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左梧桐没有。

她没有不要他们的孩子。

她一个人跑出了丞相府……

她……

突然之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这夜的疾风冲入他的五脏六腑,那一股凛冽的风让化作了一只冰冷的铁手,无形之中就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以。

他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毫无仪态的抓着十七的衣领,眼睛正以肉眼的速度变得发红,好似一抹鲜血洒过……

他的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轻轻地一触碰,就会四分五裂的开始碎掉……

“皇上,那封信的内容并不属实,寄出去那封信的人……”十七低下头,慢慢地开口。

但是最后他却没说出来,寄出去那封信的人,是其心可诛!

且不论后面的事情到底是如何的,但是左梧桐并非如信上所说,贪慕荣华富贵,所以打掉了孩子,想要攀先帝的这根高枝。

十七隐约觉得,这其中一定好似有隐情的。

燕祯的指尖在发颤,细细密密的痛苦汇在心脏之处,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体内的鲜活和生机被抽尽。

他的心脏一瞬间苍老。

十七再说了些什么,他已然分辨不清。

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十七的话和左梧桐的哭声。

‘左姑娘没有打掉孩子,拼死逃出了丞相府。’

‘阿祯,你把我的阿祯还给我吧。’

‘我真的,真的特别特别的想他。’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这一切陌生而遥远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汇聚。

帝王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骇然。

他暴戾地推开十七,痛苦地摇头,“不会……”

“朕不会错……”

他怎么会错呢?

他其实可以怀疑影密卫的消息不实,但是他自己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影密卫的本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办法面对十七说的事情。

那封信是左霓凰寄给他的,信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楚。

他当时也并不是相信左霓凰的,他得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左梧桐被先帝带回了皇宫,没有名份,但是却成了先帝最宠爱的贴身宫女,日日夜夜两人都宿在一起。

他父皇为了左梧桐连后宫都不去了。

他听到了这个消息,自然就信了左霓凰的信件。

可是现在十七却推翻了他以前的所有认知,他的世界都被捣得天翻地覆。

没有打掉孩子,还跑出去了,那就证明左梧桐心里是有他的,并没有那么的绝情不是吗?

左霓凰为什么要骗他?!

左霓凰为什么要写信骗他!

那封信的内容并不是真的。

那后面,他们的孩子又是怎么掉了的?

联想到信件的内容,燕祯又想到了那日左梧桐吃馊饭。

他好像明白了左霓凰并不是一个真的温柔良善的大小姐。

信是左霓凰写的,左霓凰就是要他误会。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种下,慢慢地就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一旦怀疑一个人了,那个人的种种的表象都会在他的眼前不断的放大。

他一直以为左霓凰仁善,他因为左梧桐的事情要和左霓凰退婚,虽然她难过不已,但是她也是很大度的表示理解他。

他佩服她的那份心性,自认为自己亏欠了她。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良善之人?

左霓凰会写信骗他,就足已经证明她平日里的良善都是伪装出来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不难过,也不心疼,反而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现在更加不想碰她了,且他还为自己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心里乱得和一锅粥,思绪混乱不堪。

燕祯按耐着自己心里的情绪,哪怕心里已经快翻江倒海了,他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

“十七。”

“属下在!”

风吹过。

燕祯的白发乱了,一缕白发吹到他的眼角。

恰好。

一滴晶莹在黑夜里悄悄的坠落。

“派影密卫监视燕王,另外……”

他闭了闭眼,决绝的说:“也一并监视皇后吧,再去调查她在五年前除了写信这件事情,她还做了什么。”

“不要打草惊蛇。”

临了,燕祯又补充了一句。

不管左梧桐后面是怎么失去了孩子,再入宫的,这些他都先放下。

他现在要知道,左霓凰到底有什么狗胆敢骗他!

“属下遵命。”

“退下吧。”

燕祯的声音一下就苍老。

十七点了点头,看着帝王满脸的苍白,他说:“皇上是北唐的帝王,皇上您还是要注意身体。”

“要一起调查一下左姑娘吗?”十七沉默了一下。

他觉得不对劲,皇上怀疑了皇后,不应该只调查皇后,还有左姑娘。

可是从头到尾皇上都没说。

他心里是不解的。

难道皇上就不想知道他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吗?不想知道左姑娘是怎么入宫的吗?

十七的声音落下,四周一下就陷入了漫长的安静里。

燕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举目看向漫天飘零的梅花瓣。

风将粉嫩的花瓣卷过来,他伸手,接过一片梅花在掌心。

他一直盯着手掌心的花瓣看着。

许久,许久……

“十七。”燕祯疲惫的笑了笑,笑容那么的牵强。

“属下在。”

燕祯突然就沙哑的说:“朕……不敢。”

他的声音那么哑,喉咙像是被火石烫过,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让人觉得疼得心里发慌。

不止疼痛,还是一种深切的无力。

十七骇然瞪大眼,“不敢?”

这出乎了十七的意料,为什么会不敢?

他可是北唐的君王,会有什么不敢的?

锦绣山河,天下臣民,都在燕祯的手里!

可是这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告诉他,他不敢去查。

燕祯慢慢地笑了,颤抖的手一点点的握紧。

一片花瓣被他狠狠地掐碎。

他呼吸着,只觉得吸入鼻腔的冷风成了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着他的肺腑。

他好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敢……”

“朕不敢……”

不敢。

这代表着他最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让影密卫去调查左梧桐啊!

他怕啊,他真的好怕。

如果左梧桐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一直被误会的人都是左梧桐。

他要怎么去面对她?

他不想知道那些真相,他就还可以一直欺骗自己。

他没有做错。

他没有错……

错的人是她……

他终于什么叫做心痛,这一次的心痛得就要死掉了。

比五年前被抛弃的痛还要更深刻,还要更多千百倍。

五年前他痛苦里带着恨意,可是今天呢?

今天他的痛苦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和崩溃。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误会。

那么,他要如何面对那个千疮百孔的阿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