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色都在变得模糊,左梧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好像这一切都离他很遥远,不管是他曾经拥有过的,还是即将要拥有的。

现在都不会再属于他。

他不配拥有那些加倍的好,所以老天在他要伸手的时候,这样残忍的把他打入地狱。

生于黑暗,长于黑暗,他不怕黑。

他只怕,以为自己要摆脱黑暗的时候,又再次被这可笑的天意,打到更深的黑暗深渊。

他以为自己要拥有了,以为自己不会再一个人。

如今看到这封信,他才恍然觉得。

天意戏他。

他这一生所遇见的这些人,都化作了粉碎的纸削,在他眼前身边,飘飘扬扬的纷落离开。

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的收拢,指尖狠狠地刺入了掌心里,除了剧烈的疼,他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南宫凛,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啊!”

“南宫凛……”

迷迷瞪瞪之间,有人拽住他的袖子摇晃,他总算稳住心神,用衣袖擦去唇边的殷红血迹,用一种左梧桐读不懂的眼神,沉沉地望着她。

左梧桐也怕得很,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他。

此时被他这样深沉的望着,她嘴唇颤抖,心里担心极了。

“南宫凛……”她急要哭了,顾不得男女有别,手抚上他的心口,为他轻轻地揉着。

“你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信上到底是什么?你说话,你不要什么都不说,你说话啊!”

熟悉的清香再次灌入鼻尖,他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哭诉的声音从耳边碾压而过,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只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再没有肆意轻狂,再没有桀骜不驯。

因为他的眼中,戴上了沉重无比的枷锁。

那不是她的脸。

那是凤夭夭的。

所以……

他心口又开始剧烈的绞痛,四肢渐渐变得冰凉,痛不欲生,拥有又失去。

大抵就是如此的锥心之痛。

他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皇叔的女儿,是他的妹妹。

他本来就是去北唐找她的,带她回家的。

他又做了什么?他利用她,换她的脸。

他看着……燕祯欺负她。

他做了什么啊!

他之前,到底是在做什么?

南宫凛的眼眶倏地就湿了,他眼里有掺杂着太多太多的情感。

他这样望着身边的人,想要一辈子都不眨眼。

她眼里的情绪,他倏地就没勇气对视。

被她手指抚过的心口,他觉得还是好疼,一点都没有缓解头疼。

他近乎卑微的垂下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万千情绪犹如一座黑沉沉的大山,重重的压垮了他笔直的身躯。

他麻木一般的摇头,口中呢喃。

“没用的……”

“我还是好疼……我还是疼啊!”

“真的……好疼。”

他无比难受的说出话语,声音轻而沙哑。

左梧桐泪含泪水,也不敢再碰他。

她只是无措的说:“你别这样,别这样……”

“你告诉我,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你现在看上去,痛苦又绝望?好像被天地抛弃了,那么的孤寂。

为什么你不敢看我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燕祯,写了什么?

可以把那个放纵不羁的南宫凛,变成这个样子?

她现在无比迫切的想要知道那封信写的什么。

于是她扭头看向十七,“你告诉我,那信里到底写的什么?十七,你说话啊!”

“左姑娘,为何不听七王爷的答案?”十七清冷道。

左梧桐焦灼得很,“十七!”

她还要逼问,倏地,方才摇摇欲坠的男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

她僵住,泪水从眼角流下,浸湿了他的手掌。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似一座不见天日的坟墓。

“回家。”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和害怕。

他不敢让她知道真相。

他不敢……因为他还有一个很肮脏的想法。

如果她不回去呢?

如果没有人知道她呢?

那她……是不是会在南疆等他?

种种念头犹如惊雷闪过脑中,他眼中的天地已经晦暗一片,天地无光。

左梧桐哽咽了,“好!”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也不忍心再逼问,只要他好起来,他总是会愿意告诉她的。

她不急。

她可以等。

南宫凛不知自己是怎么带她下屋檐的,也不知是怎么麻木的走回客栈的。

他眼里的生机消逝,眸子里只剩下枯寂的萧索,寸草不生。

回到客栈之后,他就把一个人回了房间里,左梧桐想要留下来陪他,被他无情的驱逐。

“你走!”他隐忍不住,发出了最悲伤的低吼。

你走吧。

至少,先让我一个人静静。

让我学会接受,我心中人,成了我的妹妹。

左梧桐没和他计较,她听话的退出房门,但也没走,她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房门口。

哪怕隔着门,也要这样守着他。

她答应过他的啊,不会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

她在门外坐着,他知道她在那里,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和资格开门。

门外,是她。

门内,是她。

这扇门,就是他们共同的血缘关系。

南宫。

她是南宫家的人。

她是他妹妹。

南宫凛不敢看她,也不敢靠近她,他怕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是皇叔的女儿,不是他可以沾染毫分的。

南宫凛觉得心里头都烧得要爆炸了。

猎猎寒风里,他翻窗而出,到客栈里买了酒。

他独坐客栈挑起的屋檐上,大雪纷飞的夜里,他成了一尊雕塑。

他的白衣,要和这银装素裹的一片大地融为一体。

而他衣领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如今有些发黑。

冰冷的酒,被他灌到喉咙里。

南域的酒很辣,后劲很大。

但他此时不在乎了,只有很辣很烈的酒,才能遏制他从血液深处漫出的那种窒息和绝望。

风雪翻卷而过,发丝凌乱地划过眼前。

眼前的天地画卷开始模糊……

酒水咕咕噜噜的灌下肚里,今夜的小镇很热闹,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还有人在放烟火。

五颜六色的烟火擦过星轨跌落,他仰头望着。

但那些光点,好像都很有默契的避开了他。

再绚烂的烟火,也落不到他的眼睛里。

他能够享受的,拥有的,就只是这冰冷的空气和寂寞。

明明心脏还在跳,他就是觉得胸腔里空****的。

有些人还在。

他还是他。

她却不是她。

所以温暖就在脚下,他也不敢,不能再贪婪的伸出手。

喝完了一坛酒,他眼里还是很清醒,没有醉……

坛子被他随意的砸下去,嘭的一声,破碎了。

而他也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她偏偏是莫柔儿的女儿?

此时此刻,他宁愿左霓凰是莫柔儿的女儿,是他的妹妹。

这样……

他们就不会如此进退两难。

那些不曾启齿于口的东西,如今好像都没了必要再说出口。

他继续灌自己喝酒,哗啦啦的流着,沿着下颚打湿了衣领。

蓦地,脸上落了一抹冰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手可翻云覆雨,颠倒天地。

但他未曾想到,他从始至终都是命运的棋子。

他醉倒在屋顶上,这从未停歇的一场大雪,好似上天对他最后的恩赐。

因为今夜之后。

他的一切,都会被天意收走。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如果是有人阻拦,他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但现在他才明白,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可笑的相遇,可笑的孽缘。

她是他妹妹。

他要带她回家。

他又怎么能,让她去南疆呢?

他的皇叔对他那么好,一辈子都在找女儿。

他不能那么自私。

但是他真的好难过,难过得像要死了。

他跌跌撞撞的坐起身,摸索着又去打开一坛酒。

酒还没喝下去,他的眼里落出更多冰冷的东西。

他突然疯狂大笑起来,眼角泛红得厉害。

“笑话啊!”

“你知道吗,你就是一个笑话!”

无人应他。

只有这屋顶呼啸而过的狂风。

只有这飘零如鹅毛的大雪。

只有这脚下那满地的碎坛子。

它们,都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