段时间,帅府都是沈八爷掌家,入土为安,大家自然没有异议,啜泣着点头。
“慢着。”沈七爷忽然开口,“大帅到底患的何病?似乎还没有人告诉我。”面容依旧冷静,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听不见满室的哭声。
“不知道。”赛红姑抢先开口,鼻尖通红,她拿着帕子掩去眼角的泪水,伸手拉了沈七爷的衣服,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才有些不甘心地松开,“来来回回,换了好些个大夫了,都说看不出来。”
“这就有意思了。”沈七爷环顾着身边的众人,眼睛眯成一条线,“我活了小半辈子,没听过人死得不明不白就要下葬的。”
“近章!”沈夫人严厉开口,“话不能乱说!”
“我只是疑惑而已,夫人不必如此。”话题一转,沈七爷看着沈八道,“不如把之前入府的大夫全唤来,说不定还能研究出个结果。”
“自然。”不等沈八爷张嘴,沈夫人就开口,“可当下不是冬天,近章便是再想知道什么,也得让大帅入棺不是。”看着沈七爷俊美的面容,沈夫人越看越觉得他像那死去的女人,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意,“误了时辰,可就太不孝了。大帅活着的时候,七爷就有自个儿的想法,如今人去了,七爷好歹也要做个面不是。”
这是生生再往沈七爷心口插刀子。
“夫人说得极是,是近章想的不够周到。”沈七爷看了眼平躺在**的沈大帅。
沈七爷愿意退让,八爷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出来打圆场:“七哥刚回来,先好好地休息休息,母亲照顾了父亲这么久,也累了,有什么事情,咱们明日再谈。”
“好。”沈七爷点头,抱拳冲沈夫人告辞,换来了沈夫人一个和善的笑意。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沈七爷执意要回自个儿的府邸,帅府的管家也不敢拦他,只把明天的事交代了又交代,莫要误了来的时辰。
“真是啰唆。”
沈七爷听得不耐烦,倒是江娉婷,待人接物颇有心得:“管家放心,您说的这些都记下了。”说着伸手搀住沈七爷的胳膊,顺势站在他身侧。
一黑一白,背影倒是登对得很。
谢阮玉没见过这么主动的江娉婷,一时半会儿倒有些狐疑,见沈七爷不吭声,想来他们平日里也是这般相处吧。
心里泛起了点点的酸泡泡,只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谢阮玉惊恐地压了下去。
有些事情,想都不要想。
车辆行驶过四物街,商铺都因暴雨关了门,道路上安安静静,没有行人,更没有记忆中走街串巷的吆喝声。
谢阮玉摇下窗户,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滴,雨水调皮得很,偶尔夹杂着细风吹入车窗。
沈七爷看着前边的谢阮玉,她好似没有被沈大帅的死影响到,连表面的功夫都不屑于做,徒自玩水玩得开心。
江娉婷靠在沈七爷肩膀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双素白的小手伸在窗外,雨水落在她的手心,掬满了就倒掉,这么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沈七爷胸口起伏平稳,不似生气。指甲在手心掐出几条印痕,江娉婷稳稳思绪,才软软开口,带着江南女子惯有的温柔:“好歹是大帅的丧日,阮玉这举动要是被有心人看去怕是不妥。”
“你多虑了。”沈七爷收回视线,拍拍她的肩膀,丝毫没有责备谢阮玉的意思。沈大帅对谢阮玉而言,比之陌生人差不了多少。子媳尽孝,几个兄弟家的妻妾哭得泪眼婆娑,离开时竟是站也站不稳。可是沈七爷心里明白,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家业固产的切割,才是她们最想要知道的。
明明满肚子的利益算计,面上何苦做出那凄苦的表情,恶心着别人,也恶心着自己。
“这是保宁,不是樊城。”江娉婷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的车辆,那是沈七爷买给后院的,话虽如此,她甚少乘车出门,可不就是给谢阮玉的么,原本依着她的身份,理应跟在沈七爷车后,可是七爷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让谢阮玉的车先行。
江娉婷随着沈七爷一起,可他的眼里却只有前面的她。他把谢阮玉放在了自己的眼前,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自己,却默默地在背后看着。
九年,江娉婷跟了沈七爷整整九年,她见过他许多女人,闭月羞花的有之,冰雪聪明的有之,蕙质兰心温婉动人的亦有之。她知道沈七爷习惯的不只她们俩,喜欢过的抱过的更是数不过来,可是真正能留下的却只有她们两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们之间平等的地位就变了,沈七爷的目光越来越留恋那个女人。江娉婷不明白,明明她也不差,为什么只有谢阮玉入了沈七爷的眼,被他如珠似宝地护着。
“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太多。”沈七爷笑道,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她既然不难过,我又何苦逼着她做悲痛状。”
“七爷,保宁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这个节骨眼上,您不能太纵着她。”江娉婷晃了晃沈七爷的衣袖,好心道。
片刻沉默,沈七爷摇下车窗,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穿着雨披的年轻士兵跑过去,等人离近了,沈七爷才缓缓开口:“去前边提醒下谢姨太,让她注意些分寸。”
“是!”士兵接了任务,一路小跑追上了前边缓行的车辆,比划着把沈七爷的话带到。
只见谢阮玉搭在外面的手飞快地摇了摇,手上的翠玉镯子划出优美的弧线,似在给沈七爷回应,然后飞快地缩进车窗里。
真是可爱。沈七爷嘴角上扬,笑意爬上眼角,那个小女人,从来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误解他的每个举动。仿佛在她心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江娉婷指尖叩在沈七爷藏色的衣袖上,指尖染着猩红的凤仙花汁液,红得刺眼。她垂着头,掩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保宁的夜,因为大雨的洗礼而越发得通透,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云如细烟,像立在眼前,唾手可得。戴元的尸体是在五里外的山林里找到的,尸体被高高地挂在树杈上,皮肤已经腐烂不堪,身上唯一能证明的就是镶在大腿处的藏珠,他曾说过,他们身份特殊,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暗杀了,到时候总得有个证明身份的东西。
人是戴冒亲自接回来的,那个向来跳脱的男人几乎哭死过去,他们和丁家兄弟一样,都是孤儿,打小就被沈七爷带在身边养着。戴元稳重,沈七爷也最喜欢他,所以才能安心地把保宁交给他看着。只是没想到,这一别,再次相见竟是天人两隔。
沈七爷得了消息,刚踏进偏厅,匆忙的脚步便被人制止,戴冒哭得伤心,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角跪在他面前:“七爷,我要为哥哥报仇。”说着“砰砰”叩了两个响头。
“是我疏忽了。”沈七爷伸手扶起戴冒,他长大了,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只到他胸口的黄毛小子,“对不住你们兄弟。”
沈七爷第一次给他道歉,戴冒怎么敢接受,没有沈七爷,他们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他脑袋拼命地摇:“不是七爷的错。”
“戴冒,你跟了我多久了?”沈七爷忽然开口。
“从十岁到现在,十四年了。”戴冒抹了把眼泪,怔怔地看着沈七爷。
十四年,时间过得真快。沈七爷捻着手中的佛珠,珠子上刻的文字印在他的指上,留下浅浅的印痕:“你去理一下戴元的东西,他手头上的东西你全部接手。”
“七爷。”戴冒知道哥哥备受重用,手上的东西都是七爷蛰伏多年积累下的心血,这次却一股脑地都交到了他手上。
“切记做事不要急躁。”沈七爷似乎觉得并无不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多年前对那个孩子一样,“等你了了心事,我再把你安排到明面上,给你个体面的身份,娶妻生子。”
“谢七爷。”戴冒知道,自己冲动又有些任性,这已经是七爷最大的让步了,“万一……”
“无论是谁,我都不插手。”沈七爷一锤定音。
“谢七爷成全。”
额头碰地,发出“咚咚”的声响,沈七爷看着地上的身影,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丝疲惫。
踱步在院内,沈七爷习惯性地向小佛堂走去。
“七爷。”红烛微闪,谢阮玉坐在凉亭内等着他,消息是丁志有意告知的,他们与戴元是一起被沈七爷养大的,戴元的死他们难过,沈七爷心里也不好受。
他也不知道告诉谢阮玉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七爷难得有了个可心的人,他不想沈七爷一直一个人,他背负着太多,孤孤单单走了二十几年,太可怜。
“你怎么在这儿?”沈七爷一愣,她没有带翡翠那丫头,虽撑着伞,头发却还是被飘来的雨丝打湿,有些微微的湿润,显然是在细雨中等了他许久。
“我专门来找七爷的。”没有借口。
谢阮玉端了烛笼,一手撑伞,快步走到沈七爷身边,把油纸伞撑在他头上,眼睛里映着烛火,闪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
“不怕我生气?”沈七爷没动。
谢阮玉干脆把烛笼塞到他手中,解了帕子给他拭额上的雨水:“我来寻自个儿的相公,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还没嫌弃你呢,这么大的人了,怎得还淋雨,万一病了怎么……”
话还没说完,沈七爷就一把把谢阮玉拥在怀里,烛笼摔在地下,火苗碰到了地上的积水,周围立刻陷入黑暗。
谢阮玉看不清沈七爷脸上的表情,只任由他抱着,许久才松了手,黑暗中,他的情绪谢阮玉看不清,只听他道:“阿阮要陪我去佛堂吗?”
“好。”手中的伞被沈七爷接了过去,谢阮玉习惯地靠在沈七爷身边。
佛堂是沈府的禁地,没有七爷的命令谁也不敢进。室内因为常年未入住,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室内的蜡烛被点燃,一百零八只,生生地把屋内照成了白昼。佛祖安然微笑,沈七爷让谢阮玉上了完香又叩了三个头,才伸手扶她起来。
“阿阮信佛吗?”沈七爷问得突然。
摇摇头,谢阮玉开口:“不知道,但是我相信轮回。”
因为她就是轮回之人。
“阿阮真不可爱。”沈七爷拂过香案,看着燃烧的香炷道,“阿阮说信才能讨我欢心呐。”
“可您真的信佛吗?纵然您念珠不离手,佛偈挂嘴边,您又真的相信吗?”谢阮玉观察着沈七爷,他的表情随着谢阮玉的话而变得渐渐冷洌。
低沉的笑声从沈七爷口中发出,似在压抑:“阿阮什么时候发现的?”
“许久之前。”对上沈七爷的眼睛,谢阮玉不想再瞒他,“只是我胆子小,不敢问七爷。”
“现在胆子倒是大了。”沈七爷身子离得越发地近,直到谢阮玉的睫毛刷过他的下巴才停下,清冷出声,“阿阮仔细瞧瞧,我供奉的佛与其他的有何不同?”
听着沈七爷的话,谢阮玉抬头,目光顺着烛火望去。佛主万像,各有不同,可是沈七爷这座,不像佛,好似,好似个女子。
一阵阴凉从脚底升到头皮,看得谢阮玉惊恐不已。
沈七爷的声音适时在她耳侧响起:“害怕了?”
“七爷,这到底是什么?”谢阮玉掩了唇,转身看着沈七爷,眼里刻满了惶恐。
“这是我的过往。”在谢阮玉的疑惑中,沈七爷飞速地掏出枪,对准佛像的胸口。
砰——
枪声响起,惊了满院的飞鸟,佛像薄薄的一层,应声而碎,里面将将放着三枚白色的玉盒。
谢阮玉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沈七爷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有些古怪:“这才是我的家人。”手指指着白色的玉盒,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我的母亲、舅舅,还有胞妹,他们都在这里。”
这哪里是佛堂,这是**裸的灵堂!
“害怕了?”沈七爷看着谢阮玉,眼中没有不满,他踱步向前,抬手拂去玉盒上的碎片,仿若珍宝。
“为何……为何……”为何把骨灰放在佛像之中,世人不都讲究入土为安吗?震惊过后谢阮玉快速恢复了平静。
“对啊,我为什么呢。”沈七爷眼神透着温柔,话语却透着浓浓的思念,“大概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吧。”
那些人……是帅府的人!?
谢阮玉脑子忽然清明了起来,回忆的碎片和现实相互交织,她想到了前世沈大帅过世后,沈七爷毫不手软地血洗帅府,怕是对他而言,那些不是他的亲人,而是凶手才对。
“七爷……”谢阮玉忍不住开口,只是还没说完,就被沈七爷当场打断。
“我的母亲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沈七爷把一切都摊在了谢阮玉眼前。大帅走了,他也终于可以毫无牵挂。此刻的谢阮玉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宣泄口,好多话,他压了二十几年,再也压不住了,“她又聪明又漂亮,可是,她似乎不是很喜欢父亲。”
这是个很长很久远的故事,沈七爷却记得异常清楚,母亲在的那段时间,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游走,他记得母亲的好,也记得母亲的眼泪,他还记得有天母亲笑得特别开心,她说,不出几日他要见到小舅舅了。沈培远也很开心,他从来没见过舅舅,母亲说,他的舅舅是个英雄,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他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母亲口中的那个人,一身戎装,只是与父亲的灰色军装不同,那是一种蓝,一种蓝到墨色的蓝。他把他抱在怀里,笑得开怀。
再然后,一切都变了。
枪声不绝地萦绕在耳畔,他被强行抱离了母亲身边,等他挣扎着从后院的柴房逃出来时,正看见沈夫人把白色的绫带绕上母亲的脖子,当时妹妹还小,被沈夫人单手抱在怀里。
然后她俯首与母亲说了什么,一向不会弯腰的母亲弓下了笔直的脊梁,认命地放弃挣扎。
那时候他还小,却也知道她们要杀了母亲。身子刚冲出去,就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抱住捂住了嘴巴,四姨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惧怕:“去不得,去了就没命了。”
那一天,他没了母亲,也没了舅舅,尸体被一把火烧得干净,他半夜偷偷地去抓了一把,也不知道是谁的。之后妹妹被养在沈夫人身边,他则被五姨太抱了回去,至于救他的那个女人,则安稳地站在人群中,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妹妹呢?”谢阮玉艰难开口。
“死了。”沈七爷想到那个原本可爱的女孩,巧儿那时候才两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沈夫人说她自己乱跑,丫鬟没看住,掉池塘里淹死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不行,竟是连编都不愿意编。
谢阮玉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伸手抱着他的背,沈七爷也不是无所不能,也不是生来就坚强的男子:“因为你舅舅?”
“不。”沈七爷靠在她肩头,眼睛压在她的衣裳上,谢阮玉感到了肩上的温热,“因为姓氏,我母亲姓林。”
姓林,军装,枪杀,还有二十年前那场长达数年的征战,与林家的那一战,让沈大帅扬名立万,他用了多年从底层百姓踏着皑皑白骨登上了帅位,那片片的鲜血中,又何尝没有无辜之人。
谢阮玉突然想到了前世,沈七爷离开河东,一个人孤独地死在了林家的地盘上。
“舅舅是林家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沈七爷自嘲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怎会真的看上大帅,不过是他使了手段掳来的。”
原本他的母亲应该有一段美好的姻缘,嫁给那个她倾心多年的男子,而不是被困在帅府,当一辈子的棋子,陪上了兄长,陪上了子女,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这晚的沈七爷异常脆弱,谢阮玉陪在他身边,听他讲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烛火燃尽,天色渐明。
窗户被打开,天空如被洗涤,湛蓝万里。
“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了。”沈七爷眼里布满了血丝,顺手带上眼镜,镜片多少遮盖了些疲惫。
他就这么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昨夜种种皆是梦。
谢阮玉踱到沈七爷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靠在他的后背上,小声道:“佛像碎了。”
“碎就碎了吧。”沈七爷任由她靠着,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萧瑟的小院,“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谢阮玉知道,他说的出口,却看不开。
沈大帅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银子跟不要命似的往外撒。
保宁城一片缟素。
“都准备好了?”沈夫人轻声对沈八爷道。
“夫人。”沈八爷有些迟疑,“会不会太……”
“糊涂!妇人之仁!”似有些恨铁不成钢,沈夫人心底动了怒,眼神扫过远处的沈七爷,“一击毙命的机会就这一次!”
她虽然不是沈培远的生母,可是,她知道他的弱点。
“外边都安排好了。”沈八爷咬咬牙,“只欠东风。”
“那就等。”
沈夫人动作快,沈七爷也得了消息,按兵不动,想看看沈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帅走了,沈家的少帅未定,保宁公认沈八爷,可是八爷能不能降住手握三省兵权的沈培远还是个未知数。高泽现在一心围着大帅的丧事转,对于帅府内的暗涌睁一眼闭一眼,全当不知。
大帅的头七还没过完,帅府里的五姨太就疯了,甩开丫鬟小厮砸了沈家的祠堂,一茬接一茬,街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帅府闹鬼,传得有鼻子有眼。
“母亲,你这是何必!”沈八爷看着被绑在**的五姨太,他只是给她透露了夫人的计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
“不行,千万不能这么做。”五姨太手脚动不了,只能在**狂流眼泪,止都止不住。
“儿子想过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沈八爷帮她擦着眼泪安慰,“母亲该知道七哥的性子,他若是知道真相,容不下我的。”
五姨太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咒骂。
沈八爷听得烦躁,干脆摔了帕子:“所以母亲当时为什么要下毒!这是儿子的错吗?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在保你我的性命。”
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五姨太咬着唇瓣,刚想开口,就听见门外王婆子跟丫鬟们说话的声音:“我们夫人要进去看看姨太。”
沈八爷望着五姨太,征求她的意见。**的女子点头,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门被打开,沈夫人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沈八爷看了眼自个儿的母亲,最终行礼告退,房门被人带上,由王婆子在门口守着。
屋内光线不好,五姨太被绑在**动弹不得,沈夫人就这么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如同看一只蝼蚁。
“何苦呢。”沈夫人坐在她的床畔,红色的绣鞋上坠着大颗的珍珠,她伸手拿出帕子擦了擦,这动作看到五姨太太眼里,却又别有一番含义。
“你都知道。”这是肯定。
“你以为能有什么事瞒得过我的眼睛。”沈夫人停了动作,嘴角扬起诡异的笑,“也就你蠢,我才会容你锦衣玉食地活到现在。”
五姨太开始拼命地挣扎,恨不得当场掐死她:“是你!当年是你阴了我!是你对不对!你这个老虔婆!不得好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年不过是暗地里帮了你一把。”沈夫人说着轻拍了下床沿,“我忘了,朝姐这两日就该到了,这雨下的,辛苦咱们朝姐了。”
听沈夫人提到女儿,五姨太才安静下来,眼中的光越来越黯:“你到底图什么,你何苦把朝姐拉下水。”
“有些事情,老八不做,咱们就一起死,我这不是提前把你们一家子聚在一起么。”
“你就这么有把握?”五姨太躺在**,看着头顶的罗帐,眼神空洞。
“有一点的可能,我都要赌一把。”沈夫人捡起沈八爷丢在床边的帕子,折成小小一块放在五姨太枕旁。
“所以,你就拿我的孩子做筹码,输了就跟你一起陪葬?”五姨太偏头看她,眼前端庄的女子与多年前那个温和的身影重叠,明明是个面容清秀的人儿,怎会生了这么副歹毒心肠。“陈碧秀,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沈夫人笑得慈眉善目,“怕啊,不过不是还有你们陪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