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草的故事在继续流传,大军寨村东的3000多亩大鬼洼成了人见人爱的白雪公主,成了人人都想得到的黄金宝地。镇土地管理所发出了公告: “除了已被大军寨老百姓承包的800多亩外,其余2000多亩公开向社会招标竞价拍卖。” “二杧牛”召开了村民大会,宣布村里通过对外招商,找到了南方一家专业种植花草的公司,流转承包村民们各户目前在大鬼洼的地,签订合同后预付一年3000元的收人。
这几年在外面打工,大军寨的年轻人都基本不会种地了,人也变懒了,一想到要把那几百年生的荒草和老树棵子刨掉再平整,心里就发怵,都愿意像过去老地主一样夏天坐在大柳树的阴凉里品着凉茶看长工们锄草施肥,冬天坐在小火炉旁喝着小酒,吃着火锅里的涮羊肉收租子。所以,不几天,前一段时间到手的地又回到了“二杧牛”手里。 “生铁锅”在 “二杧牛”家里喝了几次酒,一块吓人的“中华北方天然化妆品基地开发公司”的牌子就在“二杧牛”家新盖的临街二层楼上挂出来了,还真来了几个南腔北调的外地人里里外外忙乎起来。
这几年中国的基层政权也真是穷坏了,上边千根针,下面一条线,这个达标,那个达标,大官来视察.上级来检查,对口部门考核评比,哪路神仙也得罪不起,都要和干部的升迁挂钩,不仅做形象工程花了一大笔冤枉钱,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招待费。这次在“生铁锅”的操纵下,可以把大鬼洼的荒地拍卖了,穷疯了的河湾镇政府高兴坏了,在靠近“二杧牛”说的怪女人承包的果园、菜园加养殖场的旁边也就是原来叫扫帚岗的下边,砍了一片树,平了一块地,修了一条路,搭建起了一排木板房,竖起了拍卖指挥部的大牌子,前面插起了几面彩旗迎风招展,大功率的播放机摆在了门前,四只大喇叭上了几棵钻天杨的树梢,一会儿是《四郎探母》,一会儿是《小二黑结婚》,一会儿是《学习雷锋好榜样》,一会儿是《心雨》,一会儿是《我家住在黄土高坡》,一会儿是《夜来香》,在这大杂烩般混乱的戏曲、歌曲中,来的人还真不少,小汽车、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还有农用车以及多年不见的驴车也来了,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大片。工商、税务、公证部门的人到齐后,土地所的小冯所长按着“生铁锅”给镇里制定的规则拿着大麦克风大声喊着: “以10亩为单位,起价500元,10个人一组开始竞拍,出钱最多的拿地,这里有制式合同,当场交钱签订,使用权30年。”
此话一出,在城里有点小闲钱,想到农村买个三五分地一面休闲、一面赚点小钱的人退却了,附近村里想要个三五亩的这几年种地发了点儿财的人也拿不定主意了,只剩下外地来的几个承包大户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军寨的“二杧牛”和 “大叫驴”各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了,每人开着一辆加长农用车,车上坐着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铁锹、镬头,车厢里还放着几根磨尖了的铁棍子。 “二忙牛”咋咋呼呼地说: “小冯所长,你也别10亩一组了,我们要这扫帚岗的400亩,我和我们的副主任一起竞争,不算违反规定吧。”小冯所长说: “那不行,这块地是齐曼同志早就承包的,还没到期呢。”“大叫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我们知道,不就那个怪女人吗?这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买了,自然有办法让她退出来,这里有镇长的批条。”
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冯春海看着“二忙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连个汽车也没开,穿着也颇为一般却拿着标书指指点点的几伙人,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买主,是来帮着围标的,但有领导的批条,他也得照办。为了对得起良心,他在正式竞争投标前,还是把那几个从外省赶来的土地承包大户往招标台前集合。
当那几个人往前走的时候, “二杧牛”带来的那几个小伙子拿起了车上放的农具和磨尖了的铁棍上场了,他们并不直接冲着人去,而是在那几个人必经之路上耍起了武术,锃亮的大铁锨,开了刃的镬头和类似金箍棒一头尖的铁棍在太阳的照射下发着寒光,几个人把它们舞得呼呼生风,把外地的几个来投标的大户逼得节节后退。
这边招标台上, “二杧牛”和 “大叫驴”等人高声呼喊着: “快啊,竞标吧。”突然,一阵大功率马达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一股钢铁洪流扬起漫天的尘土直开过来,还夹杂着车载高低音炮、重金属音响放出的一支不伦不类的歌曲,竟然是20世纪中期庆祝抗日战争时红遍全国的《抗日将士出征歌》,但不是著名军旅歌手韩志萍唱的,而是一个粗旷的带点摇滚的声音: “全国动刀兵,一齐来出征,这支队伍哪里来,来自西北陕甘宁。”盖过了树上的高音喇叭,压住了现场人群的嘈杂声,大家像被巫师施了魔法,又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都直直地愣在了那里。
这一彪人马极具张扬,前边是6辆大功率两缸四冲程的太空银色的宝马摩托,骑者都是青壮小伙,头戴黑色贝雷帽,上身着黑色皮夹克,马裤下面是高帮白色耐克旅游鞋,中间是黑色加长、加宽的奔驰600轿车,后面是两辆美国焊马敞篷军用吉普,每辆车上坐着6个头留板寸,穿黑色阿玛尼西装,脚蹬作战靴,个头都在一米七五以上的汉子。
这支钢铁洪流停了下来之后,摩托车并未熄火,而是绕着奔驰车3辆顺行,3辆逆行转了一圈,最后在奔驰车主人下来的位置两旁各侧立3辆,行成了一条走廊,后面桿马吉普上的12个阿玛尼黑西装如同黑豹下山捕猎,身手矫健地跳下车,在摩托前面分列两行,使走廊又延长了一段。虎背熊腰的司机大踏步转身,小心翼翼把车门打开,一个头戴白色牛仔式遮阳帽,黑色墨镜遮面、长发披肩的女人坐在车里,身着一身铁锈红紧身皮夹克装,把高大丰满凹凸有致的身体表现得格外张扬。女人脚蹬一双黑色过膝马靴,肩膀上披着一件发着幽光的黑皮半大衣,戴着雪白手套的玉手里拿着一条类似马鞭的东西,好像一匹四蹄矫健、扬鬃炸毛的大洋马^她缓缓走下车,摘掉了墨镜,用一双整齐又有点弧度的浓眉下充满着欲望、沧桑和精明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天上的太阳和现场说: “哈,好热闹啊,我们来对了啊。怎么了,一个投标的事,还这么多人拿刀动枪的,去,叫他们让让路。”随着她的话音落地,那 12个阿玛尼西装上前跃起,也没见怎么动作, “二杧牛”带来的那几个精壮汉子手里的武器就纷纷落地,人也被赶出了一丈开外。
“啊, ‘大运摩托’! ” “二忙牛”和 “大叫驴”几乎同时瞪圆了 4只牛蛋眼,“我的娘,这个女魔头怎么来了啊。”“二杧牛”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起手机给“生铁锅”打起了电话。
就在此时,扫帚岗上的果园里,一座青灰色小砖房的顶上,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一身20世纪初流行的大翻领卡腰列宁装,腿有点跛的中年女人站在上面,冷峻地架着一部苏制高倍望远镜,细细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的两边卧着两只黑色的藏獒,身后是一个像狗熊一样壮实的铁塔黑汉。她看了一会儿,尽管身边有如此雄壮的护卫,还是觉得心里发冷,思索良久,在两行清泪的陪伴下,她拿出手机,向远方久未联系的金剑北发了一条信息: “你能来看看我吗?”
在她的脚下,果园旁边锈蚀的铁丝网外的一条土路上,退居二线的原河海市委办公厅主任孙乃夫靠在一辆旧213吉普车旁边也默默观察着这里的场景。离开了工作岗位的他实在觉得无聊,就在欧阳俊、魏正义等人的撺掇下加人了他们成立的一个“机关材料秘书公司”当了顾问,没有了专车的他也实在觉得别扭,就找了过去的一个干企业的老部下借了一辆旧车自己开着胡转悠。他今天来大军寨一是想找“二杧牛”给委托自己的人找几亩承包地,二是农村出身的老婆凤英动了儿时的俗兴,要来收割过的秋后的农田里捡秋,说到地里拾些老玉米和红薯,回去熬粥喝。
孙乃夫拉过一个在边上的农民,给了对方一支昨晚在丽萍的酒店里吃饭时顺到兜里的中华烟,问明了情况,摸着秃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对拿着花布兜还在玉米地里寻找的凤英喊道: “哎,我送你回家,我得去趟金家墩,找剑北大哥去。”
这个把“二杧牛”和“大叫驴”吓得一屁股坐在冰冷土地上的女人绰号很多,因为是河海市第一个骑摩托的女人,先是苏联的“佳娃”,后来是国产的“幸福125”,再后来就是雅马哈、本田、名流、宝马等最大功率的摩托车,她人高马大,骑摩托时总穿一身黑色皮夹克,披一件黑色大衣,和中央电视台广告上的大运摩托的女代言人一个模样,人们就叫她“大运摩托”。她有很多名传一时的第一:她是在绥芬河做边贸生意时第一个跑到俄罗斯海参崴的军事基地,用两瓶老白干把一个基地司令灌得晕头转向,驾驶米格17直升机上天的中国女人,人们也因此叫她“飞天女侠”;第一个敢坐在市长**先耍赖后拍桌子,然后和许多市级领导称兄道弟互拍肩膀的人;第一个和一个官宦子弟离婚后还和公婆保持着良好关系的人;第一个在市医院管医疗机械采购时伙同院长贪污了钱,院长被判了刑,她却得到据说是市委高人指点而安然无恙的人;第一个在河海组织了女企业家协会担任了会长,还混得了省政协委员名头的女人。
其实,她就是老干部“雄伟的井冈山”那个断了多年联系的女儿。那年,正值四十来岁的巧秀从副县长位置上刚调到市直一个部门任一把手,临近的一个城市发生了大地震,她牢记毛主席“什么是工作,工作就是斗争,越是闲难的地方越是要去”的教导,自告奋勇担任了河海市的救灾队长,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目的地,来不及埋锅造饭就投人了抛砖瓦、抬檩条、撬预制板救人的活动。他们分到的区域是一个离市里较远的工厂生活区,大跃进时期盖的房子,倒塌的很多,伤残的、砸死的人也不少。她冲在了最前面,连续救出了4个人,看到车上满了,就大喊着快开车,把人抓紧往医院送。在突然到来的风雨中,大家在她高声的喊叫中七手八脚把伤员抬上了车,疾驰而去,把她忘在了瓦砾旁,她看着远去的卡车欣慰地笑了笑,抓起在土里埋了半截的一把油纸伞,坚持着往市区走。刚开始时还行,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没吃饭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在泥土里扒蹬了半天的四肢也软了下来,刚想在一棵大核桃树下坐下来歇歇脚,正巧来了一辆外国进口的大卡车,她拦住司机就爬了上去。这种车的司机楼子是两排座,后面一排又长又宽,像一个大沙发床,她吃了大个子司机给的一个大锅盔,喝了一壶军用水壶的水,连日的劳顿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就四仰八叉在后座上睡着了。她那半干的衣服裹着的凸凹明显的身躯,以及敞开的衣领露出的硕乳和胸前白花花的一片让这个常年在外跑车的东北汉子从反光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几次差点撞车,挨了同行几次臭骂,越往前开越开不清楚,手也不听使唤:汉子索性下了大公路,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道上,熄火拉手刹,转身把巧秀抱在了怀里,而睡梦中的她像回到了自家的炕头上,在半睡半醒中,一方有意为之,一方糊涂接受。
谁知这一个野炮下去,种子就落了地,当她发现身上的大姨妈到了时间该来没来时,不由得慌张起来,连夜找了个理由回家,中午没让马教员出门,在**折腾了一番,虽然让马教员吃惊不小,她心里的一块石头却落了地。9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九斤半的胖丫头。生产那天,由于前面已经生了 3个孩子,马教员也没当回事,一边守着她,一边备课,背诵毛主席的诗词“斑竹一枝T-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时,老婆问他这个闺女叫什么名字时,他随口就说了一句叫“红霞”吧,从此这个世界就多了一个叫马红霞的女人。
他们夫妻一个高大,一个瘦小,前面生出的孩子都随马教员,无论男女,个子都没超过一米七,小鼻子小眼, “雄伟的井冈山”一直抱怨说自己的一块好土地碰上了瘪种子。唯独这个最小的丫头不仅生下来大,长得也大,不到18岁,就窜起了一米七几的大个子,大脸盘,浓眉大眼睛,和她的哥哥姐姐一点都不像。心细的马教员看出了问题,有一次小红霞上火流鼻血,他悄悄地收集了一点儿,到医院做了化验,当天晚上在两人的卧室里,小个子的马教员破天荒第一次跳起来扇了张巧秀一巴掌,把化验单摔在了她的脸上,一辈子强势的女局长第一次向自己的小男人下跪求饶,家里阴盛阳衰的形势开始改变。慢慢地,红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常常横眼看爸,斜眼看妈,立睃着眼看着一家子都不顺眼。
别的小姑娘长到十几岁都是腰盈可握,亭亭玉立,而红霞却是膀大腰圆,高大丰满,和男孩子一样上树爬墙,打群架。有一次,为了掏一窝鸟蛋,她把3个男孩子踹下了树,还一脚伤了一个男孩子的下体,对方的母亲找到她家,说要是自己的儿子不管事了,红霞得负责给当媳妇,男孩子的父亲说别瞎说了,要是娶了这个二百五,咱儿子这一辈子还不光挨打受气啊,咱可不要这个母夜叉。
一个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学习肯定是不可救药了。红霞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被 “雄伟的井冈山”弄进了市里刚建立的毛巾厂,她干脆搬到了厂里的女工宿舍不回家了。毛巾厂的厂长是个转业军官,曾在军文工团当过武生,打拳、翻筋斗、踢足球各种体育项目样样在行,还拉得一手好京胡,红霞很快和他黏糊上了。早晨起来和他一起练拳脚,晚上用粗嗓门和着他娴熟的弓法拉出的西皮二黄唱黑头,什么《包龙图打坐开封府》、《沙家浜》里胡传魁的唱段“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唱得韵味十足,因此还男扮女装参加了厂里的文艺宣传队,曾和金剑北所在的东风机械厂的文艺宣传队联台演出过。据说这两个男女胡传魁还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跑到一丛红荆棵子后面共同切磋过,引起了毛巾厂厂长的不快,红霞费了好大劲才哄得对方破颜一笑,笑过之后把她从车间调到了销售科,并特批了一辆当地军队和毛巾厂搞联欢时赠送的苏联的摩托车让她专用。她给自己置办了一套黑皮夹克,高大威猛的她骑着大摩托在大多数人还骑自行车的河海大街上呼啸而过,引起了不少艳羡和议论。那时,毛巾厂不光生产毛巾,还织造医用纱布,她又成了各个医院院长办公室里的常客,用销售提成和院长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在一起大跳交谊舞,成了有名的“女光棍”。一个医院的院长看中了她的豪爽,把她挖走,进了医疗药品器械采购科,这期间,她找了一个当地颇有实力的家族的一个公子哥结了婚,旧摩托先换成了新本田,后来开上了北京213吉普车。她的暴富引起了人们的怀疑,还没等有人反映,那个院长在一次采购核磁共振机器收受巨额回扣的事被揭发出来,把她也给供出来了。眼看着要跟着院长进监狱,她哭着去找了已经到市委办任了要职的金剑北,金剑北忙中偷闲到楼下的花坛后面对她耳语一番,她回头找到了检察院的办案人员,说我那钱是院长给我的报酬,不是我贪污的。检察官问什么报酬,你为他做了什么事?她说我和他上床了,哪有白睡的事啊。一句话说得检察官目瞪口呆。那时又没有性贿赂罪,只得放人,把所有的罪都算在了院长身上。司法部门的人虽然口头说给涉案人保密,其实,高兴了什么都往外说,尤其是涉及别人身体接触之类隐私的事,是河海人最爱议论的。没多久这事就传遍了全城,眼窝浅的人说这个女人简直是个不要脸的**,什么丑事都往外说;有思想的人说这个女人不简单,一定是受了高人的指点,这一手规避了法律的制裁,免了几年的牢狱之灾,聪明绝顶啊。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一传开,公子哥虽然软弱无能,可公开戴绿帽的事是绝对不干,果断离了婚。双方的家庭在河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受不了,马教员立刻和她脱离了父女关系,婆家也宣布她不再是自己家的人。
已初步练成铁脸钢骨的“大运摩托”似乎没有在乎这些事,在那个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带着女儿到了三亚,在河海人在严冬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在那里享受着椰林、海滩、阳光、碧浪。在开着摩托艇冲浪的时候,她认识了南方制药厂的一个老板,得知他们刚从日本引进了一个新药品种,对治疗北方地区因大气污染引起的呼吸系统的疾病疗效很好,凭着几次在海湾里游泳双修,几番在酒桌上猜拳行令、打情骂俏,她签下了一个大单,使新上任的河海市医院院长在市委和老百姓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本着“英雄不问出处”的用人原则,把 “大运摩托”提拔成了药品采购科科长。这时,上级要求各个医院要搞中西医结合,医院成立了中医科,并请来了一个久负盛名的老中医坐堂。老中医也确实有两下子,拿出家存的药材,治好了几例疑难杂症,再来了同样的病人,他说治不了了,需要东北长白山生长的一种名贵药材。院长于是派“大运摩托”出马,她带着烈性老白干远征白山黑水,不到一个月,不但弄来了长白山的药材,还弄来了俄罗斯西伯利亚原始大森林更加珍贵的原生原长的中药,把老中医乐得白胡子直颤〇院长更是心花怒放,赶紧让老中医配了几服药,亲自监督着熬好,装到保温桶里,冒着严寒屁颠屁颠地送到新任市长家里,让市长那个常常心慌气短的娘慢慢喝了下去。送到第四次的时候,正赶上市长在家,看着说话底气增足、喘气顺畅的老人,市长问院长何处来的神药,院长抓住机会,把药材的来历大大吹嘘了一番,并提到了“大运摩托”马红霞。市长心里便暗暗记下了。
新任市长在大学学的是商贸专业,前几年一直在工业部门,壮志难酬,上任后正赶上省委提出开展商品生产,他提出了一个“商贸兴市”的发展战略,首先在市政府门前挂了一个牌子,叫 “河海贸易总公司”,自任总经理,随后在南方和北方以及沿海城市建立办事处,也叫分公司。在建立满洲里办事处的时候,他想起了 “大运摩托”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便一纸调令把她调到了政府办,担任“河海贸易总公司驻满洲里办事处”主任。这可难坏了组织部,按说总经理是市长,是正厅级,办事处主任就应该是正处级,但 “大运摩托”在市医院仅是个正科级,越级提拔不符合原则。政府那边又下了文,组织部长想了半天,只得下了一个“任命马红霞同志为满洲里办事处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的文件。
很多时候机关里绞尽脑汁琢磨的事,在下面根本就不是事。 “大运摩托”把那张任命书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废纸篓里,欢天喜地和医院辞行,带着一帮和她一样身材高挑,面目姣好,机灵、泼辣的小姐妹和几个英俊的小伙子到北边去折腾了。那一年,苏联刚刚解体,企业混乱,市场短缺的东西很多,她抓住了这个时机,河海火车站的货运站让她折腾得特别忙,一列列火车拉着河海生产的裘皮服装、丝网、鸭梨、蜜桃、苹果、牛羊肉,还有毛巾、白布、袜子、肥皂、烈酒等,在旷野上吐着白烟,嗷嗷叫着往东北跑,同时拉回了伏特加酒、大列吧面包、红肠、套娃、高筒马靴、军用望远镜。有一次,河海火车站派出所向市委报告,从东北来了一辆列车,拉着30多辆苏制坦克,坦克手都穿着苏联装甲兵猎人皮夹克装,摘了头盔才知道是一色的女兵,问让不让卸货。报到市长那里,市长一听头就大了,还没来得及跟军分区联络,桌上的电话响了,是 “大运摩托”打来的,说苏联解体后,许多军工厂和部队也四分五裂,许多老式坦克当废铁处理,她买了几十辆,是给嘉谷县的一个小铜铁厂进的,水箱拆下来炼铜,其余的炼成螺纹钢,同时还顺便给市长捎去乌克兰的貂皮帽子和顿河的鱼子酱一箱,一会儿由开着第一辆坦克的公司财务科长送到家里去。
“大运摩托”不仅给市长送,河海的头头脑脑也按职务大小和与她关系的远近都有份。那时,河海当官人的小孩都为有一个苏制望远镜和一套俄罗斯套娃玩具向人显摆,大人则以自己有一双高筒马靴和一件绿色粗呢军大衣为荣。
在有人看出商机的时候, “大运摩托” 一个要好的姐妹从满洲里回来了,租了人民影院旁边的一排房子,按照大连秋林百货公司的式样装修了一番,取名 “俄罗斯专卖行”的商店隆重开业了,大批俄罗斯吃的、用的蜂拥而至,也换来了人流如潮。紧接着,又开了“乌克兰餐厅”、 “高加索餐馆”、 “北冰洋渔夫小吃部”等,河海的美女不够了,又从哈尔滨、阿城等地招来了一批苏联红军、苏联专家和中国女人生的“二毛子”,使河海这座农民城市充满了异国风情,吸引了几乎周围两三百公里的客商。那时她赚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有的说能买下半个河海城了,有的说她家的票子在打麻将时不是数,而是用尺子量。传闻归传闻,人们看见的是两件事:一是市里成立女企业家协会,她成了会长,并当选为市政协常委,还成了省政协委员。二是她女儿的爷爷得了一种在国内治不好的怪病,她回来了一趟,弄到莫斯科的苏联红军总医院待了一个月,又到黑海疗养基地住了3个月,居然健康如初,高兴得前婆婆,正和新进门的儿媳闹气的老太太逢人便说,自家的这个前儿媳妇比现在这个丧门星强得多,比自己养活的这个不顶用的儿子还好。
花无百日红。上级来文件又不让政府办企业了,还要彻底清理。市长因为接受了南方一个办事处的贿赂被抓了进去,也牵涉了“大运摩托”的北方办事处,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也被纪委双规,放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联系不上的地方,一年多没有了音信。她的企业和办事处自然是树倒猢狲散,早就对她的财产觊觎已久的税务、工商、当地的黑社会和地痞流氓自然是像豺狼虎豹一样瓜分蚕食。她那些小姐妹,尤其是那些从东北来的模样漂亮、身材姣好的“二毛子”也自然成了待宰的羔羊。正赶上“生铁锅”的 “柳浪闻莺”夜总会成立,许多人被他收了进去,做起了皮肉生意。
“大运摩托”在河海消失了一年多,再出来时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夏天,有人看见她骑了一辆小木兰女式小摩托,在一个中午的骄阳下来到了龙阳河畔,褪掉裙子,雪白的皮肤和火红的三点式比基尼泳衣刺得几个在桥下乘凉的老男人的眼睛发胀发麻,她故意在亲水平台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一跃人水,畅快地游了两小时,随后在众多男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进了全市最豪华的“君悦大酒店”,招了几个旧时的朋友胡吃海喝到半夜,以后也没见她找组织人事部门落实什么待遇和安排工作,而是先到一个福建开发商建在前有河水后有山栾的叫“岸芷汀兰”的小区买了一套楼中楼,又到“柳浪闻莺”夜总会的下边租了一个门市,开起了一个“港货行”,每日守着小店过起了看来很平静、很安逸的日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们对她的猜测和议论很爹。有的说她这次全须全尾出来,是河海的一个能人动用了北京军方的高层关系,理由是省纪委的一个常务书记是军队的一个师长转业过来的.有的说她在双规期间勾搭了一个好色的处长,还有的说不管怎么出来的,反正人家是有门路,在经济上她没有伤筋动骨,银行里的存款多了去了,说不定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还能在河海掀起一股风浪来。
还别说,真是如毛主席说的那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窟“柳浪闻莺”被公安部门剿灭后,那座大楼开始拍卖。那楼在市中心,装修豪华,政府又缺钱,但那时河海有钱的人不是很多,正经的企业老板都说那里阴气太重,声名很臭,风水也不好。这时, “大运摩托”出场了,她款款走出她的商行,到拍卖现场拍出了一张令人咋舌的支票,一下成了这座大楼的女主人。
她一接手,就找来了在全省最负盛名的“俏江南”装修公司,把里面的按摩床、双人冲浪浴缸、怪模怪样的**摇椅等拆了个精光,下面三层搬进了各式各样的餐桌餐椅,各个包间的名字也五花八门,有的叫“知青岁月”、 “战友情深”,有的叫“红军大灶”、“八路军伙房”、“军营餐馆”,还有的叫“社会主义向阳屯”、 “生产队里”、 “四清工作团”、 “红卫兵联络处”等,摆放的东西和装饰也是别具一格,有的是原木桌椅、小马扎、小凳子,有的是进门就上的土炕,烘漆小炕桌摆在中间,众人盘腿而坐,每人后边是一个谷糠装成的大枕头。墙上挂着漆着红五角星的大斗笠、八角红军帽、仿真的老式七九步枪和驳壳枪、三八大盖以及蓑衣、锄头等;上面八层改装成了农舍、军营、学生宿舍、西式公寓和古代宫廷卧室不同的住宿房间,家具当然是按着房间的名字而配。她从农村招来了一批小姑娘,而那些“生铁锅”的下属们原来招来的按摩女、三陪女等在一个晚上不见了踪影。报社一个习惯下了夜班遛弯的老编辑说亲眼看见“大运摩托”带来了一辆挂着军牌的豪华大客车把那些褪去了脸上五颜六色的化妆品,黄瘦、苍白,一个个像吊死鬼的女人送上了车,开向金角岭西边的大山里,同时上车的还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开业那天, “大运摩托”带着人把“柳浪闻莺”的牌子用两把三股钢叉挑了下来,大声喊“这个牌子太脏,谁也不能用手摸”,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灰烬扔进了垃圾箱。随之一个黑底金字的长方形的很雅致的铜牌挂了上去,上面用不同字体写着两行字“追忆似水流年长寿宫”,海报上的宣传词也写得很别致:
朋友,来这里聚会吧,
这里,让你找到初出茅庐的感觉;这里,让你回到纯真朴素的年代;这里,让你回忆**如火的年代;这里,让你再抒壮志豪情;
这里,让你咀嚼并不如烟的往事;这里,让你长寿延年。
后面还说明,这里的牛羊肉都是喝着矿泉水、吃着自然的青草长出来的,这里的鸡蛋和鸡鸭都是饿了吃蚂蚱、渴了吃青草养大的,没有添加饲料,没有转基因。
人们看了海报心里很激动,但是对后面的话就不太相信了,都窃窃私语说完全是瞎吹,现在添加剂铺天盖地,农药化肥角角落落里都是,上哪里去找这些原料去,除非是到外国和原始大森林里。可3天后,两架直升机从东西两个方向飞来,落在了“长寿宫”的大楼顶上,贴着封条的标签上用外文写着曰本的神户牛肉和新西兰的羊肉,同时,十几辆加长集装箱大汽车从大东北张广才岭的大山里运来了鸡鸭禽蛋和环保蔬菜。人们彻底服气了。
那个年代是还可以公款吃喝的年代;那个年代是从各个行业、各个角落拼杀出来的佼佼者崭露头角的年代;那个年代是人们爱显摆、爱吹嘘的年代,也是经过相同人生经历的人愿意在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常聚会的年代。尤其是在似曾相识的地方吃完了饭,喝够了酒、话还没说完的人群不愿意散,而上边又有有特色的住房,人们当然是一窝蜂挤上电梯,回到和当年一样摆设、像一起住过的宿舍,大家不禁继续感叹,继续胡吹海聊。有的聚会人群,像老战友群、老知青群、老工友群往往乐不思蜀,一住就是好几天。尽管住的是简陋的大间,却拿的是星级宾馆的钱,但有人埋单,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种情况下, “长寿宫”想不火都很难,红火得不仅染红了河海,连同周边半径两三百公里的城市都开着车,带着钱往这里跑。 “大运摩托”自然是日进斗金,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票子哗哗往手里流,引得几个银行都高价租了她大楼的底层建立了分理处。
“长寿宫”成了河海的名片,成了地标性建筑,更成了各个单位招待不同层次的上级来人的定点饭店,尤其是北京一个即将离休的老部长带着一帮老战友、老部下在这里吃过饭后,挥毫写下了“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的几个毛体的金光闪闪的大字后,这里竟然被共青团的一个组织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长寿宫”成了河海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狗走百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还是这个娘们厉害,又抖起来了。”河海的老人们每天遛弯经过这里都这样说。年轻人来这里主要是看门前常常更新的各式名车以及新添的大功率的摩托车,算计着何时自己能买上一辆骑在大街上向亲朋好友们显摆一番。
今天, “大运摩托”出行的阵势、摆的谱,又让河海人震撼了。人们都预感到了,河海,这座在国家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米粒的地方,又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