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到处人山人海,不出去玩实在浪费,尤嘉在家宅了两天,四号从印厂回来,决定不能再这样荒废下去,于是利用回程路上的时间搜攻略,终于想好了目的地。

她回家直接冲进书房,坐在叶敬辞的腿上,兴奋地说:“我想好去哪儿了!”

叶敬辞正好看书看累了,被她打断也不恼,没什么脾气地问:“嗯,去哪儿?”

“迪士尼!”尤嘉找出网上搜集来的攻略,“我去印厂盯印,可以算加班,能调休两天,咱们八号九号去,人应该会少一点。玩游戏是次要的,关键是拍照,我们带上微单相机,你帮我拍一组好看的照片,好不好?”

叶敬辞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前不久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跟张珥说,绝对不去迪士尼。

他忍俊不禁:“行,我现在买票。”

虽然前不久他们刚去过沪市,但那毕竟是因公出差,尤嘉也没好好逛过,这次再来心情都不一样了。他们订了一家位于浦三路的酒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七点起床,搭乘地铁半小时就能到迪士尼。

沿路时不时能看见卖米奇头的小贩,买两个更便宜,尤嘉欢心雀跃地戴了一个,把另一个递给了叶敬辞。

他拿在手里研究一番,也有样学样地戴在了头上,看着有点萌,趁他没注意,尤嘉偷拍了一张他的侧脸,发了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添加了定位,小芸看见照片,在下面评论:“好巧,我也在迪士尼!”

下了地铁尤嘉看见这条评论问小芸在哪儿,没等到她回复,就看见一对情侣从她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去。尤嘉猛然觉得那个女生的背影眼熟,叶敬辞也觉得前面的男生似曾相识,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口:

“小芸!”

“张珥?”

前面的情侣驻足停下,双双回头,四人面对面,皆是一愣。

尤嘉看一眼张珥,再看一眼小芸,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俩……”

小芸立刻冲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一边咬耳朵:“嘘!别瞎说,我俩还没在一起呢。”

尤嘉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八卦问:“你怎么认识张珥的?他可是叶敬辞的助理,这也太巧了。”

小芸笑着说:“叶敬辞来公司找你,你刚好去印厂,我让他用男同事的电话号码换印厂地址,他就把张珥的电话给我了。”

尤嘉恍然,伸手拍了一下小芸的肩膀:“干得漂亮!记得我之前说的,遇到喜欢的就主动一点。”

“知道啦。”

尤嘉转身去找叶敬辞,看见张珥正一脸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头上的米奇头。

叶敬辞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想要让你女朋友买,别觊觎我的。”

张珥“啧”了一声,调侃道:“老大,我记得你说你不来迪士尼啊,怎么……”

“不知道凡事都有一个例外吗?”叶敬辞说完看向尤嘉,抬手一指,骄傲地说,“喏,我家例外来了。”

张珥被这句话酸得牙疼,果断地拉着小芸先走了。

他可不想当电灯泡。

而且,他偷偷看了一眼蹲在地摊前挑选米奇头的小芸。

他也不想让老大和嫂子当他第一次约会的电灯泡。

叶敬辞之前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真的入园却发现尤嘉比他了解得更全面。她下了一个官方APP,张珥说排队两小时的事根本不存在,他们每个项目都没有排队,一直到晚上的灯火秀都很顺利。

他全天尽职尽责担任摄影师,尤嘉趁休息时翻看相机,没想到直男的拍照水准远超过预期,她选出九张,中间第五张是她和叶敬辞戴着米奇头在城堡前的自拍。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叶敬辞这个小偷就把她调过滤镜的照片偷走了,发了一组一模一样的。

她控诉:“我授权给你使用了吗?你偷图,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

叶敬辞厚颜无耻:“连你都是我的,你的照片当然也是我的。”

他们说说笑笑向出口走去,叶敬辞的电话响了,尤嘉瞄了一眼来电人,立刻敛了笑容。

她现在有点猜不透陈阿姨的心思。现在来看,她当初来北城吃饭,应该是江晚吟给她出的主意,说不定陈阿姨已经知道她是乙携了……

她紧张地看向叶敬辞:“你妈怎么突然找你?”

叶敬辞像安抚小狗一样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安心。

他接听电话:“妈,你找我。嗯,对,我们在沪市玩,明天回去。什么?哦,可以呀,那这周?好,我和嘉嘉说。”

对话简短,尤嘉没听出什么,叶敬辞就挂了。

她迫切地问:“怎么了?”

叶敬辞笑:“我妈说,她想邀请你妈妈来家里做客,双方家长见一面,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

尤嘉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婚事定下来?

看来陈阿姨“生日”当天,她敬出去的那杯酒没白喝,蛋糕也没白买,她这是通过了考验?陈阿姨接受她这个儿媳妇了?

她反应过来,高兴得树袋熊一样手脚齐上,把叶敬辞紧紧抱住。周围人来人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惹来不少艳羡的目光,叶敬辞也不觉得难为情,放任她胡闹。

看着眼前拥有孩子气般明亮笑容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养的不是女朋友,是女儿。

回北城后,尤嘉给妈妈打电话,说了双方家长见面的事,王美兰很高兴,约了周六中午和叶家一起吃饭。

周五晚上,叶敬辞下班,准时去尚阅接尤嘉,两人提前一晚回了安平。

虽然他们已经同居了,但毕竟未婚,回安平还是要各回各家,叶敬辞看她可怜巴巴地攥着安全带,不由得放慢车速,到她家小区已经夜里九点多了。

秋风飒爽,温度宜人,这个时间仍有许多居民在小区散步,今天却有些不同,小区门口聚集了不少业主,大家吵吵嚷嚷,动静很大。

尤嘉发现不对劲,落下副驾驶座的车窗,朝外张望,看见路灯下有居民拉着横幅站在街边喊口号,横幅上写着“购买东来房产,全家悔恨终生”“无良开发商,偷工减料,欺诈业主,污染环境,还我家园”这些维权标语。

因为聚集业主众多,把小区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叶敬辞把车停在路边,陪她下车查看。他走到方才领头喊口号的业主大哥面前,向他打听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原来小区被曝光环境监测不合格。

起因是小区内陆续有小孩被查出铅中毒,家长们为了找到中毒源,自费送检了孩子接触过的物品,最后发现中毒源来自水龙头里的饮用水。其中一户业主有家人在环保局工作,暗地里找人来小区采样,通过土壤检测证实了重金属超标。

业主联名去找物业,物业推三阻四说不知情,业主又去东来集团讨要说法,也没有结果,最后这几位孩子家长被逼急了,在小区微信群里大肆曝光了此事,这下人尽皆知,闹大了。

大家开始有组织有纪律地分成三个阵营,分别在环保局、东来集团和小区门口声势浩大地讨伐开发商。小区三期刚建成开盘销售不久,经媒体报道,原本付了定金的业主纷纷退款不买了。

尤嘉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叶敬辞去小区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回家时恰好遇见了正准备下楼买水的王美兰。

三人在电梯口遇见,王美兰看见叶敬辞抱着一箱水,就知道他们在小区门口遇见维权的业主了。

回家后,王美兰看尤嘉脸色凝重,宽慰女儿:“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大不了以后喝矿泉水就是了。”

尤嘉心里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搜索网上和小区有关的新闻。

当时她努力攒钱买这套房子,就是想让妈妈晚年能有一个稳定的居所,她又是一个北漂,有套房子也算是固定资产,可自住可投资,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如果以后小区土壤不能完全清理达标,别说升值了,以后就等着贬值吧。

妈妈说得简单,可土壤重金属超标不是小事,无形之间就会对人的健康产生影响,她刚才在小区门口听见有的业主已经开始准备搬家了,妈妈也不能继续在这儿住了。

哦对了,还有贷款,这种情况还要还贷吗?开发商需要赔偿吧?

她本来还想等李忆珍的书出版,拿到奖金,一次性把贷款还了呢,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她能想到的,叶敬辞都想到了。

他坐在一旁,冷静思索片刻,问王美兰:“土壤重金属超标的原因是什么?”

王美兰说:“有业主分析是填土的问题。”

“填土?”

王美兰的记忆不比年轻人,实在没想起来那些专业术语,干脆拿出手机,找到小区业主微信群大家谈论的内容。

“哦,是土方回填。”她把聊天记录拿给叶敬辞看,“有业主推测开发商当时做土方回填时违规,回填了含有重金属的有害垃圾,导致土壤和水污染,但是大家去东来集团讨说法,东来拒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是业主私倒垃圾,现在业主代表已经准备请律师打官司了。”

叶敬辞看完记录,问:“负责土方回填的施工队是哪家承包的?”

王美兰不太清楚,去讨说法的都是年轻人,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折腾不动,都是看大家在群里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敬辞说:“这样吧,您把业主代表的微信给我,你们也不用花钱请律师了,我来。”

这句“我来”掷地有声,尤嘉意外地看向他:“你要接这个案子?”

“嗯。”

叶敬辞添加了业主代表微信,表明自己是业主,同时也是律师,对方很快通过了好友。原来这位代表就是他们在小区门口遇见的大哥。

叶敬辞问大哥知不知道负责土方工程的施工队是哪家,大哥很快回复了他。

“昌耀。”

叶敬辞觉得他和这家公司还真是缘分颇深,之前砸他车的人也是昌耀派来的,虽然公安就此事对昌耀展开了调查,但据说并没有查出什么,那三个人也咬死了是个人行为,最后只拘留了十天,再没下文。

他问业主代表:“这个昌耀的老板,听说和东来集团的余东来是兄弟?”

大哥回复语音:“没错,兄弟俩沆瀣一气,两家公司明面独立,实际利益关系复杂,我们询问了好几家律所,都忌惮余东来的财势,不愿意牵涉其中。幸亏有你啊,叶先生,我代表业主们先谢谢你了。”

王美兰听见“昌耀”这个名字,莫名地觉得耳熟。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只老旧的铁盒子,里面全是证件。户口本、结婚证……最下面是一张工作证。

她把已经旧到快要断成两截的工作证拿出来,递给叶敬辞:“你们说的昌耀是不是这个?”

叶敬辞接过来,翻开工作证第一页,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深邃俊朗,他抬头细细打量尤嘉的五官,都说女儿像爸爸,果然不假,她确实遗传了她父亲的几分英气。

尤嘉发觉叶敬辞盯着她,这才留意他手里拿着的是她爸生前的工作证。

她和那个男人的感情不深,他也没给过她多少父爱,他生前做了太多伤害妈妈的事,平时就算三个人都在家,她也很少和他说话。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她感谢他给予了生命,也无法逃避血脉相承,却也恨他的不负责与不作为,特别是他对母亲的态度,一度让她觉得婚姻即是地狱。

她记得他是一名工人,夏天晒得黝黑,冬天工作清闲,他爱喝酒,一天三顿不离酒,他有一副好皮囊,总有一些不爱钱的女人前赴后继要跟他在一起,他隐瞒自己已婚已育的事实,到处哄骗初入社会的小姑娘,也有一些是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图一时快活。

她对他知之甚少,清楚记得的都是负面的,直到看到工作证上的信息才知道,原来他曾经是昌耀的员工。

叶敬辞翻到第二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工程记录页。

尤嘉瞥见了一行字,一把拿过工作证,在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诚生前参与的最后一个填埋项目,就是这个小区——盛景华庭。

周六中午,陈青特地在御景山庄订了包厢,叶敬辞接尤嘉和王姨到饭店的时候,爸妈和爷爷都到了。

王美兰听女儿说过,叶家经济条件很好,第一次见面,因此她打扮得很隆重,穿了去年生日时女儿送给她的定制旗袍。进了包厢,尤嘉却发现陈姨穿得很朴素,周身也只有耳朵上戴了一对玉坠,身上没有一件令人咂舌的奢侈品。

陈青看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气氛比尤嘉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席间,长辈们坐在一起彼此熟悉,闲聊的都是家常,她和叶敬辞坐在角落里专心吃菜。

这御景山庄也是高消费的地方,尤嘉不忍心浪费食物,吃得专注,其中一道菜离她有些远,她顾忌正式场合,想来想去觉得站起来夹菜有些不妥,伸胳膊出去又发现够不着,于是拐弯夹了一口鳕鱼。

叶敬辞留意她的小动作,没管那么多,起身把她想吃的菠萝咕咾肉舀了一小碗,放在她面前。尤嘉偷偷在桌下和他击了一个掌,许是做贼心虚,叶叔叔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今天很高兴,咱们两家人相聚在这里。”叶振宁起身,举杯说,“我们很喜欢嘉嘉这孩子,懂事、乖巧、有灵气,最重要的是,敬辞喜欢她。我们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太挑剔,以前我们还总是想他到底能给我们带回来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媳妇,现在终于知道了,嘉嘉确实是一个心地善良、活泼阳光的好孩子。恋爱、结婚,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只要他们两个贫富同舟、荣辱与共,我们就放心了。”

叶振宁说完举起手里的茶水杯,说:“我一会儿还要开车,就以茶代酒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大家随意。”

听见叶叔叔这样说,尤嘉松了口气,这时她才留意到今天桌上没有酒。

她小声问叶敬辞:“你安排的?”

叶敬辞摇了摇头,但他觉得这不是巧合,很快猜出缘由,又有些不确定,于是趁母亲去洗手间的时候跟了出去。

御景山庄的院子里种了成片的枣树,如今是枣红的时节,放眼望去林间树梢上满是沉甸甸的果实。

陈青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儿子站在走廊窗边,就知道是在等她。

叶敬辞听见脚步声,转身对母亲说:“秋风正好,出去走走?”

御景山庄的院子是仿日式的庭院,石子铺就的小路两旁是长势喜人的枣树,地上落着大小不一的枣子。陈青沿路捡了几颗,随手一擦就能吃。安平盛产金丝小枣,当地人也喜欢吃枣,向来没那么多讲究。

秋风簌簌,池塘里养着红鲤,旁边放置着一只木几,上面有碟子盛着免费的鱼食,供出来散步的客人喂鱼。陈青抓了一把,越过池塘四周的围栏向池里撒鱼食,那些红鲤立刻从四面八方游过来争抢。

看母亲心情不错,叶敬辞也抓了一撮陪她喂。

陈青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池里的红鲤也不知道养了多久,颇有灵性,叶敬辞盯着其中一只花纹奇特的,直接问:“妈,你和爸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陈青喂完手里的鱼食,坐在池边的木椅上,故意装听不懂。

叶敬辞突然被将了一军,顿时哑口无言。

陈青不逗他了,嘴角漾开笑意道:“前段时间晚吟来找过我,她拿了尤嘉发在播客上的视频给我看,视频虽然做过处理,但自己儿子我还是认得出来的。我知道晚吟这孩子的用意,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只是她不知道,早在你第一次带尤嘉回家,我就托人查过尤嘉的背景了。”

叶敬辞并不意外。

按照他父母的性格,他们确实干得出这种背地里调查的事,他早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只是陈青接下来的话着实让他有些吃惊。

“我早就知道尤嘉是乙携了。”陈青说,“所以晚吟告诉我的时候,我干脆将计就计,听了她的建议,亲自去北城找尤嘉吃了顿饭,我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试试她会不会对我说实话。现在想想,我做得有些过分,她明明和你约定了滴酒不沾,我还谎称那天是我生日,由着晚吟激将她敬酒。”

叶敬辞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之前母亲突然来北城找尤嘉吃饭是为了这个,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事后问起,尤嘉说得云淡风轻,让他误以为那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们去北秦河参加沈放的生日宴时,他还试图和江晚吟谈过,希望她别把尤嘉的事告诉母亲,江晚吟绝口不提自己搞的这些小动作,甚至开出令人无语的条件要挟他。她可能也没想到,他能不惧要挟,转头就走。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尤嘉是乙携的事,父母不知道最好,如果有一天知道了,他也没有怕的,只不过说服父母接纳尤嘉的过程会略有些漫长,他怕麻烦才想堵住江晚吟的口,如今既然母亲知道了,倒也省事了。

陈青说:“晚吟那孩子我以前还挺喜欢的,可是自从她处心积虑布局安排我和尤嘉吃饭,我就觉得她不如小时候那么天真可爱了。后来和尤嘉吃完饭我回酒店休息,她又特地来找我,我知道她在试探我对尤嘉的态度,只要我对尤嘉不满意,她就能多几分胜算。”

叶敬辞略微沉吟道:“那你和我爸现在是什么态度呢?”

陈青实话实说:“一开始肯定是抵触,你爸一直催我和你谈谈,不过后来我们去医院咨询了肝胆内科的医生,了解到乙携没有那么可怕。后来,我们观察到你对尤嘉的态度很坚定,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我们索性就想开了。生活总归是你们自己过,只要你们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们没有意见。况且,我是真的很喜欢尤嘉。”

母亲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远超出了他的期待。

他庆幸自己的父母是开明的人,忍不住给了陈青一个拥抱。

陈青顺势抚了抚儿子的背:“听说尤嘉从小吃了不少苦,你要好好对她。”

叶敬辞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汇成了一句轻轻的“谢谢”。

“好了,我们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走到包厢门口,陈青忽然想起什么,蓦然驻足,回头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陈青说:“之前我托人调查尤嘉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东来集团的董事长也查过她。”

叶敬辞一时很难把东来集团和尤嘉联系起来,皱眉问:“余东来?”

陈青点头:“没错。”

叶敬辞警觉这不是巧合:“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不清楚,只知道是很多年前,估算起来,差不多是你们念大学的时候。我想不通余东来查一个女学生干什么,也不知道尤嘉对这件事是否知情,我只是觉得古怪,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安心些,希望是我多想了吧。”陈青说完推门走进了包厢。

叶敬辞感到头顶像笼罩了一层网,很多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不知不觉缠成了一团,顷刻间向他铺张开来。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包厢,发现长辈们已经开始聊哪天适合嫁娶了,他看向尤嘉,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小排骨,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恍然抬头,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顿饭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叶家行事大气,陈青特别准备了见面礼,从包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送给了王美兰。

尤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之前陈姨来北城时,在银泰买的那只玫瑰金色的手镯,款式还是她挑的。

另一件礼物是一枚红宝石镶钻金戒指,陈青从自己手上摘下来,交给了她。

“这只戒指我戴了三十多年,送给你和敬辞,祝你们恩爱长久,携手白头。”

这太贵重了,她不敢收,还是叶敬辞把戒指接了过来,她才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她和妈妈也带了礼物,和叶家的见面礼相比自然不算什么,陈青却很捧场,称赞她们挑选的茶叶幽香沁脾。

尤嘉完全没想到这次见面会这样顺利。叶敬辞送她和母亲回家的路上,她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怪不得陈姨挑手镯的时候问她意见,原来是送给她妈妈的啊。

她问叶敬辞:“你是不是和阿姨说了什么?今天这顿饭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叶敬辞笑:“你觉得呢?”

尤嘉分析:“一定是说了什么吧,不然你和阿姨怎么同时离开那么久?”

叶敬辞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别胡思乱想了,没有,都是因为你表现得好,所以我妈特别喜欢你,叮嘱我早点把你娶回家。”

尤嘉半信半疑,不多时他们已经到家了,小区门口仍然聚集着很多拉横幅的业主。

尤嘉前一晚在租房APP上看中了一套邻街的房子,时间紧迫,她决定和叶敬辞分头行动,她带妈妈去找中介看房子,一旦看中就帮妈妈搬过去,叶敬辞则负责和业主代表见面,收集起诉证据。

她和王美兰走后,叶敬辞辗转找到了尤诚生前三位同事的联系方式。

他想通过三位同事还原当年土方回填的细节,看看能不能挖到对官司有利的证据,可是三个电话分别打过去,一个拒不承认曾经就职于昌耀,一个借口迁居外地不方便见面,还有一个是家人接的,态度冷漠,说父亲在美心疗养院,如果他想见面,自己去疗养院找人,然后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躲瘟神似的,急急地就把电话挂了。

美心疗养院在安平下辖的县级市花港,开车至少也要一个小时,叶敬辞驱车前往,途中突遭暴雨,雨雾迷蒙,能见度越来越差,临近傍晚才抵达目的地。

疗养院离海边不远,环境清幽,服务细致,有些经济优渥的老人不愿和子女一起生活,而是愿意花钱来这里安度晚年。

他向服务台的值班看护报上了要找的人的名字,看护查询过电脑上的记录,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原本和善的态度秒变恶劣,没好气地问:“你是陈先生什么人啊?”

叶敬辞说:“陈先生是我父亲以前的同事,我代父亲来看看他。”

“哦,不是家属啊。”看护脸上恢复了少许和颜悦色,拿上钥匙起身说,“跟我来吧。”

叶敬辞跟在看护身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窗外风云变色,一场秋雨不知道击落了多少树叶。

看护停在最后一扇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对里面的人说:“陈先生,有人来看您了。”

房间昏暗,没有开灯,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看护等了一会儿,示意他可以进去了,她就等在外面,如果有问题随时叫她。

叶敬辞注意到其他房间并未锁门,大家都可以自由活动,唯独陈先生这间特殊,他虽有疑惑,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是一扇落地窗,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窗外电闪雷鸣,时而乍亮天际的闪电把房间照得一明一暗。陈先生听见身后的响声,转动轮椅回过头,叶敬辞这才发现陈先生和他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只是他佝偻的背影和满头白发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年事已高的老者。

陈先生看见陌生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是?”

“陈先生您好,这是我的名片。”叶敬辞恭敬地说明来意,“由东来集团开发的盛景华庭小区近期被曝出土壤污染,业主联名起诉了东来集团,我目前是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

陈先生接过他的名片,低头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叶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敬辞拿出一张照片,问:“您认识这个人吗?”

陈先生看了一眼:“这是尤诚?”

叶敬辞的眼睛骤亮,继续问:“据了解,你们都曾在昌耀就职,共同参与了盛景华庭的回填项目,您还有印象吗?”

陈先生沉默不语,叶敬辞继续说:“尤诚十年前因为酒驾出车祸过世了,现在能找到的参与回填项目的当事人只有您,不知道您是否记得当年的回填细节?”

“谁说尤诚是出车祸过世的?”陈先生突然反问。

叶敬辞愕然:“难道不是吗?”

陈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都是余东来的障眼法。”

叶敬辞心里一凛。疾风骤雨拍打着玻璃窗,他蹲下身与陈先生平视:“您说什么?”

陈先生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神神道道地小声说:“昌耀和东来的老板是兄弟,当年用来回填的土壤里有垃圾和渣土,这些东西一旦用于回填,经过长时间的发酵,一定会对周围的土壤造成污染。大家敢怒不敢言,只有尤诚,看不下去公司的行事作风,找到了领导,要求停止作业,更换优质土壤,可惜……”

“什么?”叶敬辞追问。

“可惜他只是一名普通员工,没人听他的。后来尤诚决定向有关部门举报,然而没等他把材料递上去,他就出车祸死了。”陈先生说到这里盯住叶敬辞的眼睛,“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他一字一顿地说:“尤诚,他是被人害死的。”

叶敬辞看着陈先生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寒。

他还有想问的话,没等说出口,陈先生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森恐怖,让人胆战心惊,他的瞳孔也愈加发散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他是被人害死的”,一遍又一遍。

暴雨将至,雷鸣骇人,陈先生的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叶敬辞一时手足无措,有些不敢相信陈先生突如其来的失常,幸好门外的看护适时出现,她仿佛司空见惯,不慌不忙地走进来给陈先生打了一针药剂,陈先生很快平静下来,被看护扶到**,慢慢睡着了。

等他们离开房间,看护重新把门锁上,对他说:“不好意思,吓到您了。这位陈先生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这么多年一直这样,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一旦犯病又打又砸,他的家人把他送进疗养院就不管他了,钱倒是照常打到账上,我们不放心他自由活动,只好给他的房间上了锁。”

叶敬辞若有所思,把手伸进裤袋,关掉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

当年参与土方回填的核心员工,一个坚决否认就职昌耀,一个搬离本地,尤诚车祸身亡,眼下的这一个精神失常。

他不信巧合,但他相信概率学。

陈先生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疯言疯语,他暂时还无法判断。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尤诚的死不是意外。

尤嘉帮妈妈租了一间公寓,就在人民公园附近,离安平最大的百货商场不远。公寓自带家具,需要拿的行李不多,只需把换洗衣物带过去即可。

她私下和妈妈谈过,问她想不想去北城和她一起生活,妈妈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知道妈妈未必是真的对故乡有感情,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原本以为她买了这套房子送给妈妈住,也算成全了她的孝心,不巧闹出了小区土壤污染,官司如果能赢,开发商解除合同,如数赔偿,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输了……

她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首付、累死累活还贷款是为了什么。

周末,她和叶敬辞一起帮妈妈搬完家才返程回北城。在妈妈面前,这些无形的压力她只能藏在心里,直到坐上叶敬辞的车,她才敢把负面情绪体现在脸上。

他们的车行驶在月光下,叶敬辞的注意力虽然在开车这件事上,却早把她的心事猜得透彻。他不动声色地打开常听的电台频道,女歌手的声音清澈柔和。

尤嘉背靠座椅假寐,被歌声吸引,睁开眼睛问他:“什么歌?”

“Moonlight Shadow ,喜欢吗?”

“嗯。”

歌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的锁。尤嘉望着前面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终于愿意倾诉。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一直在和时间赛跑,我想跑得快一点,快点长大,努力赚钱,可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时间总是处心积虑地给我设置路障,我好不容易跨过一道坎,可前面还有新的关卡等着我,难道就不能一路坦途吗?”

叶敬辞认真地听完,然后说:“如果玩《超级玛丽》的时候,前路畅通无阻,你还想玩吗?”

“嗯……”

如果生活没有波澜,确实也很无聊。

手机振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王美兰不怎么会用拼音,信息是用语音转换成的文字,有几个字转换得不太准确,但不影响阅读。

妈妈:“嘉嘉,你不要被家里的事影响,在北城好好工作。妈妈说不想去北城不是客套话,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妈妈生你养你从来不是为了养儿防老。你有孝心给妈妈买房子住,妈妈已经很开心了。敬辞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珍惜他,妈妈相信,未来你们会有更好的生活。”

尤嘉的眼睛酸涩,把信息反复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注意到最后一句,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睨了叶敬辞一眼,问:“你是不是给我妈灌迷魂汤了?”

叶先生装无辜小白花:“没有啊,什么迷魂汤?”

“那我妈干吗突然夸你?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

自知逃不过“福尔摩斯?尤嘉”的洞察力,叶敬辞从实招来:“也没说什么,就是安慰了她几句,告诉她不管官司输赢都不用怕,如果她愿意,随时欢迎来北城和我们一起生活。如果不愿意,大不了我在安平买套新房给她住,反正早晚要娶你,就当是聘礼了。”

聘礼?

尤嘉嘴硬:“小狗才嫁给你。”

叶敬辞听见了,却没理会,只是笑得神秘莫测,不知道在酝酿什么坏心思。

等他们到家,尤嘉刚在玄关换了鞋,叶敬辞反手把门关上,将她打横抱起来扔在了沙发上。

藏在抱枕后面的胜诉被惊动,蹿出来被叶敬辞单手逮住,以“少儿不宜”的理由,关进了客房,任它如何挥舞利爪、凶猛挠门也不为所动。

尤嘉猜出他要干什么,抓住机会跑上楼,叶敬辞听见声音转身追上,把她堵在楼梯拐角,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她的气息立刻乱了节奏,本能地推他,但他的力气太大,几乎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墙角,动弹不得。

叶敬辞只用一只手就把她的双手紧紧束缚,尤嘉挣脱不开,眼睁睁地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带。

她这人的点挺奇怪的,虽说叶敬辞长得赏心悦目,真撩到她的却是他指骨分明的手指,凸起的喉结,摘眼镜的动作,还有他每次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如今又解锁了他单手解腰带的斯文败类模样,藏在心底的欲望瞬间被点燃。

在楼梯间当然不过瘾,叶敬辞把她抓回沙发。

尤嘉调侃的话刚到嘴边,叶敬辞就把手探入了她的腰窝。她最怕痒,笑着求饶:“别别别,那里不行,不行,你把手拿开。”

叶敬辞故意和她作对,指腹流连忘返地逗弄:“放开也行,你得承认自己是小狗。”

士可杀不可辱,尤嘉也是有尊严的,坚决不从。

叶敬辞有的是办法治她,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作势挠她脚心。

这下尤嘉彻底受不了了,尊严也不要了,挣扎着乖乖改口:“好好好,我是小狗,我是小狗,行了吧?”

叶敬辞很满意,把她放开。尤嘉重获新生,愤然看着对她痛下毒手的某人,然后突然扑了过去,由被动变主动,把他按在了身下,不等他反应过来,俯身咬住了他的喉结。

“咝。”叶敬辞痛呼出声。

她完成报复,得意扬扬地松口,媚笑着挑衅:“谁让我是小狗呢。”

叶敬辞看她那副欠收拾的嘚瑟样,原本还想放她一马,转而改了主意。尤嘉敏锐洞察到他眼底的欲念,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就跑,叶敬辞却迅速伸手把她捞回了怀里。

他的臂弯强健,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禁锢于身前:“想跑?”

“不敢不敢。”

“这还差不多。”

客厅阳台只拉了一层纱帘,如果不拉第二层,晚间室内开灯,外面的人能通过纱帘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尤嘉目视阳台的方向,在他想要进一步动作时打断了他,她手指阳台,示意他把窗帘拉好,叶敬辞却危险地眯起眼睛,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头顶的灯关了。

她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等她重新辨清眼前事物的轮廓,叶敬辞已经把她抱到了阳台。阳台装修时被改装成了多功能榻榻米,尤嘉脚踩舒适的席子,不等察觉叶敬辞要做什么,忽然听见耳边“咔嗒”一声轻响,电动纱帘缓缓拉开,万家灯火尽在眼前。

她瞬间领悟了他的用意,转身想逃,叶敬辞却早有预料,把她一把抓回,按在了窗玻璃上。

她感到身前一片凉意,不禁瑟缩一下,言不由衷道:“我不要在这里。”

叶敬辞用胯骨从身后将她抵住:“那可由不得你。”

叶敬辞家的楼层不高,从这个高度俯瞰出去,能将楼下小花园正在散步的人们看得清楚,她莫名地觉得羞耻。房间黑暗,没有人会留意这扇窗内的声色旖旎,可她还是隐忍着,不敢发出过分的声响。

叶敬辞觉得有趣,她越忍,他越穷尽所有办法去点火,一步步诱她瓦解防线。

电话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叶敬辞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瞥见尤嘉想喊却不敢喊的模样,在她耳边说:“你不是能忍吗?”

他说着滑了接听键,按了免提。

“下个月十一号我和江晚吟举行婚礼,你和尤嘉有空来吗?”沈放不着调地通知喜讯,结婚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出半点喜悦。

“恭喜啊。”叶敬辞笑,“这么热闹的事,我一定亲自到场祝贺。”

“你少说风凉话了,我要早知道招惹她这么麻烦,我连碰都不碰她,这人就是在碰瓷。”沈放苦笑,“我是斗不过我爷爷,已经放弃抵抗了,本来寄希望于江晚吟,指望她作天作地执意拒绝这门婚事,我们都能得到解脱,谁知道她也破罐子破摔,说什么反正也没办法嫁给喜欢的人,嫁谁都一样。”

叶敬辞安慰他:“往好了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你收了心,爷爷高兴,家产全给你,你拿去还买房的五百万贷款还不是小菜一碟。”

沈放道:“这倒是。”

叶敬辞和他插科打诨,尤嘉看他俩越聊越来劲,终于忍无可忍,突然发出了引人遐想的一声,叶敬辞立刻把电话拿开,关了免提。

沈放已经听见了,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叶敬辞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家里的小狗。”

沈放糊涂了:“你不是只养了一只猫吗?哪里来的狗?”

叶敬辞伸手逗小狗似的摸了摸尤嘉的下巴:“就最近,刚养的……咝……”

沈放听动静不对:“怎么了?”

叶敬辞睨了一眼咬他手指的尤嘉,淡定地说:“被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