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岁的“秃鹫”大名叫郭铁锁,他始终认为,郭铁生是他一辈子的贵人。他从小崇尚武侠,只看《七侠五义》、《大唐英雄传》、《水浒》,几次夜里在自己住的草屋里U:煤油灯熏黑了鼻孔、烧掉了眉毛,把他娘辛辛苦苦织出的粗布床单点着了半截,让老爹罚他在光板砖炕上睡了半年。他最欣赏书里的英雄们“讲义气,守节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近女色,每日里只是舞剑操棍,打熬力气”的说法。闲暇之余,他把门前的石锁挥动得如风车一般,那棵有了十几年树龄的老枣树被他的手拍出了印痕,树干被他那厚实的臂膀撞得脱了皮。别看他长得小短粗,却成了同年龄的少年力气最大的,比他大几岁的在一条街上住的郭铁生每次领人到城里和外村打架都带着他。人常说,身大力不亏,力不亏来自吃食。偏偏那个年代吃的最缺,他常和郭铁生搭伙,夜深人静时到国营小饭店里偷点儿吃的,他用粗壮的身体顶起伙伴的瘦高个子,靠着破墙头,拿着长挠钩子捅开小仓库的纱窗,把吃食勾出来。可惜,郭铁生仗着长腿长胳臂和三只手偷来的油条小包子还不够他塞牙缝,常常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顿肉。有一天,郭铁生说让他吃一顿肉,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在村西住的徐老蔫家,徐家房屋结构很利于这伙坏孩子们行动:前院是几十棵即将成熟的红枣树,后院是他自己住。当时,他们看到徐老蔫在城里当肉铺售货员的二闺女送来了一大海碗做好了的红烧肉,郭铁生让“秃鹫”埋伏在门口,自己长腿一撩,顺着土墙头的豁口进了前院,把一棵小枣树摇晃得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枣。平时视这几棵枣树如命的徐老蔫掂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铁锨,喊着、骂着追了过来, “秃鹫”趁机端走了肉,一口气跑到了西边的芦苹坑的深处,解了馋。他不知道,在徐老蔫追他的时候,郭铁生到里屋拿走了 10元钱,比那碗肉值钱多了。一碗肉让他服服帖帖,从此,他成了“生铁锅”的贴身保镖。

没脑子的“秃鹫”与让他信服的“生铁锅”在一起,好处看着是实实在在的。先是随着“生铁锅”在建筑部门的节节高升,偷鸡摸狗的事自己不好直接动手了,哪里开了新工地,哪里的工程即将结束了,他都会借故把守工地的人以那时最大最神圣的任务—

政治学习的名义调开,让 “秃鹫”带着一伙人偷水泥沙子、钢筋模板。那次他让“秃鹫”一伙打了经理后,回报就是一个工地的三捆钢筋。后来随着“生铁锅”地位的上升, “秃鹫”利用老哥子提供的方便,成立了一个小建筑队(当然,工具大多数是偷来的),不断承包一些垒墙头、建仓库、大楼外面的装饰等活,虽然大部分利润给了“生铁锅”,自己还是小有斩获,买了房,娶了媳妇。每天早晨, “秃鹫”看着自己三间小瓦房的小院,长得还不算丑的媳妇,都会想起郭老哥,因此五更即起,在老榆树下抛石锁,练棍棒,打熬力气,准备随时为老哥提供服务。在 “生铁锅”想娶白玉兰而对方拿不定主意时,是他爬到她住的小平房100米远的树上,准确地把两个小石头投在了她的后窗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贴着玻璃窗摇晃,学着猫头鹰的怪叫,吓得母女俩一夜不敢睡,下定决心搬到了“生铁锅”宽敞的家属楼里。

大凡做领导的人,都有一套识人的本领, “生铁锅”正是看准了他的忠心与实在,在退居二线想建立“柳浪闻莺”夜总会时,把钱打到了他的账户上,让他出面购买了楼房和设施,在女老干局长派去的一个助手的运作下,很快兴旺起来,在这期间,他的一双铁手不知打烂了多少不听话女子的屁股。有的伙伴问他: “你小子也下得了手,看到女人白生生的,你不动心啊: ”他一拳把对方捶出了三尺远,说道:“女人是刮骨的钢刀,都他妈的一样,男人要多练武,打熬力气才对,再说,那些女人都是老哥子的,兄弟哪能干那不义气的事。”当夜总会被查抄后,省公安厅治安局的警察审问他时,把他用背拷折磨了一天一夜,他用练过武术的身体扛住了两个警察橡皮警棍的上百次打击,坚持说自己就是这里的老板,认打认罚。再愚蠢的警察也能看出这么高档的娱乐场所不会是这样一个人能开成的,但遇到这么个憨货,又找不到其他证据,只能以罚款和判刑了事,再说他们也是冲着罚款来的。

在5年的刑期里,他凭着能抗打击的身体和一双能打人的手,成了典型的狱霸,每天晚上叫监室的犯人贴墙站好,他一个人独霸空间,打完三趟拳,走完 1万米才让大家睡觉。当然,他也隔三岔五地吃到郭哥派人送来的陈村烧鸡,小平房里的老婆孩子过得也不错,只是少了些生气,石锁上的铁环长出了斑斑锈迹。

出狱后,郭哥把他请到了“君悦大酒店”,吃喝过后,亲自开车把他的孩子老婆一块拉到了一处已经装修好家具齐全的四室一厅的房子里,并给了他一张80万的牡丹卡,还给了他一个秘密而特殊的潜伏任务。

“秃鹫”接到指令后开始行动了。

那天傍晚,开着宝马外出兜风的“大运摩托”回来,因接到一个来自东北多年不见的老情人的电话,兴奋异常,把车往大门口一放,车门未锁、车窗未关就举着手机上楼了。下来后看到一个穿着保安服上衣的秃头在车边守着,车里有她的鳄鱼皮钱包和新买的几件时髦衣服。她好生奇怪,问他为何如此,他说自己是本地人,在南方一个城市当保安,形成了习惯,看到开着的车门就愿意守着,怕丢了东西。 “大运摩托”大为感动,随即问了他在南方的收人,大大咧咧地说:“我给你比南方的工资多加500元钱,你在我这干吧。” “秃鹫”顺利进了“长寿宫”,任务是在“长寿宫”门前的停车场当保安。后来,“秃鹫”接到了 “生铁锅”的电话,要他时刻注意银行在"长寿宫”楼下开设的分理处,发现“大运摩托”的人取巨款时立即报告,并和分理处的支部书记水淼淼时刻保持联系。

“秃鹫”曾经承包过机电厂一个车间的建设,水淼淼他也认识,知道是厂长吕吉水的相好。那时机电厂还是国有企业,他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看工地时,见两人钻进了铸造车间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亲眼看到厂长把自己给他的贿赂款塞到了这个新来的女大学生的乳罩里。后来,由于厂长的原配夫人俊丽打翻了醋坛子,不是到姓吕的办公室吵闹,就是到水淼淼上班的技术部里吐口水,水淼淼待不下去了,通过厂长的关系调到了银行,但又不愿从一般人员做起,行长贪图机电厂的存款,就把她安排在了业务红火的“长寿宫”分理处,破例设了一个支部书记的岗位,不管具体业务,上下班自由,奖金不少拿,和情人幽会方便。水淼淼上午来点个卯,下午基本不来,主要任务是逛街、打扮、美容,在情夫给她买的西郊小别墅里等着情夫的到来与使用,尽自己的责任。

今天, “秃鹫”接到指令后,几次去找她都不在,上午快11点的时候.终于在门口堵住了这个贵妇人,这个穿戴时髦的女人斜着眼看了看这个秃头保安,不耐烦地说: “行了,我知道了,大额取款都是要预约的, ‘伊丽莎白皇家美容馆’还等着我呢。”说着,踩着纯进口的意大利小牛皮半高跟小白皮鞋,开上奥迪TT走了。 “秃鹫”看着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叹了一口气,更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了,他算了一下时间,决定每天起码要有丨6小时看守在这里。

上午的天还好好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困,下午从西边荒凉的盘古山头方向飘来了几朵乌云,聚合到一块后又像八章鱼一样伸出了许多只手胡乱挥动着,一会儿就招来了许多伙伴,立刻把蓝色的天空盖严了,料峭的小寒风也刮了起来,吹得梧桐叶子唰唰往下掉,似乎要飘起今年的第一场小雪。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脚步匆匆。只有几个穿着黄马甲的环卫工一边咒骂着,一边慢吞吞地挥动着大扫帚。

“秃鹫”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鸭舌帽,在保安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粗呢短大衣,手里端着一个大茶缸子,坐在台阶上,两只大眼珠骨碌碌一会儿看看 “长寿宫”的大堂,一会儿看旁边的银行分理处。忽然,一辆武装押运的运钞车急速驶来,停在了银行的大门口,他看了看表,才不到4点,心里有些疑惑,他知道,运钞车是早晨来送一次款,晚上来取一次款,这个点来干啥呢?有心想上去问问,但一看旁边那几个穿着防弹衣,戴着头盔,端着冲锋枪的押运人员虎视眈眈警惕的样子,没敢上前,只得继续观察。直到银行的几个工作人员卸下几个铁皮箱子,运钞车走后他还在琢磨,总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抄起电话给水淼淼打起来,电话响了好几声,也不知对方是和情人幽会正在妙处,还是在按摩帅哥的推拿按摩中全身放松地睡着了,里面反复传来电脑小姐冷冰冰的声音“你拨打的电话无应答”,他嘴里骂着: “这个浪娘们真不靠谱!”

正在这时,一辆美国最新生产的限量版的加长桿马越野吉普开到了银行的营业大厅前,车未熄火,3个高大的阿玛尼西装跳下车,一阵风似的跑进去,出来时每人手里掂着两个沉重的蛇皮袋,迅速扔到车上,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迅捷上车,各就各位。随后,穿一件黑得发亮的皮大衣的“大运摩托”出现了,她捋了一把风中猎猎的长发,脚蹬作战靴,一个箭步跳到副驾驶座上,4个车门同时“砰”的一声关死,十二缸的发动机怒吼一声,两道浓烟同时从双排气管里喷出,四驱的车轮飞转,疾驰而去,同时, “长寿宫”富丽堂皇的大厅也被上面降下的巨大的卷帘门“哗啦”盖住,上面贴上了“暂停营业”的告示。

“秃鹫”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哆哆嗦嗦地调出了“生铁锅”的电话,狠劲一按,声嘶力竭地向对方喊道: “郭大哥啊,不好了啊, ‘大运摩托’卷款逃跑了,足有好几百万啊,她的酒店也停业了,你们快追啊。”他狼嚎般的声音震**着随意飘洒的小雪花,两条粗壮的腿跳到了马路中央,一辆出租车被他迎面拦住,随着司机的紧急刹车声,他拉开车门,猛地坐上去,左手掏出了一叠百元钞,右手拿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蒙古刀,对着司机说: “快,给我追那辆车。”出租车司机原是天津来的下乡知青,命运不济落户到河海当工人下岗了,见多识广,嘿嘿一乐说: “哥哥,有嘛事啊,别这么着急上火的,刀子我怕,钱我喜欢,吃饭穿衣论家当,你看咱这破夏利能追上美国佬的大悍马吗,这是小巴狗撵兔子,凭跑啊,还是凭咬啊。” “秃鹫”瞪着一双大牛蛋眼说:“追不上也要追,快走。”司机说:“好,听您的,钱你可别少给。”一踩油门,夏利车蹿了出去。

钱是心头肉,越有钱的人越视钱如命。那几个在别人手里有致命的短处,顶不住威逼,眼馋着利诱,按照“生铁锅”的意思在“长寿宫”集了资的赵东、吕吉水、郑外道、二胖、牛三等人自从把钱交上了之后心里总是不踏实,但又不敢明说,几个人每天开着自己的豪车,带着好酒好烟,从饭店里叫来海参、鲍鱼等好菜,到龙阳河畔的郭家别墅里吃喝、打牌,名义上是来陪老领导闲聊、解闷、散心,实际上是来探听消息,怕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坑了自己。大军寨的 “大叫驴”在亲家的威逼下,也和不错的乡亲们往里投了几十万,心里更是打小鼓,也以看亲戚的名义来这儿坐着,不过,他可没在里面吃喝玩牌的资格,只是拿着小笤帚、小铁锨在院子里打扫,可他哪里是侍弄花草,而是支棱着大驴耳朵听着里屋的动静。

“生铁锅”自从隐隐约约地听到金剑北也参与了 “大运摩托”的 “长寿宫”集资后,心里就有些不安。按官场人的话说,他和金剑北不是一个朝代的人,金在给老书记当大秘书时,他还在基层建筑队混事,根本接触不上,等他出道江湖,金剑北已经被当时主管干部的副书记穆昌远打人冷宫,到报社数字看両休闲去了。但后来金剑北看准机会,抓住机遇,高水平运作柳枫上位,斗败本地土豪陆秋生,东风机械厂改制和在泥潭中浴火重生,他是佩服金的大手笔的。但是,对他后来到农村搞什么新农村建设是不齿的,认为那是脑子进水,整不明白人生是为什么,人这一辈子应该怎样活着。名声好有什么用?让那些农民说好有什么用?担当眼前事,何惧后人评,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人死如灯灭,死后万事空,什么死后还活在人民心里,那统统是扯淡。他在县里时,想搞一个死了丈夫的漂亮的女下属,对方不同意,正赶上县里搞一项水利工程,他拉着她到了工地,指着挖出的一堆白骨说: “你敢说这堆白骨里没有生前的美女吗,没有贞洁的烈女吗?肯定有,但还有谁记得她们呢?人生几何,抓紧享受当前才是最重要的,那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抓紧享受才是傻蛋,是白痴。”但对金剑北这样阅历丰富、智商颇高的傻蛋还真是不能小视,所以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还加了免提功能,当 “秃鹫”声嘶力竭的喊声传出来之后,几个人都一下子惊呆了,吕吉水把手里的一个八万奋力摔到了地上,脸色铁青,赵东变灰的脸上布满了汗珠,跌坐在了地上,郑外道厉声喊道:“赶快报警!”二胖和牛三抓起自己越野车上的钥匙就往外跑,说: “等警察出来,他们早就跑远了,走,追! ”门外的“大叫驴” “当啷”一声,铁锨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换鞋,带着两脚土蹦到了地毯上,扯开大嗓门说: “完了,完了,我说不集资,你们非逼着我们干不可,怎么样,出事了吧,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和乡亲们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这可咋整啊,怎么向大伙交代啊。”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生铁锅”毕竟是做过县委书记、市纪委监察局局长、市人大副主任的人,见过大世面,沉得住气,拿得起,放得下,他冲大家大吼一声: “慌什么!”随即踢了“大叫驴”一脚,“起来! ”对着大伙说,“她不就拿走了几百万吗?她的‘长寿宫’不是还在吗?怎么也值一两千万吧。” “说那个没用,说不定早就抵押出去了呢。”熟悉资本运作,把一块土地抵押给好几家银行的吕吉水阴沉着脸说。 “当然,这点儿钱也不能让她白拿走,现在办三件事:一、立即报警,你们给公安局打电话,我直接打给博士书记。二、建业,你马上在河海网上发个帖子,把这件事公布于众。同时让你爹骑上电动车,拿上一个电喇叭,从休闲广场开始,顺着主要街道去喊。三、开上我的越野吉普和牛三的奥迪Q7去和出租车上的‘秃鹫’会合,追他们。这雪天,估计他们跑不远。”

众人得令,抄起家伙,在小雪花和寒风中四散离去,屋里,留下了一摊狼藉,院里,杂乱的脚印踏碎了一片薄薄的洁白,只有白玉兰在廊下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呆。

“大叫驴”骑着一辆“邦迪”牌电动车,一手扶着把,一手拿着个大电喇叭,先来到广场上,再顺着大街小巷,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 ‘大运摩托’把大家的集资款偷跑了啊,装了一大汽车钱啊,往金角湖西边的金角岭西边的大山里跑了啊,大家快去追啊。”小城不大,驴嗓子传得悠远,再加上年轻人上网的多,王建业发的帖子置顶,河海城里如同平静的水面上投进了一大包生石灰,更像发生了一场地震,立刻沸腾起来,没集资的人庆幸之余,透过窗户看着别人的热闹,站在人家的门前听屋里一家人愤怒地互相埋怨和吵架声;集了资的人有的给U0打电话报警,有的给亲戚友人打电话寻求对策,最后不约而同来到了大街上,骂街、吵闹、怨恨,乱成一团。陈副所长在老婆疾言厉色的骂声中推着一辆电动车出来了,倒腾衣服的一高一矮两个女人逼着自己的丈夫冒着偷盗的危险开出了厂里的一辆卡车,两个女人披头散发,站在踏板上,挥舞着一红一绿两条毛线围脖,大声喊着:“老乡们哪,快来啊,去追回咱们的钱啊,人多力量大啊。”杜家三姐妹也沉不住气了,借着女婿的名义,从单位要来了一辆越野北京213吉普,开到了大街上,想到只有自己三个女人,沿路又招呼着男人上车壮胆。 “雄伟的井冈山”一边随往身上披挂棉衣、围脖,边催自己的儿子抓紧发动摩托车,对拦住她的马教员说: “你别管我,我非去不可,逮住这个贼妮子,先撕了她的嘴,为民除害,打死这个贼草的。”马教员看着她的疯狂劲,知道是拦不住了,就说: “对,她就是个贼草的。” “雄伟的井冈山”无心和他斗嘴,跨上儿子的摩托蹿到了通往金角湖和金角岭的京港大道上。平时一下雪下雨街上就空旷的河海大路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人如海、车如潮的景象,小汽车、大卡车、摩托车、电动车还有自行车组成了一股滚滚洪流,争先恐后地向着西边的金角岭进发,什么红灯、绿灯、黄灯,人行道、车行道、斑马线,在人们眼里全都不算什么了,冲撞得交通警察纷纷躲向了路边,龟缩到了岗亭里,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直到他们的局长坐着指挥车,带着几大面包车特警以及后边跟着几卡车荷枪实弹的武警疾驰而来,他们才赶紧回到了岗位上,从路旁冒着雪花看热闹闲谈的人中知道了原因。有的在自己的老婆、父母或亲戚的命令和央求下,驾起了路旁的警用两轮或三轮摩托也加人了混乱的车队中。

在这期间,只有在早已升起了熊熊炉火的“陈记理发馆”里闲聊的前劳动局长“孙猴子”、前水利局长马霞、报社的沈墨、统战部的左超等人在孙乃夫的劝说下没有动。他们是最早听到“大叫驴”吆喝的,沈墨也是最早从手机上看到王建业的帖子的。最初他们也慌乱了一阵,也要开车去追。大家都当过领导干部,总不能像老百姓那样胡乱嚷嚷,也不能显得太慌乱,总要保持一种风度。开始大家只是讨论着消息的真实性,沈墨说: “过去舆论掌握在党的手里,党报是权威,只有正规新闻单位才能发布各个方面的权威消息,哪像现在,阿猫阿狗都可以在网上开个专栏,胡乱发布什么权威信息。我看这事不一定准。”在家里听了教授经济学的妻子分析没集资的左超说: “这个事如果是真的,属于地方政权对社会掌握失控,省委和中央要追究责任的。”马霞心里忐忑不安地说: “哼,现在这个社会,什么怪异事都会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那个博士书记一副高深莫测什么也不干,什么也管不来的样子,指望着他,黄花菜都凉了,咱们还是想法打听一下吧。要真是真的,得赶紧想法啊。”前讲师团赵主任说: “从理论上说, ‘大运摩托’有那么多资产,不会出此下策,她那个‘长寿宫’价值不低啊。”这时,头上顶着雪花开杂货铺的大素一步闯了进来,大声喊道: “各位领导,别在这讨论了啊,人们都追那个‘六不过’浪女人去了。她的 ‘长寿宫’都关门了,有人说她早就卖了,这下可坑了我了啊,那几万块钱可是我苦省苦做了十来年攒下的啊,这可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啊!敢情你们都有工资,不怕的,我怎么办啊? ”说着,坐在门槛上大把地掉起泪来,两个肩膀一抽一抽抖动着。马霞坐不住了,“忽”的一下站起来说:“不行,我们得去追这个害人精。”

一直坐在火炉旁没说话,表面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小说月报》,实际上一直听着大家反应的孙乃夫以军人的敏捷一把拽住了她,笑眯眯地说: “局长妹子,少安毋躁,我可以保证,也可以负责任地说,你的钱没不了,我可以给大家打个赌,这个事不一定是真的,即便是真的,你们钱也安然无恙。如果你们的钱真没了,我全额赔偿,拿我那套价值50万的房子做抵押,君无戏言,可以现场立字据,你们一共也就集资了 40多万吧,我可是拿出了 30万啊。诸位,听我一句,千万不要去凑热闹,这件事可能起到大家意想不到的结果,可能还河海一片晴朗的天,让大家大快人心几天,消消我们这伙人和许多老百姓平时议论的闲气。”

看到这个平时谨小慎微,一辈子没打过诳语,没说过瞎话、大话的前市委办公厅主任说出了这样的硬话,后几句又包含着多重意思的语言,大家都愣住了,仔细咂摸着,不说话了。只有大素没大听懂他后边的话,停止了哭泣,怯生生看着他说:“孙主任,你真赔啊?包括我吗? ”“没问题,包括你的利息。”孙乃夫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哪能要你的钱呢,钱还是在自己手里攥着踏实。”大素翻着大白眼珠子狐疑地看了他半天说, “不行,我不放心。”出门骑上她那辆破二六坤车奔向了冷风和飘得不再密集的雪花中。陈剃头佬鄙夷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博士书记刚放下“生铁锅”有些耸人听闻的电话,公安局长的报警电话立即打了进来,说的是同一件事情,他立刻着急起来,心里明白几千名群众的集资款被一不法商人席卷而去,不是一件小事,很容易引起高层政治震动和巨大的社会动**,作为一个地方官,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倘若真出了问题,自己绝对难辞其咎。他一改平时的文质彬彬,扔掉眼镜,书生本色褪去,露出中国男儿的血性,果断地向公安局长发出了第一道命令:“10分钟内立即出动交警、特警追击,5分钟后,公安局长的指挥车要到达市委楼下,我要亲自出马,登上旗舰指挥。”随后拿起了办公桌上直通省委的蓝色机要保密电话,要通了省委书记凌峰同志,简要地汇报了事件的基本情况,目前的态势和市委第一步采取的措施,并检讨了自己失察的错误。

省委书记凌峰同志,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一脸严肃的南方少见的高个子老头,这次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震怒和严厉,听了之后,只是声音有些淡淡地说: “这个事省委已经通过其他信息渠道知道了,原来也做了一些预案,已经派了省委副秘书长兼政策研究室主任柳枫同志为工作组长到达了河海。你们是认识的,他是河海的老人嘛,情况可能比你还熟悉一点儿。哦,同去的还有中纪委的负责我们华北片的巡视督查专员杭维萍同志和其他人,一会儿,我让秘书把他们的联络方式告诉你,当然,他们也会跟你联系的。”随后又加重了语气但还很亲切地说, “我的同志哥,一个高级领导干部,不仅要有处理突发紧急事件的能力,还要有对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中民意、民情、民盼深刻而准确的洞察力。西方的许多国家大选时,总统候选人不辞劳苦到州里,到企业,到商店,到居民区去,可不光是为了作秀拉选票啊,也是了解民所思、民所为、民所盼,而后顺势而为,有所作为啊,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执政基础啊……”

省委书记最后这几句话,在博士书记的脑瓜里闪烁了一下,敏捷地感到里面包括的信息量很大,似乎在批评着他什么,也似乎是在提示着他什么,还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同时对省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派了工作组来,里面还有中纪委的人,而在文学界有些影响的柳楓不主动跟他联系,心里也有了腹诽和寒意。一切还没来得及深思,在秘书和楼下警笛的催促下,博士书记匆匆下楼了,加入了追击“大运摩托”的队伍,应该说是这支队伍里最牛的,不过,还有更牛的。

谭丽萍的“峨眉大酒店”里,已经50多岁的柳枫头发花白,但依然腰板挺直,深蓝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在二婚妻子柳依娜的精心打理下,一头华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并配了一副白色的秀琅眼镜,加上腹内的诗书,这几年写人生感悟散文,善于思考增添的气质,显得更加儒雅。他望了望窗外逐渐小下来的雪花,看了看微微有些发胖但依旧非常干练的杭维萍说: “领导,不,萍姐,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啊? ” “好,出发,我给他们发个信息。”说着,穿上了一件藏蓝色羊绒大衣,把新燭的漆黑锃亮的齐耳短发捋了捋,围上了一条洁白的带流苏的纱巾,随意绾了个结,再加上脚下那双棕色的半高跟小高腰的皮靴,整个人显得十分端庄、优雅而又不失女人的俏丽。

这两天带着一帮靠得住的服务员一直侍奉左右的酒店女老板谭丽萍艳羡地看着杭维萍,自己也有钱,也有这样的衣服,几次在穿衣镜前也这么打扮过,却总比不过人家,说白了就是没有她的风度。为此,她还曾抽空请教过师兄吴阿杜和学问较大的舅舅欧阳俊,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对她说:“这与穿什么无关,人家是在大家族、大机关里养出来的一种学识和风度,是大家闺秀,你是小家碧玉,不在一个档次上,不要东施效颦。”这会儿,她看着杭维萍的沉稳劲,看似不经意的打扮就能出效果的潇洒劲,心里服气了。

发完了信息的杭维萍抬起头来说: “不过,不要坐我们的汽车,牌子太扎眼了,不好。”“我早准备好了。”在楼下给魏正义的手下的“小精豆子”、“鬼难缠”等人布置完了任务的金剑北一步跨进来说, “坐我的路虎,还有酒店新买的一台猎豹。” “我来开,好几天不动车,手发痒啊。”在一旁十指飞舞敲着键盘、让屏幕上的一帮小人打得天昏地暗的中新社参编部主任李一道一跃而起,紧了紧在韩国和日本出访考察时从日本北海道买来的浅花灰色防寒服的带子。

在即将到来的暮色中,黑色的路虎、太空银色的猎豹一前一后驶出了河海城,后面,是从某空军基地赶来的一队来自北京的武警,黑色运兵车前头,有两辆大功率的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和护目镜,肩上斜挎着M47突击步枪,腰里插着左轮手枪和军用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