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扑在云阙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粉嫩的小手抱着他的脖子。

她在他面前又哭又笑。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是高兴的。

见到云阙,她很欢喜。

“别怕,师父在这。”云阙柔声道:“师父不会走的。”

但是他带不走无忧。

这北唐最尊贵的帝姬殿下,怎么可能跟着他一起去浪迹天涯呢?

她是一颗泽世明珠,她是翱翔九天的凤凰。

他呢?他只会孤身一人,踏遍万里山河,尝遍百草,为她炼药。

医者的生活是清苦的,她还是个小孩子。

“师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不要丢下我,我是雪儿,我是云雪……”

她宁愿做云雪,也不想做无忧。

“嗯,乖。”他对上她雾气朦胧的双眸,喉咙哽咽,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见到云阙,她睡不着。

见到云阙之后,无忧更睡不着了。

她像一只小麻雀,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围绕着他转个不停。

云阙从没觉得,他的生活这样的充满了活力。

不过孩子到底是个孩子,一夜未睡,无忧在云阙的陪伴下还是睡着了。

哪怕是睡着了,无忧还是拉着他的衣袖,就是不肯让他走。

足可见这个皇宫,让无忧心里充满了恐惧。

云阙是真的想带她走的,看到她哭,他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恨自己是个废人,他怎么能带走尊贵的帝姬呢?

天色大亮,无忧睡得正香。

云阙没有立刻去见燕祯,就在那里陪着她。

她醒来见不到他,又该是有多难过。

但是云阙没想到,燕祯却主动找上了门。

他一看到断臂的燕祯,瞳孔狠狠地一缩,实现无法从燕祯的身上移开。

他的手……怎么了?

燕祯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放轻了脚步,第一次踏入了甘泉宫。

他的目光停驻在无忧的睡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无忧一夜不睡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这宫里都是他的耳目,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燕祯,你还有脸来看无忧!要不是你,她们母子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吗?”云阙刻意压低了声音,眼里尽是怨怒。

阿左……死了。

无忧现在什么都没了。

燕祯不言,依旧静静地望着无忧。

云阙愤怒不已,额头都浮现出青筋,“你不肯信我们说的话,你现在一定很开心了?是不是……你终于害死了她。”

燕祯已经不会再疼了。

他的心脏麻木了,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现在连呼吸都是木然的。

“云阙。”他的周身都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声音低不可闻,“你能治好无忧的病吗?”

如今他已经别无所求,他只是想要……救无忧,让无忧快点长大。

他还要……给他的承平招天下最好的男子做驸马爷。

云阙神色一怔,继而垂下眼,“你以为我不想救她?此毒无解。”

当初说七瓣莲可以解,那只是他宽慰阿左的谎言。

事实上,不论什么药都救不了无忧。

因为无忧的身体停止了生长,所有的养分都被母体吸走了。

“云阙,你一定要救她。”燕祯定定地看着他,悲戚道:“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你要救她,让她平安的长大……你是药王谷的谷主,药王谷的医书典籍……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是了。

如果药王谷的谷主都没办法,那普天之下可能真的没人可以救无忧。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云阙的身上。

不论云阙要什么样的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云阙最厌恶他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冷笑:“就算我有办法,你以为我师父的毒是那么好解的?”

更何况,师父的毒只是给阿左服下的。

那毒对胎儿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也许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要让她变成正常人,难于登天。

“你若是觉得她的病会给你们皇族蒙羞,让她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我带她走,我带她回药王谷,我养她一辈子,护她无忧无虑。”

既然不是帝姬之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到她,她一辈子……是个侏儒也无所谓。

他护着。

他的雪儿。

不知道那一句话刺激到燕祯了,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狠戾的神色,“谁敢!”

他的掌上明珠,他的金枝玉叶,谁敢嘲笑她?

他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他坐在床边,“我只是……想让她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一点点的长大……”

他还要在她出嫁的时候,奉上万里山河,成为她的嫁妆。

他要为她挑,全天下最好的男子……

思到此处,燕祯站起了身,他空****的袖管随风摆动,那颀长挺拔的身躯,在云阙的注视里,开始一点点的弯折,佝偻。

“你要做什么!”云阙大惊失色。

燕祯到底是杀伐果决的帝王,这……

四周一片漫长的沉寂。

燕祯挺拔的背脊弯曲,单膝跪在云阙的面前。

他的腿,麻木而僵硬。

云阙更是一脸的骇然,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燕祯……可是堂堂帝王之尊,他居然对他一个乡野村夫单膝下跪?

燕祯脸的神色很平静,丝毫没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他和云阙对视,猩红在眼眶里一点点的蔓延。

“云阙,我今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你求诺!”

“我要你历尽此生,为无忧找到祛毒的解药。”

“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我现在只是无忧的父亲,是她的爹爹。你不必将我当做皇上,我求你,救我女儿。”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燕祯的声音清晰响起在云阙的耳边,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燕祯竟然为了无忧而下跪!

那个威严的帝王,下跪求他一诺。

他忽然分不清楚了,燕祯到底爱不爱左梧桐……

如果爱,怎么忍心射杀她?

如果不爱……那又何必屈下天子之仪呢?

云阙本来心里有恨,有不平,他想要杀他为阿左陪葬。

但是当这个断臂的皇帝屈膝跪在他面前,他又忽然有些下不去手了。

他甚至觉得……燕祯可怜。

燕祯……

他生来就是皇族太子。

他这一生从未被什么挫折磨难打垮,他的背脊笔直如刀,如今为了爱,一寸寸的弯下去。

他的皇族傲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