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北秦河游人如织,暑假还没结束,海滩上都是带小朋友来享受午后惬意时光的家长。这个时间,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晒了,海平面有快艇呼啸而过,云朵映在蔚蓝的海上,浪花拍岸,卷来许多贝壳海螺,没等它们在岸边逗留片刻,这些来自海底的生物就被提着水桶沿海寻找宝贝的小朋友们捡走了。

或许是生长在内陆城市,每到夏天尤嘉都格外向往大海,哪怕不去游泳,只是躺在沙滩上听听海浪声、吹吹海风,她也觉得不虚此行。

沈放大火后每年都会声势浩大地举办生日会,按照惯例,他不仅会邀请各行各业的朋友,还会从微博上抽出三名幸运读者,邀请他们一起来玩。经历过前几年的大场面,尤嘉对沈放今年包车请大家来海边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反正他有钱,他开心就好。

往年生日会都是在北城办,晚上结束了她打车就能回家,今年听说安排在北秦河,她本不想来的,沈放却拿新书的合作要挟她,如果她敢不捧场,新书就签给别家,她又不傻,怎么能让摇钱树离家出走,于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按理说叶敬辞也会来,可是直到出发前一天,他也没主动和她说这件事,她忍耐不住,到底还是给他打了电话,他却说因为工作不能参加,让她好好玩。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一点都不担心她一个人赴宴,没说两句就借口开会把电话挂了。原本尤嘉就是个醋精,他现在又是这个态度,她越想越气,干脆把本来装进包里的泳衣拿了出来。

谁要穿性感泳衣给他看啊!她一点都不想!

来参加沈放生日会的多是“玩咖”,以富二代和网红居多,尤嘉在这种社交场合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往年她都是和曼姐一起来,今年曼姐因为家庭变故没心情参加这种娱乐活动,于是她落了单。

曼姐和宋唯的判决书出来,宋唯基本净身出户,两套房产虽然都判给了曼姐,但她一个人还贷款压力太大,她准备把其中一套房子卖了,再把孩子从老家接回来。

此时,其他人都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玩排球,尤嘉则穿着短裤白T恤,躺在阿那亚小礼堂旁边的沙滩阴凉处刷微博。

沈放注意到形单影只的尤嘉,把排球传给队友,向她跑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我不会排球。”尤嘉说着又向那群人瞥了一眼。

江晚吟也是一个人来的,她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她排球打得也好,球场上英姿飒爽,比那些粉丝百万千万的网红还耀眼。

尤嘉问沈放:“你和江晚吟很熟吗?”

沈放愣了一瞬,笑着说:“不熟不熟,就之前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见过一次。我只是听敬辞说她在影视公司上班,既然利益相关,多条人脉多条路嘛,万一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呢。”

他说得很现实。

沈放是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想争什么总是大大方方去争,不会妄自菲薄,更不会欲盖弥彰,他坦诚,也势利,想得明白,活得透彻,因此他的朋友总是遍天下,他也不在乎和这些人长不长久。

沈放招呼她:“别在这儿玩手机了,来都来了,和大家玩去。不会排球,总会游泳吧,一会儿有比赛,赢的有奖啊。”

沈放一把拉她起来,尤嘉恭敬不如从命,只好和他一起向海边走去。

游泳比赛男子组已经开始了,沈放看尤嘉一身日常休闲装,催她:“快去换泳衣,你水性那么好,想把一等奖拱手让人啊?”

“我没带泳衣。”

“你可真行,来海边不带泳衣?”沈放毕竟是东道主,想让所有受邀前来的朋友都能玩得开心,“你等着,我给你找一套去!”

这附近有卖泳衣的小店。尤嘉想说不用了,沈放已经向商店跑过去了。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算了,他是寿星,由着他吧。

过了一会儿,沈放拿了一套泳衣回来。尤嘉盛情难却。她确实很长时间没游泳了,于是没再扭捏推辞,拿了泳衣去岸边的公共洗手间换衣服。

泳衣是很常规的吊带款式,身侧有一条拉链,她穿上尺码偏大,但也没什么影响。换好衣服出去,女子组已经站成了一排做热身运动,沈放正在讲规则,要求大家游到前方百米处的浮标再返回,用时最少者胜,

看见江晚吟也在参加游泳之列,尤嘉故意躲远了一些。

排球她不擅长,游泳却是小意思,她从小就喜欢游泳,大学比赛拿过奖,不然在后海看见有小朋友跌进水里,也不会那么干脆跳下去救人。

哨声一响,尤嘉像鱼一样游了出去。

随之听见岸边传来沈放的助威声,还有其他男人的口哨声、欢呼声。

其中有一位旅行博主,和沈放认识有几年了,经常一起去酒吧厮混,以浪子花心在圈子里闻名,他从看见尤嘉第一眼起就注意到了她,方才看她换了泳衣出来眼前又是一亮,现在远远望见她第一个到达浮标所在的位置,走到沈放身边,问他:“那个穿蓝色泳衣的美女是谁啊?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沈放睨了这个好色之徒一眼:“介绍给你?那我是不想活了。”

太阳西斜,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尤嘉最先返程向岸边游去,却与江晚吟在海里狭路相逢,两人都忙着换气,虽然看见了彼此,也只是擦肩而过,只是在与她交错的瞬间,尤嘉听见江晚吟笑道:“泳衣喜欢吗?我精心帮你挑的。”

尤嘉忍不住皱眉,还未理解她这话什么意思,就觉察到了泳衣的异样。

她立刻伸手摸到侧面的拉链,这拉链竟然坏了,大约是沾水的缘故,此时泳衣侧面的拉链从顶端一直扯到底,她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江晚吟。

江晚吟笑道:“沈放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款式的泳衣,听说是给你买的,我就帮他挑了一件。不过……”她垂眸看尤嘉狼狈的样子,“还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种地方卖的泳衣,看来质量不怎么好。尤小姐,需要帮忙吗?”

她们在浅水区比赛,最深处不过浮标的位置,此时大家都已陆续回程。

尤嘉踩在海底的细沙上,海水堪堪没过胸口,她心里慌,不知道一会儿这个样子怎么上岸,嘴巴却硬:“不需要。倒是你,再不游回去比赛可就输了。”

“我又不在乎输赢,这不是有比比赛更有意思的事吗?”江晚吟上下打量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

既然对方这么“坦然”,尤嘉也笑了,索性直接说:“你故意制造机会引我喝酒,现在又在泳衣上做手脚,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她把事情挑明,江晚吟也不装了,冷笑一声,说:“我看见你发在播客上的视频了,你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叶敬辞鬼迷心窍,对你无限包容,你以为他的父母也能吗?我不喜欢你,看到你难堪我就高兴,这个理由你觉得够有说服力吗?”

江晚吟上岸时,沈放已经被包围了,大家正在争先恐后地提议晚上吃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中,顺手拿走了尤嘉放在沙滩上的衣服和手机。

直到天色向晚,叶敬辞才按照沈放给他的地址驱车抵达别墅,他故意没和他们一起坐大巴,为的就是给尤嘉一个惊喜。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推开别墅院门听见里面吵嚷一片,沈放请了二三十人,一半正在院子里自助烧烤,还有一半在别墅里的KTV房,唱歌喝酒吃比萨。

叶敬辞和沈放的这些朋友也都认识,大家听见门口响动纷纷看去,看见来人是叶敬辞,老朋友们纷纷围拢上去打招呼。

只有江晚吟与别人不同,朝他招了招手,笑道:“敬辞,这里给你留了位置。”

叶敬辞向她看去,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稍等。

他与大家寒暄过,找到站在烧烤架前系着围裙为大家烧烤的寿星本人,边打量四周边问:“我的人呢?”

沈放专心致志地烤鱿鱼:“去唱歌了吧,你去屋里找找。”

看见叶敬辞转身向室内走去,江晚吟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坐在旁边的朋友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好奇地问:“谁啊?你认识?”

江晚吟瞥了她一眼,只觉得郁闷,拿起酒杯没好气地说:“别惦记了,他瞎,看不上我们这些白富美。”

正说着话,又见叶敬辞急匆匆走出来。尤嘉不在KTV房,给她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他放下电话,径直走向沈放,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焦急:“别烤了,我问你尤嘉呢?里面没人。”

沈放被问住,放眼看去,确实不见尤嘉的人影。发觉不太对劲,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院子里的聊天声弱下来,他问:“你们谁看见尤嘉了?就是今天游泳比赛穿蓝色泳衣的那个姑娘。”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印象,江晚吟自顾自剥虾,只当这事和自己无关。

叶敬辞见状,彻底急了,问沈放:“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沈放想了想:“海边,她和大家一起比赛……”

叶敬辞心里“咯噔”一声,没等沈放说完,转身就走。

沈放看他这副样子也知道情况不对,立刻摘了围裙去追,追到门口,又回头转身安抚大家:“各位慢慢吃,有急事,我去处理一下。”

太阳已经完全落进了海平线,海尽头是一片犹如火烈鸟般的霞粉色,海滩上人影寥寥,海水渐渐凉了下来。

尤嘉起初也想上岸,可是没找到放在岸边的衣服,偏巧这时有人走近,没办法,她又游回了海里,打算等天黑透,岸上人少些再偷偷上岸。

她运气好,没等多久看见不远处有一对母女,于是大声喊她们帮忙。女人听见了,让女儿等在岸边,自己下水向她游了过来,得知她的遭遇后,热心道:“你等我,我去岸上拿衣服过来。”

女人向岸边游去,尤嘉就等在海里,月升中天,皎皎光辉铺陈在海面上,她回望那轮圆月,竟觉得眼前静谧的海水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她有些狼狈,与这美景格格不入。

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划水声,回头一看,惊诧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怎么看见叶敬辞了呢?

她揉了揉眼睛,看他身手矫健,越来越近,才后知后觉这不是幻觉。

叶敬辞不消片刻就出现在她眼前,她呆住了,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却一把拥住她,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温柔如笼罩在海面上的月光,浪漫、诗意。

叶敬辞是在岸边遇见那对母女的,听她们说海里有人,于是不顾那位母亲的阻拦,随手把手机塞给沈放就游向了尤嘉。

她沐浴在月光之下,像被神明眷顾的少女,周围是广阔无垠的海水,他的眼里却只盛得下一个她。

直到把她抱在怀里,叶敬辞才明白为什么那位年轻的母亲不让他来。尤嘉身上的泳衣聊胜于无,幸而海水没过她的胸口。她分明是被困在这里的,却还笑得俏皮动人,好像无事发生。

叶敬辞向来从容淡定,这一刻却皱眉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体温都这样温暖,尤嘉贪恋地抱着他取暖,声音颤抖地说:“我觉得这个问题,让江晚吟来回答更合适。”

她这么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叶敬辞看了一眼身上湿透的衬衫,说:“你等我。”

他游回岸边,看见沈放正在和那母女俩解释这件事。年轻女人半信半疑,生怕他们心术不正,正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叶敬辞从沈放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出他和尤嘉的合影给她看:“她是我女朋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谢谢你帮忙,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等把人劝走,沈放看了一眼海里的人影,问他:“尤嘉怎么了?”

“把衣服脱了。”

“啊?”

“脱。”

沈放双手护胸:“不是,这样不好吧……”

叶敬辞抬眸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少废话,借我衣服用。”

沈放这才收敛了脸上不着调的神色,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递给了他。

回别墅的路上,尤嘉穿着堪堪遮到大腿的T恤走在前面,身后分别跟着**着上半身、**胸肌的沈放,和浑身湿透、性感冷艳的叶敬辞。

从海滩回别墅,走路十几分钟,短短一路,路人纷纷回头向他们张望。

他们回去时院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别墅里有好几间娱乐房,KTV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台球厅、舞厅、电玩厅、牌室……大家各自散去,寻找感兴趣的玩。尤嘉在叶敬辞和沈放的陪同下一间间找,终于在台球厅看见了春风得意的江晚吟。

她和朋友正在打球,他们进来时她刚打中黑8,又赢了一盘。

尤嘉下意识地看了叶敬辞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拿了免死金牌,什么也不怕了,径直向江晚吟走去,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身后。

江晚吟正在拿壳粉擦球杆,根本没注意到来人,直到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薅住头发,她才吃痛地回头。看见尤嘉,又看见她身后的叶敬辞和沈放,她立刻扮上了无辜的嘴脸:“尤嘉,你这是干什么啊?!”

“装,你再装!”尤嘉才不惯着她,“我告诉你江晚吟,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我不怕你和陈阿姨说我的事,大不了闹得人尽皆知。你故意做局诱我喝酒,这就算了,毕竟那酒确实是我主动喝的,你也没捏着鼻子灌我。但你今天在海里算计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尤嘉加重力道,看江晚吟咧嘴喊疼,才终于解了气,放开了她。

“我的脾气暴躁,你最好别惹我,不然下次在海里叫天天不灵的人就是你。”

她对江晚吟一通威胁恐吓,转身离开了战场。剩下留在台球厅里的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道放:“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尤嘉吗?”

旁边玩球的旅行博主:“这姑娘够辣够野,我喜欢!”

叶敬辞说:“别痴心妄想了,那是我老婆。”

等尤嘉走了,叶敬辞缓步踱到江晚吟面前,她的发型被尤嘉弄乱了,此时很是狼狈。

叶敬辞说:“我们谈谈吧。”

沈放租了毗邻的两套别墅,每人一间房绰绰有余,叶敬辞找了二楼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决定和江晚吟清算总账。江晚吟让他等一等,去洗手间重新梳了头发。等她出来,叶敬辞注意到她还重新涂了口红。

虽然他们有从小长大的情谊,但他对江晚吟一直冷淡,每次他们一家人来家里做客,他除了客客气气喊人,也说不上几句话。看在两家父母认识的分儿上,他不想让江晚吟太难堪,才体面地请她谈一谈。

只是她别有用心,事到如今不仅不知悔改,还能淡定补妆,这心理素质也是够好的。

“坐吧。”他说。

江晚吟依言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有管家准备的红酒,她顺手拿起开酒器把酒开了。

“喝吗?”

叶敬辞摆手,江晚吟冷笑:“尤嘉不能喝,你也不喝?”

“除非应酬,我平时很少喝。”

她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色泽艳丽,酒液挂在杯壁上,令人迷醉。

抬手将酒饮尽,江晚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你想和我谈什么?”

叶敬辞伸出一只手来,掌心翻转朝上,示意她把东西拿出来。

江晚吟还在装糊涂:“什么意思?”

叶敬辞说:“尤嘉放在岸边的衣服和手机不见了。”

江晚吟眼神闪躲,不敢看他。他也不催,就这么陪她耗着,直到她演不下去,从兜里拿出一只手机扔在了茶几上。

叶敬辞欣然把手机收了起来。

再开口时,他说:“我知道你一向骄傲,今天你暗算的是尤嘉,糟蹋的却是自己。我之前就说过,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江晚吟冷道,“我知道你对我没兴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个位置,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你看,以前我努力变好、变优秀,你对我置之不理,现在我不过是让尤嘉吃了点苦头,你却主动要和我谈谈,这正合我意。”

叶敬辞没理会她的疯言疯语,镇定道:“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冲我来。”

“冲你?”江晚吟盯住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有让尤嘉难过,才能疼在你身上。”

看她作势又要倒酒,叶敬辞把酒瓶夺下,尽量克制怒意,用心平气和的口吻说:“尤嘉的事你不能告诉我妈,你开一个条件,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答应你。”

原来他还不知道陈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江晚吟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多了。

她挣开他的手,把酒杯斟满,推到他面前:“好啊,那你把这杯酒喝了。”

叶敬辞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杯子,江晚吟却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还没说完。还有,我要你今天晚上留下。”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叶敬辞皱眉凝视她:“你说什么?”

江晚吟有些微醺,毫不避讳地说:“我现在想开了,也不求长久,拥有过,总比得不到好。我从国外留学回来,有些想法和国内不一样,比如,我不介意你有女朋友。”

叶敬辞静静地打量着江晚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终于,他嗤笑一声,从她手里夺过那只酒杯,将杯中妖冶的红酒喝了个干净,而后将空杯置于茶几之上,起身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他微微俯身,伸手捏住江晚吟的下颌,她的眸光璀璨如星,他却觉得恶心。

他下了重力,江晚吟忍痛看他,觉得骨头都要碎了。

叶敬辞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不好意思,我介意。”

尤嘉回来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回房间休息了,沈放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是一间主卧,房间内有阳台和独立卫浴。

这套别墅在黄金海岸旁边,浴室内有整扇落地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月光下的阿那亚礼堂,它像一架矗立在海边的白色钢琴,奏的是浪花和夜风编唱的歌。

她把沈放借给她的T恤洗干净晾晒在阳台上,而后给浴缸放满了水。

对比孤立无援被困海里时的清醒,浸在温热的水里沐浴让她有些昏昏欲睡。水温适宜,除去周身的惫懒,她关了浴室的灯,把窗帘拉开,只点了浴缸旁边托盘上的熏香蜡烛,看夜色尽头有一闪一闪的花火,原来是海滩上有人在玩烟花棒。

今晚的月亮是蓝色的,时而隐匿在云层中,时而躲在礼堂的尖屋顶后面。

她想把这样美好的夜晚拍下来,恍然发现手机还在江晚吟手里,叶敬辞去帮她拿了,还没回来。

她想这样也好,未必非拍下来不可。

没了手机的绑架,她干脆用浴巾叠成一只小枕头垫在后颈下面,安心地躺在浴缸里赏月。浴室里弥漫着玫瑰的香气,或许是太安静了,外面传来关门的声响便尤其清晰。

她被惊动,坐起来:“谁?”

没人回答。

她想出去查看,浴室却霎时大亮,她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吓了一跳,看过去才知道浴室四壁除了玻璃门和落地窗,还有一面墙也是玻璃材质,只不过是智能调光玻璃,平时看起来与墙体无异,按下遥控器,墙体就会变成透明的玻璃窗。

卧室的灯光透进来把浴室照得清楚明亮,叶敬辞此时就站在窗前,注视着浴缸中的她,她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四处寻找遮蔽的衣物,无奈衣服都在远处,她只好匆忙拿浴巾挡住。

虽说他们已经亲密无间,可突然暴露在他灼热的目光中,她还是脸颊滚烫,简直像烤架上的红虾。

叶敬辞看她手忙脚乱只觉得好笑。

隔着玻璃窗,她像一尾住在水晶球里的美人鱼,只是这样观赏就已经美不胜收。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的手机我拿回来了。”

“哦……你……转过身去,等我穿好衣服再说。”尤嘉连看都不敢看他,说话也结结巴巴,方才找江晚吟算账的那股泼辣劲**然无存。

叶敬辞没听她的话,他依旧站在窗前,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他没正经地打趣她:“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那……那不一样。”

叶敬辞把手机放下,又摘了眼镜,随即单手解开了衬衫纽扣。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慢条斯理,一颗接一颗,直到把那件半干半湿的衬衫完全脱下,露出他紧实的人鱼线。

“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就来点不一样的。”

尤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果手机在身边,她一定把这一幕录下来做成动图。只是这个念头很快消散了,因为叶敬辞离开了玻璃窗,径直向浴室而来。她彻底慌了,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没等她做好准备,他已经推开了浴室的门,**闯了进来。

“你出去。”她抓起手边的浴花向他丢去,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空气里弥漫着浓艳的玫瑰香气,叶敬辞弯腰捡起浴花,危险地眯起眼睛:“求我啊。”

“好,你不走,我走。”尤嘉很有骨气,紧抓浴巾起身,试图逃离这狭小、逼仄、气氛暧昧的浴室。

叶敬辞却快步走向她,未等她逃出浴缸,一把抱起她,将她重新抱进了水里。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加重力道误伤了她。尤嘉也不敢挣扎,竟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叶敬辞把尤嘉放下来,而后迈进水中。面对他近在咫尺的脸,尤嘉只觉得心底似有火焰在燃烧,他们明明还在战争状态,她却好像什么都忘了,不生气也不吃醋了。

她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他,怕被他发觉自己缴械投降,依旧嘴硬说:“你别以为帮我拿回手机,我就不生气了,你因为我喝酒故意不理我,这样的惩罚实在太重了,我抗议。”

叶敬辞凑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讲悄悄话:“那女同事突然亲我的眼镜片,我有什么错?你不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我也抗议。”

尤嘉小声嘀咕:“谁知道那是不是你招惹来的桃花……”

话没说完,她只觉得唇上温热,叶敬辞突然低头吻住了她,把她没说完的话拦了回去。

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叶敬辞的理智不再受到控制,心底全是疯狂的念头。

尤嘉像一尾干渴的鱼,虽然身在水中,依然觉得竭涸。

她被他困于股掌之间,几次试图推开他,他不仅不放手,反而更加放肆。

既然逃不掉,她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敬辞停下了这记炙热的吻,放她自由呼吸。尤嘉气息急促,喘得厉害,简直要瘫在水里。叶敬辞一只手托住她的脊背,埋首于她雪白修长的颈。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不落清晰地落入她耳朵里:“我希望你知道,或许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我只想做你的裙下之臣。”

尤嘉哪里见过他这样的一面,顷刻间被蛊惑,丧失了反抗力,由他处置了。

她看向窗外的海,月光下的阿那亚礼堂披了一层光芒,一阵阵浪花翻涌的声音在耳畔回**。她觉得身体里好像也有一座海,潮涨潮落,她这颗无所依归的心终于搁了浅。

她看着叶敬辞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想起刚和他在一起时,她猜测他是绝对理性的人,连纵情声色都是有节制的,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的判断是错的。

她想起当初答应做他女朋友时的患得患失,那时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合适,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在磨合的过程中出现问题,而如今这些不确信都有了答案。

她想起和陈阿姨共进晚餐时,体会到的和叶家的差距,她和叶敬辞之间或许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可他总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她,让她也有了漠视鸿沟的底气。

她依偎在叶敬辞的怀里,海滩上已经没有人了,小礼堂神祇般守护着这方海域。

尤嘉抬头看了叶敬辞一眼:“我宣布,你通过了我的男朋友岗位实习期,从今日起,正式转正。”

叶敬辞低低地笑着:“我很荣幸。”

尤嘉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什么?”

“我能转正了吗?”

叶敬辞伏在她耳边,声线迷离:“你不用转正,因为,我从选择你的那天起,就认定了你。”

救命!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会讨人开心的男人呢。

比这更值得开心的是,这个男人,只属于她。

尤嘉是被叶敬辞抱回**的,沈放给他们安排的这间房视野极好,听着浪涛,他们像睡在海面上。叶敬辞看着枕边人,不自觉地亲了亲她的头顶。尤嘉的皮肤很好,说吹弹可破也不过分,她的睫毛浓密且长,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睫,她睡得熟,竟没有发觉。

叶敬辞想起高一运动会上第一次看见她,她报了女子一千米,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是最末一位。那次他负责等在终点给运动员记圈数,她分明落了别人一大截,却没泄气,直至距离终点两百米,她突然冲刺,拿下了第三名。

只是她刚迈过终点线就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他恰好在旁边,一把接住了她,把她背到了跑道旁边。

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听她班上的同学议论,他才知道她不擅长跑步,原本这个项目的参赛者是季萤,可是季萤发烧请假了,班里没人自愿顶上,体委出主意让大家抓阄,不擅跑步的她这才被迫出马。

有女生看她迟迟不醒急得不行,生怕出什么事,后来他知道那个女生叫孟晓善。

他也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女生脸色煞白,隐隐担心,于是重新背起她,说:“我送她去校医室。”

孟晓善还要参加别的项目,远远地朝他喊:“谢谢你啊,你帮我照顾她一会儿,我比完赛马上过去!”

那天校医室人很少,校医说她是低血糖,再加上剧烈运动才会晕倒,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守在床边等她的朋友来,双手习惯性地插入裤袋,发现兜里有夹心水果糖。

每年运动会都有同学因为低血糖晕倒,他早晨出门时特地抓了一把备用。

他把糖尽数拿出来,放在了少女的枕边。

门外走廊响起急急的跑步声,孟晓善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大夫,有没有一个晕倒的女生送过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时莫名地有些迟疑,回头审视少女的眉眼,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高一九班尤嘉。

她的名字让他联想到一种名叫“尤加利”的观赏植物。

听说尤加利哪怕扎根于贫瘠的土壤,依然可以生长得很好。

再看见她的名字是在期末考试的榜单上,那时年级还没有分文理科,她的理科成绩惨不忍睹,文科倒是很好,语文只差两分就是满分。

寒假后开学,他又在图书馆遇见她,安平一中的图书馆周末也对学生开放,他在门口刷学生卡走进阅读室,抬头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她,只是她眼睫上挂着泪,正趴在那里无声地哭着,她虽然克制,肩膀却在抖。

等她走后,他去机器上查询借阅的书目,发现她读的是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那时他不懂她为什么哭,直到高三租住在她家楼下才明白,当时的她应该是因为父母吵架,无处可去,才来图书馆的吧。

他逐渐发现自己总是能在学校看见她。她选了文科,她这次成绩不错,她剪了头发,她很安静,她身边有两个叽叽喳喳的朋友,她经常去图书馆,读的书也都和文学相关,听说她也给杂志投稿,上过几次刊……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学习、高考,考上理想的大学,直到高三寝室里聊起“暗恋”这个话题,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并非她总是因缘巧合地出现在他的视野,而是他随时随地都在刻意追随她的身影。

他突然意识到,他喜欢她。

操场上,听见别人喊她的名字,他会下意识地回头。

每次班级大扫除,他都故意绕远路去临近她班级的水房倒垃圾、涮拖布。

家长会,班主任对他妈说,叶敬辞这个孩子特别自律、优秀、知轻重、很让老师省心,谁都有可能早恋,他绝对不会。

他在心里嘀咕:是啊,没早恋,暗恋不算。

很奇怪,他总能收到女生的告白,有很多人喜欢他、仰望他、崇拜他,但他无动于衷,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应该是很耀眼的,却偏偏在向她告白这件事上,卑微如尘芥。

世人可能无法理解,纵是光芒万丈的人,在爱情面前,也会望而却步。

终于,他决定高考结束后向她告白。然而那年冬天,他看见她和另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他穿着另一所高中的校服,他送她回家,圣诞节的晚上,零下十度的冬夜,他们在楼下积了雪的草坪上互换礼物,他在阳台上看着,被冷风吹得脸颊麻木。

他总觉得,他的暗恋只是一章序曲,他们之间还有未上演的故事,事实却好像只能止步于此。

直到孟晓善成为他朋友的未婚妻,他在伴娘名单上看见了尤嘉的名字,本来因为工作太忙不准备回安平参加婚礼的他,竟欣然答应了好友让他担任伴郎的邀请。

叶敬辞从那些不断闪现的记忆片段中脱身而出,黑暗中,他低头吻住了尤嘉的眉心。

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此时此刻,他已别无所求。

一夜安睡,月落日升,潮水涌动,房间里有一扇窗没关,清晨五六点就有游人来海滩拍照了,这时候人少,能拍到小礼堂的空镜。

叶敬辞被吵醒,没了睡意,又舍不得温柔乡,就这样拥着尤嘉懒床,打算等她醒了一起洗漱。

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他误以为是从沙滩上传来的,起身关了窗,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他仔细听,声音原来是从门外走廊传来的。

这个时间大家还在睡,叶敬辞穿衣出去,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只穿了一条平角**的沈放正在低声下气地敲门讨饶。

叶敬辞兴致盎然,原来有好戏看啊。

沈放没注意到他的身影,对门里的人可怜兮兮地说:“我衣服还在里面呢,你好歹把衣服给我吧。”

里面的人无动于衷。

沈放无奈地抓头,哀声求饶:“姑奶奶,你行行好,一会儿大家被我吵醒了,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这事还不被全世界都知道了?你也为自己想想啊。”

这句话起了作用,房间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身穿红色吊带裙的江晚吟开门走了出来。

叶敬辞看见这一幕有些蒙,他们俩这唱的哪一出?

江晚吟把沈放的衣服一股脑全扔在了地上,怒气冲冲地说:“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哎,这就滚。”沈放嬉皮笑脸,捡起衣服,胡乱穿上。

江晚吟怒不可遏,看见他就烦,正欲摔门而去,转身却看见了叶敬辞,两人视线相撞,叶敬辞还没分析出她和沈放到底怎么回事,她已经不敢看他,落荒而逃地躲进了房间。

叶敬辞只好走到沈放面前,抬腿踹了这货一脚。

沈放抬头,看见他犹如看见阎王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

叶敬辞知道他要问什么,点头说:“嗯,我全都看见了。”

“我我我……”

叶敬辞将他来回打量,注意到沈放胳膊上都是指甲抓挠时留下的痕迹,脖颈处也有两处吻痕。

他“啧”了一声:“你们俩花样挺多啊?”

沈放闭了闭眼,急道:“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江晚吟再次开门出来,把一只手机和一条腰带扔在了地上,然后歇斯底里地冲沈放吼道:“你记住,不管上次还是这次,都是我把你睡了!”

上次?还有上次?叶敬辞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江晚吟再次摔上了门,沈放抬头看见叶敬辞狐疑的眼神,为了自己的清誉,抢先说:“上次她在春秋烤鸭店喝多了,你让我去接她,我没问出地址,给她送到了附近酒店,然后就……”

叶敬辞挑眉:“然后就擦枪走火了?”

“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咳,跟你一句两句说不清。”沈放面露难色。

叶敬辞半信半疑:“那这次呢?”

沈放一脸无奈:“这次更不怪我了,昨晚我在楼下玩得疯,后半夜太累,打算上楼随便找间房睡一觉,你们的房间都是我安排的,我记得这屋没人住就进来了。谁知道半夜睡到一半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黑灯瞎火的我想把她推开,她倒好,扑过来就亲我,我这个人,喝了酒就是禽兽,毫无自控力,她也一身酒气,无法无天地撩我,那你说,我能控制住吗?结果今天一早,她醒了就把我踹下了床,还说我乘人之危,占她便宜。听见没,刚才又改口了,说她睡了我,我真是太难了。”

听他说完,叶敬辞瞥了一眼房门上的号码牌,好巧不巧,就是昨天他约江晚吟谈话的那间,合着她一直没走,喝醉了便睡在这里了。

她昨天最后说的那番话,他听着只觉得毁三观,今天算真正见识了。

一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一边和沈放干柴烈火,江晚吟这个操作令他有些无法理解。

虽说他对江晚吟没什么感情,但那毕竟是江叔叔的女儿,这事非同小可,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江叔叔问起来,知道他也在场,这事就有他一半的责任。

他问沈放:“现在怎么办?你准备对她负责吗?”

沈放听见“负责”两个字打了个寒噤:“负什么责?我可是不婚主义者,再说了,这两次都是她占我便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