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签下了沈放的新书,尤嘉提前超额完成了KPI(关键绩效指标),公司年会排节目,她仗着加班赶制李忆珍老师的书,堂而皇之地翘掉了,免了上台表演。
盛景华庭和东来集团的案子于十二月开庭,和妈妈的生日只差一天,尤嘉提前向曼姐请了两天假,和叶敬辞一起回了安平,他们偷偷订了蛋糕和花,趁妈妈出门买菜的间隙回家布置了一番,给了她一个惊喜。
王美兰很久没收到花了,嘴上说浪费钱,脸上的笑却不骗人。
叶敬辞陪她给阿姨过完生日就回了家,后天开庭,业主群里每天都有人关心进度,他还有许多材料要再过一遍,虽然他之前打过同类型官司,但东来集团的律师团队也不是吃素的,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二天,尤嘉哪里也没去,包揽了三餐的烹饪,没去打扰叶敬辞进行庭前准备,就在家里专心陪妈妈。
晚饭后,王美兰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最近迷上了一部民国连续剧,每天都在追,一集不落,尤嘉去厨房削了些水果,母女俩难得坐下来聊聊天。
王美兰活到这个岁数,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唯一的惦念就是女儿的幸福,于是趁女儿在家就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打算和小叶什么时候结婚啊?”
尤嘉还没想那么长远,她很享受现在谈恋爱的状态,总觉得结婚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领一张证而已,什么时候领都行。反而婚礼是她最头痛的,按照叶敬辞家里的情况,一定会操办得声势浩大,她最怕麻烦,还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随口说:“我们还小呢,不着急。”
王美兰听了这话眼睛瞪得如铜铃大:“都多大了还小?住咱家对门的小夫妻,我打听了,和你一般大,孩子都念幼儿园了……”
尤嘉剥了一颗橘子,趁妈妈没留意,喂了她一大瓣,无奈王美兰只能住口。
“妈,你就别操心我们的事了,我们有自己的节奏,这世上没有一定要结婚的年纪,只有必须结婚的爱情。感情好,一辈子不领结婚证也能白头偕老;没感情,领了结婚证也是同床异梦。”尤嘉嚼着橘子,用她的三观给妈妈洗脑。
王美兰到底是60年代的人,很多想法比较传统,正准备给女儿好好上一堂思想教育课,尤嘉突然从沙发缝隙里摸到一支录音笔。
她找到脱身的借口:“这一定是叶敬辞落下的,明天庭审,说不定有用,我给他送过去。”
她匆匆穿上外套,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王美兰催婚失败,也只能随她去。
这些年提倡节能减排,安平市为了鼓励市民绿色出行,每年冬天全市公交车免费。
尤嘉没打车,乘了一辆直达叶敬辞家的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叶敬辞收到她的微信,知道她要来,早就等在了公交车站,等车停稳,就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尤嘉一步迈下台阶扑向他,他立刻张开双臂,把她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他好像不怕冷,都已经十二月了,敞着衣襟胸膛也是暖暖的,不像她,手凉脚凉,穿再多都不够,像一颗行走的冰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递给他:“喏,给你。”
叶敬辞把录音笔接过来:“明天庭审用不到录音笔。”
听说白跑一套,尤嘉懊恼:“你早说呀,早说我就不来了。”
叶敬辞抬起眼睫:“可是我想见你。”
他顺势把她的手捧在掌心轻轻呵。尤嘉觉得自己被爱包裹,连飘散在空气中的白色哈气都是甜的。她抿嘴偷笑:“不是昨天才见过。”
“今天也想见到你。”他深情款款,字字柔情。
尤嘉低下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敬辞牵起她的手:“我爸妈去公园遛狗了,跟我回去暖和一会儿再走?”
真是奇怪,他们已经同居了,只是因为回安平,考虑到未婚阶段双方父母的心情,才假模假样地各回各家,他突然邀请她去家里坐坐,她竟然还会小鹿乱撞。
叶敬辞转身带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顺势把她的手揣进口袋,他的口袋里装了很多零七八碎的东西,尤嘉凭感觉玩起了猜谜游戏,依据触感摸到了钢笔、硬币、U盘、钥匙……
她玩得不亦乐乎,甜甜地说:“你的口袋像一个宇宙,什么都有。”
“哦?”叶敬辞想了想,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到了另一侧口袋,只留下她的小冰手被他紧握,“现在我的口袋里只有你了,你看,你一个人就占据了我的整个宇宙。”
他的掌心柔软温热,把她的小拳头整个包裹,尤嘉的嘴角悄悄翘起,心情像十六岁的少女初次被告白一样,只觉得欢喜。
前几天安平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地上的积雪未消,遛狗的职责落在了叶叔叔和陈姨身上,爷爷年岁大了,不适合冰雪天外出,留在家里研究棋谱,听见玄关处有人回来,热情地招呼尤嘉:“嘉嘉来了。”
尤嘉乖巧应声,陪爷爷在客厅说了会儿话,抬头看见叶敬辞站在楼梯口朝她招了招手,她立马会意,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溜去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她正奇怪,躲在门后的叶敬辞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叶敬辞摘掉了金边眼镜,把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惆怅地说:“和你同床共枕习惯了,竟然不习惯一个人睡,昨晚失眠到两点多,想的都是你,不然,你今晚留下做我的安眠药吧?”
“你想得美。”尤嘉笑着说,“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今晚留下,我妈会很难过哎。”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妈妈晚上和她聊的事,犹豫了一下,转身面对叶敬辞。
“我妈今天问我,我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说?”叶敬辞饶有兴致,想听她的答案。
“我说不着急,顺其自然。”
叶敬辞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哦,原来你不想早点嫁给我,早知道我就不买这个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串塑料圈,它们大大小小串在一起,拿在手里声音清脆,“叮当”作响。
尤嘉一时有些蒙,直到凑近,看清每个塑料圈上的数字才恍然大悟,这是金店常备的,用来测量手指尺寸的戒指圈。
叶敬辞拿起其中一个塑料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满脸认真地说:“这个有点大,换小号试试,嗯,这个正好。你看,这就测出来了,你戴十号戒指。”
“你测这个干吗?”
“当然是为了买求婚戒指,免得尺寸不对,退换货太麻烦。”
可是你这样就没有惊喜了呀!
叶敬辞仿佛猜得出她在想什么,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我可能明年买,也可能后年买,保证让你惊喜。”
你这是在剧透知不知道?!
尤嘉被叶敬辞这套操作搞得哭笑不得,眼看时间不早,她把那串戒指圈丢给他,故意气他:“谁说我要嫁给你了?我回家了。”
她出门按了走廊的室内电梯,叶敬辞拿上衣服紧随其后追上,赶在电梯关门前冲进来,一脸紧张地问:“你不嫁给我,你嫁给谁?”
尤嘉那双紫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忽然想到什么,坏笑着说:“谁说我要结婚了?我觉得恋爱就挺好,一直谈恋爱不行吗?”
电梯狭窄,叶敬辞进来以后显得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更加逼仄。他微微俯身,认真想了想,回答她的问题:“你如果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一直恋爱。”
尤嘉没想到他会答应,继续挑战他的底线:“那小孩呢?你也能接受?”
叶敬辞没犹豫,点头说:“接受。”
尤嘉目瞪口呆:“真的假的?这你都能接受?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
叶敬辞笑:“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不伤害身体,不违反道德和法律,我都接受。无论是恋爱、结婚、生小孩,都是两个人的事,你愿意,我配合;你不愿意,我尊重。你就是我的原则和底线。国家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呢,一切以满足你的需求为中心。”
叶敬辞的段位太高了,尤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本想咄咄逼人一次,看他会怎么反应,谁知道他这张嘴这么能说会道,句句绝杀,她不战而败,没了气焰。
她看着眼前的人,叶敬辞平日穿正装时,模样斯文禁欲,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独有的沉稳与性感。换上居家的卫衣,又让人错以为他是二十岁出头的学生,少年意气,热血阳光,像课间会出现在教室窗前,朝她招手,约好晚上带她去逛小吃街的满分男友。
幸好以她现在的年龄与阅历足以与他并肩,否则在他灼热的注视下,她的笨拙、局促、紧张很快就会露出马脚,让他轻而易举就能看破,她已经坠入他布的温柔陷阱。
如果没有得到爱神的眷顾,她会始终认为一个人也很好。
可是他跑过十年的时光,风尘仆仆,只为她来,喂了她一颗解除孤独的解药。
这一刻,她从叶敬辞的眼睛里看见了满天星,她想,此生她都没有勇气一个人生活了,他让她体会到了炙热与浓烈的爱。
电梯停在一楼,尤嘉如梦初醒,伸手在叶敬辞的头顶狠狠**了一把。
他没来得及闪躲,惨遭毒手,干净利落的发型变成了一头乱毛。
叶敬辞无奈地捉住她作恶的手:“挑衅是不是?”
“不敢。”尤嘉笑得狡黠,“就是觉得你超级可爱。”
她说完就跑,路过客厅时急匆匆和爷爷告别,然后风风火火奔向玄关换鞋,生怕被叶敬辞追上。
叶敬辞像看兔子似的看她疯跑,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意料之中地看她和门锁较劲。
他家的防盗锁有点复杂,他优哉游哉地走近,伸手帮她开了门,她转身就跑,却看见外面大雪纷飞。不知道这场雪下了多久,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像一座入目成诗的冰雪花园。
尤嘉欢天喜地地冲进雪里,在地上踩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叶敬辞穿上外套,双手插兜,站在门廊处,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蓦然抬头,看见暖黄壁灯下,他眉眼温柔,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来呀,一起玩。”
她跑向他,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拉进了静谧无声的雪夜。
叶敬辞送她到公交车站,两个人一路走着,头顶落了雪,不知不觉就白了头。
等公交车远远驶来,叶敬辞帮尤嘉拂去肩膀上的雪,看她雀跃迈上车,她却冷不防转身,朝他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
他领悟,向前一步。尤嘉笑吟吟凑到他面前,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在你家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我想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你,我超级超级想要嫁给你。”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车门随之关闭。
两人隔着车门玻璃笑着对望,叶敬辞朝她挥了挥手,看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落了座。
雪还在下,公交车缓缓驶离车站,开过前方十字路口转了弯,它的尾灯像两颗遥遥相望的红色星星,消失在了夜空。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在下一站时,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口罩的男人上了车。
车厢空**,只有少数几名乘客,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到最后一排,坐在了尤嘉身边。
雪夜寂静,叶敬辞伏案准备好开庭的材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估算尤嘉应该到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没有跟他报平安。他正准备拨通视频电话,她却在这时先发来了一张照片。
他愣了一下,点开照片,照片拍摄的地点昏暗无光,待看清画面内容,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画面里是一辆私家车的后排,车里没开灯,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座椅上的人是尤嘉。
她被绑了手脚,蒙住了眼睛和嘴巴,整个人看起来早已失去了意识。
刹那间,叶敬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只是未等他想清楚应对措施,对方已经先打来了语音电话。
他滑下接听,没说话,对方先开口,声音熟悉,又是阿威。
他问:“叶先生,有时间喝一杯吗?”
叶敬辞听出言外之意,稳住心神说:“地点。”
“下载照片原图,详情信息里有拍摄地点。记住,你只能一个人来。”
对方一句话,打消了叶敬辞报警的念头,联想当年盛景华庭参与回填的工作人员们的下场,他也能猜出余东来的手段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绝人寰,他不敢违背对方提出来的条件,但在出发前,他给一个人发了信息。
照片是在花港市拍的,拍摄地点离美心疗养院不远,地图显示是一座正在建筑中的海景房小区。
叶敬辞按照约定,孤身赴了这场局。
冬日夜晚的工地,寂静无人,只有簌簌雪粒落下的声音。
因为花港市有港口,这几年的房价不断上涨,这块地皮被东来集团高价拍卖,是迄今为止最有争议的“地王”。有人笃定花港市未来房价会翻番,引来许多人投资了本地房产。
叶敬辞却不这么觉得,上次来美心疗养院,他从工地附近路过,发现小区周边配套设施很差,虽说会修建大型商场,但具体何时动工还不确定,如今放眼望去,开盘广告虽主打“临海临山,自然原生态居住环境”,实则就是荒郊野岭。
每年冬天的歇工期,工地上除了零星的几个看门人,鬼也不见一个。叶敬辞看见工地大门紧闭,没耐心找入口,直接看准了一排矮墙,脚踩墙身,敏捷翻越,腾空跳了进去。
花港的雪比安平的还要大些,工地上只有微弱的光亮,他谨慎地踩着脚下的每一步。
工地上有监控,躲在暗处的人获悉他已经到了的消息,忽然从高空脚手架上投射来一道刺眼的光,将他完全置于明亮中。
他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待看清这束光正在移动,他便跟着光的指引,一路向前,直到停在了一座临时搭建的铁皮房前。
房门打开,里面漆黑一片,他别无选择,明知危险,还是走了进去,只是他刚走进黑暗,脑后就遭遇了猛烈的一击,眼前黢黑一片,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叶敬辞头痛欲裂,他发现自己被人绑了手脚。
铁皮房里没有灯,只有投影仪投射在墙上的一面蓝光,借着房间里仅有的光亮,他依稀辨认出坐在他面前的人是和他有过几次照面的阿威。
“醒了?”
“尤嘉在哪儿?”叶敬辞无心他顾,只想确认尤嘉是否安全。
男人却不紧不慢地说:“别急啊,我们先聊聊。”
叶敬辞很聪明,没有激怒他,顺着他的意思,心平气和地说:“好,聊什么?”
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矮几,桌上凌乱摆放着酒瓶酒杯,他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猩红的**挂在杯壁上,陶醉地把杯口放在鼻间嗅了嗅,小抿了一口。
“叶律师,你也别怪我,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了,你偏不听,我也是帮人办事,给人跑腿,你执意打官司,我也只能按照老板的意思交差,不然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好交代。”
男人从沙发底下拿出一只手提箱,将箱子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是成捆崭新的人民币。
“其实很简单,只要叶律师答应明天不会出现在庭审现场,以后也会主动绕开和东来集团有关的案子,明天庭审结束,我就能放了你们,这些钱你也能全部拿走,如果不够,你开个价,不管多少,都没问题。”
在余东来这种商人眼里,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钱搞不定的事,如果有,一定是钱不到位。他如果答应了,往后就是被余东来攥住了把柄,他会彻底沦为余东来的棋子,受他摆布。
叶敬辞冷笑一声:“余老板好大方,可是如果我不答应呢?”
男人眼神狠戾,抬手将酒一饮而尽,目露凶光:“你倒是够硬气。”
阿威果断按下手里的遥控器,投影立刻显示出画面,原来投影连接了室外一台监控器。监控器的镜头对准了远处一辆高空作业车,跟随焦距的变化,叶敬辞看见吊钩上挂着一只简陋的吊篮,伸缩臂使吊篮垂直悬于地基正上方。
叶敬辞起初并没有留意吊篮的异样,直到画面被不断放大,他才惊觉,里面困着一个人。尤嘉被人绑在了吊篮上,镜头模糊,他看见她正努力挣扎,这一挣,吊篮跟着摇摇欲坠,他的心霎时像被一双手攫住似的,再也无法理性思考。
冬日凛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向这座停工的工地,高矮不一的建筑物已经初现轮廓。
雪仍在下,给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凉涔涔的雪片落在尤嘉脸上,恰是这抹凉意让陷入昏厥的她渐渐恢复了意识。
记忆里,她刚和喜欢的人暂别,坐在回家的免费公交车上,看窗外冬日飘雪落地成花。
直到身穿黑衣的男人坐在她的身边。
车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她又坐在最后一排,出于女性的本能,她立刻有了警觉,可是已经晚了,那人抬手,隐藏在他袖中的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不过几秒,她全身瘫软,失去了力气,想张嘴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交车到站停车,男人把尤嘉背在身后,嘴巴里念叨着:“让你别喝那么多,你不听,还得我送你回家。”
尤嘉明知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却什么都不能做,直到药效战胜她的意志,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再醒来已经被人蒙住了双眼,困住手脚,不知道置身何地。
她试图出声询问对方是谁,可是周围只有风声,她茫然恐惧,身体越来越冷,试图去挣绑在身上的绳子,脚下却响起“吱呀”声,同时感到“地面”摇晃,她猜测自己在半空中,一时不敢再动。
铁皮房内,男人关掉了投影仪,画面消失,室内再次亮起阴森的蓝光。
叶敬辞觉得头痛欲裂,忍着愤怒,问:“你们想做什么?”
男人笑得狠戾阴鸷:“我们做什么,完全取决于你。只要你答应做这笔生意,我保证她安然无恙,但是如果像你说的,你不答应,那我可不敢保证吊车会不会突然出现故障,到时候她倒霉掉进地基坑,你觉得她的存活率会有多少呢?”
叶敬辞扬起下颔,挑衅道:“威胁我?余东来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吗?”
见他还是这么嚣张,阿威懒得和他废话,伸手就要给他一巴掌让他长点教训。
叶敬辞却敏锐地察觉他的动作,稍一偏头,躲了过去。
他早就将束缚他的绳索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然后突然起身,拿起绳索套住了阿威的脖子。
他的速度太快,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喘不上气,叶敬辞趁机抄起桌上的酒瓶,照男人的头顶狠砸了下去。
瞬间,碎片四溅。
男人受不住这猛烈突袭,两眼一黑,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叶敬辞看他倒下,迅速把他全身搜了一遍,可惜还没找到自己和尤嘉的手机,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守在外面的人敲门问:“威子,里面什么情况?”
叶敬辞反应快,把阿威拖到门后,等他的同伴拎着棍棒破门而入,他已从窗户跑了。
这些人都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要么把事情办成,要么见血收场,让人跑了则是大忌。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把倒地的威子扶起来,命令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快!都给我追!你们几个,去吊车那边守着。都给我机灵点,老板说了,实在不行灭口就完事了。要是让人跑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叶敬辞一路向地基坑跑去,那辆吊车就停在地基坑旁边,被一道光束照射着,他看见吊篮里的尤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身后一片吵嚷,那些人很快追了上来。
眼见吊车就在前方不远处,两侧建筑物忽然跑出两个人来,他们手里拿着铁棍,直直地朝叶敬辞挥来,他躲不掉,只能接招,先撂倒了一个,同时在地上胡乱捡起一根木棍,不太趁手,勉强应急,恰好能够拦住另一人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一击。
叶敬辞正与对方缠斗,被撂在地上的那个趁他不备,一把抱住了他的脚踝。
他只得也耍阴招,从地上摸了一把雪泥,糊在了对方的脸上,那人稍一松手,他立刻脱了身,旋身一踢,击中了背后偷袭的人。
他趁对方吃痛,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铁棍,疾步跑向吊车,砸开了车门。
操纵台上的按钮令人目眩,叶敬辞只觉得额头身上都是汗,伸手去拉操纵杆,却发现吊车伸缩臂毫无反应。他又紧急去按其他按钮,它们统统失灵,不起作用。
“叶律师,你省点力气吧,这车是改良过的,遥控器在我手里。”
叶敬辞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颈间戴着佛牌的壮硕大汉手拿遥控器,他轻轻一按,吊车的伸缩臂就开始了运作,吊篮在半空中“吱呀”作响,眼看就要脱离吊钩,摇摇晃晃即将坠落。
听到尤嘉因为恐惧发出害怕的尖叫,叶敬辞迅速扔掉了手里的武器,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微颤:“你们把人放了,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
“谁敢放人,老子拧断他的脖子!”这声暴躁的吼声从远处传来,叶敬辞看过去,原来是被他打晕的阿威,此时他的额头汩汩流血,被同伴搀扶着走过来。
阿威的血落在地上,染红了雪。
阿威走近,伸手拍了拍叶敬辞的脸:“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最讨厌被威胁吗?现在答应,晚了。”
他被叶敬辞拿酒瓶砸了一下,此时头痛耳鸣,怒火中烧,急欲报复以求快意。
他突然给了叶敬辞一巴掌,扼住他的脖子,狠道:“敢打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叶敬辞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颊登时肿了起来。
饶是这样,阿威还不解气,对兄弟们说:“叶律师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现在就成全他。”
他招了招手,很快有惯会看眼色的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将叶敬辞钳制住,押到他面前。
阿威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钎,视线在叶敬辞身上流连了片刻,然后突然将铁钎捅进了叶敬辞的肩胛骨。
他冷笑:“让你不识抬举,现在游戏正式开始,你可别喊停。”
叶敬辞感到一阵钻心的疼,五脏六腑像被扔进沸水里,他忍着痛,嘴角扯出一抹笑,什么话也没说。
阿威冷哼一声,从同伴手中抢走了吊车遥控器,将吊篮稳稳落回地面。
尤嘉被蒙住了眼睛,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担心叶敬辞的安危,在听见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时,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那人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顺着她漂亮的下颌线滑过,抚摸她柔软的唇线。
觉察到对方不是叶敬辞,她本能地瑟缩躲闪,男人却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流连忘返:“是个小美人,叶律师眼光不错。”
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尤嘉只觉得恶心,她甩头想要挣脱,阿威却反手给了她一拳。
尤嘉顿觉嘴里血腥味浓重,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吐掉嘴里的血:“余东来没良心,为了赚钱无恶不作,你们为他做事是会遭报应的。”
看出来她是个性子烈的,阿威回头招呼兄弟:“你们玩吧,谁把她收拾服帖,找我领赏。”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跃跃欲试:“我来!我就喜欢这种性格泼辣的!”
叶敬辞眼看着那人向尤嘉走去,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拔下了插在他肩胛骨上的铁钎。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叶敬辞已经冲向吊篮,将铁钎插向了走向尤嘉的那个男人的身体。
只听一声痛苦的哀号,男人抱膝倒地,疼得龇牙咧嘴。
叶敬辞迅速帮尤嘉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摘掉了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尤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境况,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叶敬辞浑身是伤,他却毫不在意,站姿一如既往地挺拔。他紧紧牵住尤嘉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他回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尤嘉说:“西侧围墙下面堆放了许多下水管道建材,那附近有个不起眼的蓝色小门,平时很少上锁,你出去了就往右手边的马路上跑,看见民宅就找人报警。”
他说得很快,尤嘉还没反应过来,叶敬辞已经松开她的手,和那些人缠斗在了一起。
大雪已经停了,天光渐亮,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天边有星子在闪,像绣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地面是莹莹白雪,散布着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人都有欲望,特别是那些试图依靠违法行为谋取暴利的人,他们没有原则,没有底线,无视法律,只要能赚钱,无所不为。
事情闹到这一步,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叶敬辞,还是尤嘉,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身后就是深达数米的地基坑,死亡离自己仅一步之遥。
叶敬辞回头,对尤嘉大喊道:“快跑!”
第一缕晨光从云层背后穿透而来,尤嘉趁乱钻入附近堆叠的下水管道。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敬辞,然后下定决心般,一路向前。
不知道叶敬辞怎么会对建材摆放的位置这么熟悉,尤嘉按照他说的,真的找到了一扇没上锁的小门。
因为有下水管道掩护,身后追赶她的人还没发现她的踪迹,她趁夜色昏暗,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工地。
外面是空旷无人的石子路,她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力气殆尽,却不敢停歇。
她向右手边的马路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人、报警。可是还没跑出去多远,就有一辆面包车追了上来,前照灯把她暴露在晨曦的雾色中,她明知跑也无用,但还是拼了命地向前奔去。
眼看后面的车就要追上,忽然前方不远处响起一阵警笛声。尤嘉有些不敢相信,脚步慢慢停下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警车呼啸而来,穿过晨雾,把她和身后的面包车包围。
几分钟后,面包车上的人全部被铐上了手铐,有女警员走过来关心她的状况,她站在原地,如梦初醒,终于一丝力气也没有,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她抓着女警员的制服:“我男朋友还在里面,求求你们,先救他。”
说完这句,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尤嘉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