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祯被打晕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恐怖的梦。

他在御书房批奏折,突然之间,殿门被狂烈的风吹开。

慢慢地,一阵浓雾如烟一样涌了进来。

嘀嘀嗒嗒的水声由远及近……

左梧桐一身青色的衣裙,披头散发的站在浓雾里。

她的衣服都被水湿透了,浑身上下都是水。

但是她的脸没有毁容,她的脸精致清丽。

她在迷雾里对他浅笑。

“阿祯。”

“我要走了。”

“不要走……”他猛地起身,拔腿要冲出去。

可左梧桐却一步一步的后退,身影渐渐地被浓雾吞噬湮没。

当她的脸彻底消失。

他听到她说。

“夫君,你要记得……你还欠我一场十里红妆。”

“夫君……你多保重。”

夫君……

十里红妆。

他跑得更急,害怕她要彻底消失,他伸长手臂想抱住她。

但他却什么都抱住,反而扑空了。

迷雾里,一切都是幻影。

“阿左!”他猛地惊醒过来,瞪大了眼睛。

他失神的看着头顶的帷幔,心中只剩下寒冷。

他刚才是在做梦,他回到了他的养心殿。

可是阿左呢?

她刺了她自己一刀,她还掉到了河里。

阿左呢?

他突地坐起身,痛苦地呢喃,“阿左!”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她在梦里叫他夫君了……

夫君。

他正要喊人,宫门被推开,十七快步走了进来。

“皇上,您醒了!”

燕祯下意识的就问,“十七,阿左呢?”

闻言,十七的头立刻低下去,不敢直视燕祯的眼睛。

燕祯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在放大。

他突然起身,赤脚冲到十七面前。

“阿左呢?”他伸手攥住了十七的衣领,“阿左呢?”

帝王眼里尽是急切和骇然,可是十七的沉默却让他眸子里死寂一片。

“十七回答我啊,阿左呢?我的阿左呢!”

燕祯不断的摇晃着他,失望和恐惧一点点的爬满了他的脸。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他的阿左,一定不会的……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十七挣扎道:“皇上,太医说您身体虚弱,现在需要静养。”

“等过几天再去看左姑娘吧。”

现在去看,他怕身体虚弱的燕祯承受不起那个刺激啊。

十七现在都不敢把左姑娘被冤枉的事情告诉燕祯了,他怕,怕……燕祯会痛苦到疯掉!

燕祯怒不可遏,他眸色赤红,“阿左……她在哪里?朕现在就要看她!”

他还能看到她,就证明她没事对不对?

她一定还活着的!

那个女人命长得很啊。

她怎么会死呢?

他死寂的眸子里顿时就燃烧起一抹希冀。

“朕要去看她。”

十七想拦住他,却被燕祯狠狠地推开。

燕祯跑出了养心殿,随手拎起一个宫女的衣领。

“左梧桐在哪里?”

宫女害怕地回答,“左姑姑在长信宫。”

话音才落,燕祯松开了宫女。

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他那么疯狂地奔向长信宫,迫切的想要看到她。

只有看到她,确定她是真的无恙,他心里那种窒息才会消失。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阴雨连绵。

燕祯来到长信宫。

他下意识的去看**的人影,但是殿中一口棺材却蓦地撞入他的视线里。

轰隆——

燕祯的瞳孔狠狠地一缩,视线都呆滞了,他脚下的步伐虚浮,身体失去了支撑,趔趄的倒向一边。

棺材?

为什么会是棺材?

黑色的棺材白色的挽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差点昏厥过去。

十七赶了过来,一把扶住了燕祯。

“皇上,左姑娘她……”十七想要解释。

燕祯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猛地摇头,失去理智一般的疯狂摇头。

“不……”

“不要说话,你不要说话!你住口!”

“十七,你不要说话!”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他要见的人……怎么会躺在一口棺材里?

她还没死呢。

棺材是死人该躺的地方。

他的阿左,不会死。

十七闭了闭眼,声音很低,很低。

“皇上,左姑娘的伤势太重,护城河里的水深而急,她被冲走了……“

“褚将军带着人不眠不休的打捞了三天三夜,才在神女江里找到了左姑娘的……尸体。”

十七的声音都有些沙了。

是啊。

左梧桐的尸体在江河里飘**了那么久,如今也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又是一声惊雷炸开在燕祯的耳朵里,十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直直又深又狠的扎到了他的心脏深处……

刹那间,满室的声音都折尽。

他好像在一瞬间置身于万古的荒芜里,撕心裂肺的剧痛快速的蔓延到四肢。

尸体……

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的阿左……

变成了尸体?

突然之间,燕祯凄厉的哀嚎,“不!”

“不会的!”

“褚连翘在骗我,她一定是找了一具假尸体来骗我,她就是在报复我!”

“我不相信!”

“我不信!”

燕祯说着,就要冲过去看棺材里的人。

十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皇上,您还是不要看了吧。”

“这尸体不会是假的,褚将军找到尸体亲自辨认了,她已经哭到吐血了。”

如今褚连翘有小产的迹象,若非如此重渊怎么把尸体送到宫里?

就是怕褚连翘看到尸体受到刺激……

燕祯怎么会听十七的话?

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

他的声音那么的激动,好像深陷牢笼里的困兽。

“朕倒是要看看,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骗朕!”

他要看清楚,棺材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的尸体,他不信!

宫殿门口到棺材的距离不过只有几步之遥,但这几步路,却漫长到燕祯以为自己走遍了千山万水。

他好像都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那么的疼痛。

许久。

他终于站在了棺材前。

然而,他却突然没勇气去看棺材里的人。

他的手指在颤抖,心脏在撕裂。

十七追了过来,试图劝解他,“皇上,左姑娘在江河里漂了太久,她的脸已经被鱼所蚀,您还是……”

能把褚连翘看到吐血的尸体,到底有多么的惨不忍睹……

十七那天看了一眼,他都毛骨悚然。

燕祯没听到十七的话,他茫茫然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扣住了棺材的边沿。

最后。

他用尽了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棺盖。

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响起,棺盖一点点的被推开,慢慢地,青色的衣裙露了出来。

他记得,这是她那天穿的衣服。

往日一幕幕,都浮现在眼前。

漫长的时光里,棺盖彻底被推开。

棺材里的尸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张泡得发肿的脸,就像是被毒虫啃咬过,辨不出痕迹。

而他却只注意到那一根残缺的断指——

骤然之间。

他的瞳孔瞬间紧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成了一张惨然苍白的白纸。

胸腔里陡然蹿起一股甜腻的血腥味,溢出他的唇齿之间。

他突然就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

血,覆在了那张毁容的脸上,成了耀眼的红。

“阿左!”男人痛苦的吼叫声,惊碎了宫殿的寂静。

他伸出手要出摸她的脸,中途却害怕的收回。

不是。

这不是他的阿左。

他嘴里流着血,绝望而无助的看向十七。

“十七,这个人不是她。”

“把她拿去烧了吧。”

“她不是我的阿左……”

说到最后,燕祯眼睛里的目光都涣散了,如一层薄薄的凉水。

他悲凉地摇着头。

“她不是,我不认。”

“我的阿左,一定还在河里。”

十七保持沉默。

皇上,该不会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