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凤夭夭。

她是东周最尊贵的小公主,是该嫁给南宫恂的皇后殿下!

可是如今呢?

她容貌尽毁,身体里还被下了至毒的莲蛊,变成了哑巴。

她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暗地狱里跑出来了。

她多么想要再次回到东周去,她想要告诉皇兄和皇姐。

她不是自愿要和南宫凛私奔的,她才是真正的公主。

而如今楚国里的皇后,那是一个假冒的赝品。

那是一个冒牌货。

她做梦都想这样做,可是她逃不掉,她要是不混在乞丐堆里逃跑,她现在早就死了。

七杀门的人在追杀她。

她要是再落到他们的手里,她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她凤夭夭要活着。

她偏偏撑着这最后一口气,咬牙逃到了北唐的边境。

她要活着去向那个残忍的男人,讨回这一笔血债!

一想到南宫凛,凤夭夭那赤红的瞳孔里就铺满了浓重的恨意。

那恨意就像是一阵黑暗,把她这残破的身躯紧紧地包裹着,她真的……快要死在这阴沟一样的地狱里了。

曾经那个干净美好的凤夭夭,死无全尸。

现在活着的人,不过是一具傀儡。

“姑娘,上车吧。”莫少卿一甩衣袖,大大方方的让开位置,微微笑着道。

他清冷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柔和,也许是看到她害怕,她可怜。

是以,他那么的温和沉静。

凤夭夭激动地点头,可她并没有立刻爬上马车。

骄傲的凤夭夭,古灵精怪的小公主。

她支离破碎的身影弯折下去,屈膝跪在他的脚边。

她的额头重重的磕到了地上。

她对他深深地拜了一拜。

这是她最深最真诚的谢意。

公主从不会轻易给人下跪,跪天跪地跪皇上。

但她现在身无一物,能够给出的谢礼也就只有如此。

莫少卿那对碧波般幽暗动人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深深地讶异。

他面色从容地弯腰,伸手想要扶起她。

“这位姑娘,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行此大礼。”

当他弯腰靠近她,男人雪白干净的衣袖无意间划过她的眼前,一丝清浅的梨花香和着微凉的风,一起送到了她的鼻尖。

他的衣袖,白若初雪。

她如今衣衫褴褛,一身血污伤痕,就像是这世上最低贱最肮脏的腐尸。

他陡然的靠近,毫无任何的鄙夷和嫌弃。

她……忽然就很想嚎啕大哭。

她一向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如何会落到这样猫狗都嫌的地步?

这个人,这样温和的对待她,她真的觉得……

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凤夭夭想和他道歉,但是她的舌头因为莲蛊发作的原因,已经烂掉了。

她说不出话来,能够感受到的就只剩下剧烈蚀骨的疼痛。

她不能说话,只要是想说话,莲毒就会发作。

而她的舌头要是最后烂完了,她就真的沦为了怪物。

她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没敢让他这双干净的手指沾染自己身上丝毫的污秽和血迹。

她自顾自的摇头,等虚弱的身体积攒起一些力气,她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莫少卿的手顿在空中,他淡色的唇瓣勾勒出好看的笑容。

“姑娘,不必害怕。”

“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

莫少卿眸眼里都是如水般的柔软。

他不忍惊吓她。

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当初的阿左姑娘何曾不是和眼前这个姑娘一样呢?

他不会嫌弃阿左姑娘,自当也不会嫌弃她。

在他眼里,众生皆苦,众生皆平等,众生都需要救赎。

而他这份发自内心的悲悯,让他的眉目里满是干净和温柔。

凤夭夭依旧低垂着头,因为疼痛而微弱的呼吸着。

他这么说,只会让她觉得这个陌生人更好了。

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居然会和皇兄有一样颜色的眼睛。

不过,他的眼睛更漂亮,温柔而明亮。

而皇兄凤天息,他的眼睛里尽是算计和杀戮。

一个似白昼的晨曦,耀眼而澄澈。

一个似漆黑的暗夜,神秘莫测。

若不是她有这一遭劫难,落到如此的境地。

凤夭夭还不会相信,世上有这个白衣男子这般美好温暖的人。

她布满血污的视线里,是他俊雅白皙的脸庞,温润似一块不然尘埃的璞玉。

“姑娘,上车。”莫少卿沉声打破了安静。

凤夭夭从回忆里醒过来,她这才小心翼翼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在车夫的帮助下,爬上了属于莫少卿的那一辆马车。

一如车内,那清淡的梨花香就盈满鼻尖。

她一瞬间就置身在温暖的花海里。

马车里。

一桌,一书,一清茶。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一物。

整洁而干净,和他整个人一模一样。

她不敢踏进这样不染尘埃的地方,生怕玷污了这位仙风之姿的人。

风夭夭在进去之前,脏兮兮的手指在她的衣裙上,狠狠地搓了一把。

她想要自己变得干净一点。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不干净了。

她从公主沦落成为贱民!在流亡这段时间,她被人玷污了……

一个一个的人,压在她身上,撕扯她的裙子。

她尖叫着,却还是无法阻止这悲剧和不幸的发生。

她被他一脚踹到了十八层地狱里!

被人玷污之后,她也曾想过自尽去死,她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她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她就是一个耻辱,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耻辱。

当刀子划破手腕的时候,疼痛让她崩溃又清醒。

她在要死的最后关头清醒过来了。

她不死!

她为什么要死?

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要活下去,撑着这支离破碎的躯体,苟延残喘。

她不能死。

她要报仇!

凤夭夭,要亲手杀了南宫凛!

她会遭遇这些恐怖的噩梦和悲惨,这一切都是败南宫凛所赐!

是他害的她啊!她不甘心啊,她生来尊贵,怎可为贱民?

风夭夭至今都不敢相信,她从小就喜欢的南宫凛,她喜欢了他整整十三年!

她为他拒了南宫恂的皇后之位,甚至愿意做他的妾侍,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回七王府里。

可是……

他不要她!

他南宫凛从来就不稀罕她的情意,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玩物,一个棋子。

他是魔鬼,他没有心脏,他不会爱任何人。

她捂不热他的心,这么多年的追求都捂不热。

不。

是她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心,她捂得热吗?

她瘫软在马车里,似有若无的梨花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的眼底渐渐变得空洞,双眼失去了焦距。

脸上的伤口崩裂了,在流血。

她很疼。

但是没有她的心疼。

她在荒芜的旷野里,被四面八方飞射来的利箭,万箭穿心!

她好疼啊,被那些伤害扎成了筛子。

她变成了一粒渺小的尘埃,任万人践踏,在这冰冷的地狱里苦苦煎熬。

可是罪魁祸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她以前有多爱他,现在那些爱就都变成了穿肠的剧毒,把她毒得五脏六腑溃烂,血流成河。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

凤夭夭。

你痛吗?

你恨吗?

你要报仇吗?

刻骨的恨意如潮水翻涌而来,她用手指死死的揪着衣襟,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嚎哭声。

我恨。

我不甘心。

我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