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寨要变成外国的化妆品基地,包地一年可收入万元能发财的传闻在河海城里迅速而又悄悄地传播着,许多做过领导干部的人听了基本都付之一笑,因为这几年招商引资吹牛放炮,最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的事太多了,但这对升斗小民的感染力很强,尤其是离开了工作岗位,再也不能凭着自己的小权力占点儿小便宜弄点儿小福利的科长和有点小实权的人,他们深感手头紧张,家里老婆管得又严,自己又有点小爱好,总想挣点儿满足一下。但大军寨曾经是市里的老典型,大干部在那里蹲过点的人很多,支书“二杧牛”又是个在市里有靠山的人,一般人他都不理,所以,和大军寨有点关系的县处级干部就成了小人物央求的对象。这不,孙乃夫刚要出门,家里就来了一位仁兄。此公姓陈名福海, “**”期间毕业于唐山机械工程学院,原来和孙乃夫的老婆在一个车间,后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到了市农业机械化研究所,混了一个副所长当,二线之后,穷极无聊,看着自己从农村带来的老婆越来越不像个女人样子,便没事到“刘秀休闲广场”跳野台子免费交谊舞。在那里跳舞的女人大都是来自企业的下岗女丁.,一辈子也没走出过工厂的围墙,见识自然小得多,在机关不起眼的陈副所长到了那伙人堆里,自然成了一群母鸡中的公鹤。有在大学里受过正规训练的老底子,有在机关时对外交往和到外地开会时在正规场合跳舞的经验,陈副所长在这些女工面前自然底气十足,自然可以指点对方一番。他和一个女舞伴搂腰搭肩,两手相连,移动起来也就耳鬓厮磨,日子长了,男人看怀中的女人,虽然文化低点儿,但比起老婆来自然年轻几岁也稍有风韵,女人抬头看搂着自己的男人,对方不愧是大学毕业,虽然大了几岁,但和自己同样当工人的男人比起来,自然多了几分儒雅,何况在悄悄话中有时还能背几句唐诗宋词,念几句雪莱的诗歌,自己听着非常新鲜,自然也就做出几分小鸟依人的娇态,这就更让男人心动。有时散场晚了,他拉着她找一个小饭馆吃点小吃,喝几杯廉价啤酒,两人脸上红扑扑的,感觉极为幸福。终于有一天,家里的另一半不在家的时候,他们玩了成年男女在**常做的游戏。事毕后,陈副所长自然是哼着小曲,浑身通泰,而来自农村的女人觉得自己不上算了,想起了在老家做闺女时,邻居寡居的二婶和主管菜园的生产队长私通,每次都得一个大北瓜或者是一捆菜什么的。有一个夏日的黄昏,她在挨着门楼过道里的厕所里小解时,听到来给她家送北瓜的二婶对娘说拿着吧,白来的。咱们是一个村里来的闺女,我也不瞒你,你说咱们托生成女人本来就不容易,顺着男人的意让他们折腾,还得生孩子受苦受难,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养汉养汉,不能白干,反正不能让他们白睡。她那时年龄小,别的话没大听懂,但把“不能白睡”牢牢记住了,回头向陈副所长提出: “你是干部,工资比俺多,咱俩已经那样了,你想揭也揭不下来,俺也不是贪心人,你一个月怎么也得给俺个三百二百的吧,其实,还不顶你那工资的零头。”老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其实,上了人家的身体嘴更短。陈副所长想,自己堂堂一干部,堂堂一大学生,岂能在一个小女工面前装狗熊,自然是满口答应。但自己退居二线后,额外的收人基本没有了,自己那两千大几的工资,老婆看得很紧,自己平时每月花个百八十的还不显怎么着,真要每月拿出三五百来还真是个难题。

退休的陈副所长就这么来求孙乃夫来了,说自己在农机战线干了一辈子,对土地极有感情,到大军寨包几亩地,一来可锻炼身体,二来有点收人,三来还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专长,搞点农机具革新,提高劳动效率,并承诺说,如果孙主任有地,他可以包种,只求老主任给“二杧牛”写张条子。看着这个昔日戴着大眼镜在车间里指指点点非常神气的工程师现在萎靡而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孙乃夫说,我是和“二杧牛”熟悉,那是在位的时候了,现在可是下野了,不一定管事了,我给你写张条子试试吧。陈副所长拿了条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骑上破自行车直奔大军寨,奔他的发财梦和女工的承诺梦去了。

这样的人,孙乃夫那几天打发了好几个。

在许多人指望在大军寨那块大鬼洼发财的时候,大军寨的当家人“二杧牛”正坐在乡土地所里发愁。

按照纪委发的村财乡管的文件,任何集体财产变动都要经过乡政府有关部门批准。新上任的土地所长告诉他,大鬼洼虽然在大军寨的地界里,但是属于国有土地,况且原来还办过人民公社的林场,现在也有人承包着其中的一块,要想获得这块土地的使用权需要招、拍、挂。“当然,作为历史上是大军寨的地,你们村可以优先的。”这个严肃的年轻人告诫“二杧牛”说, “听说你已经把部分地分到了村民手里,那是违法的,必须收回,之后再竞拍。”

“二杧牛”不屑地看了看这个所长,以农民的狡猾笑着说:“好吧,你忙吧。”还没走出门就狠狠地说,“你算什么东西,老子马上就找人修理修理你小子。”随即坐到乡政府门外的一棵老树下,一脚踢走了一条正在翘着后腿撒尿的狗,把被狗尿淋湿的一个半截砖翻过来,一屁股坐在上面,拿出手机给前市人大副主任郭铁生打电话,要求他一定制住这个叫冯春海的所长,收了的承包钱不能退回去。对方沉吟良久说: “收地的事不用急,关键是赶紧把村里剩余的地拿过来,特别是那块被一个女人占着叫扫帚苗岗的地方,至于那个小所长的事,待我看看记录本再说。” “二杧牛”听了以后想,那扫帚苗岗可是个阴气、鬼气最重的地方, “**”时死了那么多红卫兵,都是年轻人,他可听爷爷说过,人越是年轻死的,鬼气越旺。不过,既然老领导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二杧牛”嘟囔着回家想辙去了。

此时,河海市前人大副主任郭铁生坐在市老年大学大楼的最高处一一十九层一间朝阳的大办公室里盘算着,这是他退下来之后谋得了老年大学名誉校长之后的办公地点。屋里除了一张老板台和一套现代化的办公用具之外,最显眼的就是一张老榆木大宽床和一个虎虎势势的保险柜,那都是他在下边做官时搜罗来的。他是上了一辈子班的人,下来后实在耐不住寂寞,就找了省里原来要过他的好处而没给他办成事的领导,领导给后任的市委书记打了招呼,郭铁生就当上了这个能拿些补贴还能有很好办公条件的名誉校长。其实,他对那些补贴的几个小钱并不在乎,他满意的是这个办公室,一是由于家庭的原因有些私密性的东西可在此隐藏,二是还可以和这里十几年的老情人女校长以及其他女人幽会暧昧一下。

此时,他慢悠悠地抽了一支软中华烟,喝了一口极品铁观音,眯缝着两只狼眼看了一会儿初秋时期在街上走的还穿着短裙的年轻女人,得意地狞笑着掏出了一把永不离身的钥匙,走向了那个发着幽幽黑光的保险柜。

外号叫“生铁锅”的郭铁生也是河海本地的土著居民,老家就在龙阳河的下稍。他的老祖宗当年从河南逃荒来此落户开荒时挖出了一对石马,就叫这个村为“神马庄”了。郭铁生从小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长得人高马大,上树、爬墙、打架是强项,初中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跟着村里的盖房班当小工。有一次在脚手架上码砖,他一边干活一边用小石子投不远处一群觅食的鸡,那群倒霉的鸡被袭击得炸着翅膀乱叫,一个小脚老太太急得跳着骂街,他在上边哈哈大笑。砌墙的师傅实在看不下去,照着他的屁股给了一瓦刀,他脚下一滑,“扑通”掉了下去。脚手架有5米多高,师傅吓坏了,忙下去看他摔坏了没有,谁知这家伙一翻身蹦起来说什么事也没有,在场的泥瓦匠都哈哈乐了,说这小子真是个“生铁锅”啊,从此,这个外号伴随了他一生。

20世纪70年代城里招工,他老爹送了支书半头猪肉,他进了市里的一家建筑公司当上了瓦工。蓝色的劳动布工装一穿,他成了一名国有企业的正式工人,觉得很是神气,再加上当时毛主席“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口号在中华大地上喊得震天响,他又多了几分自豪感。可很快他就发现,说是领导一切,其实谁也领导不了,谁都可以领导这伙人。和在村里盖房班时没多少区别,现在干活也是风吹日晒,累得一身臭汗,不过过去是挣工分,现在是拿工资而已,还没科室的干部拿得多,于是,他瞄准了科室的位子。怎么去呢?论写写算算,他不行,看图施工,水平不高,他想了个嘎法。

建筑公司经理是个老瓦工出身,工作狂,脾气很暴躁,自己经常加班加点,还不断到工地现场看建筑质量,发现问题骂娘,当场扣工资甚至开除都是常事,尤其是各个工地雇用的那些临时工,他要瞅着谁干活不顺眼,当场就让人家卷铺盖走人,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特讲义气,公开说我这个官是自己干出来的,没巴结过谁,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一辈子,谁要算计我,我让他一辈子不得好。

一个燥热的夏日夜晚,白天在工地上转了一天的经理随便到伙房里抓了三个馒头,喝了一碗菜汤,又看了一会儿文件,已是满天星斗了。他骑上老飞鸽回家,在经过一条路灯被顽皮的孩子用弹弓打坏了的胡同时,一支细长的棍子从暗影中伸出,插进了自行车的后轮里, “咔嚓,咔嚓”辐条断了好几根,老经理“扑通”摔到了马路牙子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3个半大小子就围了上来,拳头,手里的砖头、棍子照着他的屁股上就招呼起来,其中一个因小时候长疮,脑袋上没几根毛,外号叫“秃鹫”的家伙下手最狠,挥舞着一根从学校讲台上偷来的小藤条使劲往老经理的屁股上招呼。他一边反抗一边呼救,这时, “生铁锅”赶到了,三拳两脚打走了几个小流氓,把老经理扶了起来,说是经理你啊,我姑姑家就在这个胡同里住,出来就看见这几个小子不是好东西,还是慢了一步。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啊?我去追他们。经理说准是在工地不好好干活被我开除的临时工, “他妈的,打得我的腰好疼,屁股破了,你也别追了,把我送回家吧。” “生铁锅”暗暗笑了笑,小心翼翼把经理送回了家,回头到商店买了一瓶老白干和那几个打经理的、也就是他们村的“秃鹫”等一伙半大小子到一家狗肉馆会合去了。

没多久,河海的多个建筑公司合并,成立了建筑工程局,老经理当了局长,“生铁锅”被调到了生产调度科,过起了在办公室喝茶吸烟,到下面工地上转转的悠闲日子。干了不到一年,他又去了政工科。他的狐朋狗友大惑不解,问他调度科有权又清闲还能到下边的公司里白吃白喝,到政工科那个清水衙门里去干什么?他狡猾地笑了一声,说你们都经常去买面条吧,应该知道哪个摊上队短往哪儿排吧?趁大家还在愣怔的时候,他赶忙说喝酒,喝酒。其实,他表达的意思是调度科一正两副,领导职数已满编,而政工科就一个科长,还缺一副职,而且和一把手接触多,也就机会多多。

他进了政工科以后,凭着自己的察言观色与机灵劲,很快和科长的关系搞得不错,但很快发现科长对一个新来的女大学生更加青睐,重要的表格和给下面的任命书都是让她填写,还时常在女科员的桌子前腻磨,但那个女大学生自恃清高,不太领情。有一天下雨,下班时大家都在楼前整理雨具,科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破吉普车,要送女科员回家,女科员边穿雨衣边说你走吧,不用你管。这时,局里一管业务的副局长开车过来,只打了一声招呼,这个女科员就上了局长的车,弄得科长好没面子。 “生铁锅”看出了端倪,也找到了机会,晚上蹲在自己的小屋里,用左手戴着白手套撕掉了本局常用信笺的红字头,写了一张女科员和某副局长有染的小字报,发挥自己腿长个大,当瓦工时练出的善于攀爬的本事,不走正门,翻过局后院的墙头,潜行到二楼,贴到了那个年代各单位常搞的学习心得栏上。第二天,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他不失时机地对科长说还是人家眼光高啊,一句话说得科长妒忌之火烈焰腾腾,心想,你要傍上了一把手或者是我的主管局长我尚可忍,找了一个排在最末的管业务的副局长让我忍无可忍,不可饶恕。老科长上下运作一番,把那位女科员从后备干部的名单上刷了下来,填上了 “生铁锅”。

小字报事件在局里引起了一场风波,那个管业务的副局长也不是吃素的,明察暗访一番,锁定了“生铁锅”,把他叫去叱向, “生铁锅”也早有预料,心里记住了村里经常干偷鸡摸狗、踹寡妇门、刨绝户坟的他当家二伯的话,“死不承认”。他穿了一身旧得不能再旧的工作服,进门两眼茫然地说:“老局长,你看我像俺们村东地里的一棵红高粱,我会干那个事吗? ”局长看着他一副装傻充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恶心样子,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不久,他当上了副科长,后来调到了升官更快P市委组织部,当上了副部长,在他任副部长期间,那里的干部对他的两件事印象最深刻:一是述而不作,有了上级要的材料,他就叫几个人讨论一番,自己说几条,交上去之后,上级要是满意,他就说是自己亲自定的提纲,甚至小标题都是自己写出来的等;如果上级不满意,就说自己那天没在,下边胡乱鼓捣的。二是每逢市委要研究干部,他就故意写出几个人的名字,随便放在桌子上,故意走出去不锁门,让别人到他办公室拿东西,把这个假名单传出去,让人想到郭部长在想着他,自然给他送礼。不管大家怎么认为,他在上级的眼里印象不错组织部就是升官快,没几年他到县里先是当县长,后换了一个县成了书记。他在当瓦工的时候喝酒爱划拳,在县里讲话时,不自觉把那个习惯带了出来,表示对某件事物的决心时,不是像领袖人物挥拳头加重语气,而是有时把拇指藏起,其余4个指头成刀状往下切,有时把3个手指头藏起来,拇指和食指成叉状往上扬。对此,许多干部戏称为郭书记的“四喜”与 “八仙”,但也有懂门道的精明干部总结道:姓郭的手成四喜状的时候,往下切是看着不顺眼要处理你了,呈叉状的那是耙子,要从你这搂钱了。“这人会当官,还得升啊。”还别说,民间预测得还挺准,“生铁锅”在官场这条线上一路飘红,先是当了市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局局长,又成了市人大副主任,但升的原因绝对不是民间组织部成员所说的那样,而是另有捷径。他除了著名的买面条理论之外,还有一个理论就是, “你的职务是党给的,所得的额外好处也是沾了党的光,所以,要把大部分献给党,不过不是献给党组织,而是献给党内能代表组织的某些人”。在贡献给上级某些党的负责人过程中,他还干了一件让别人望尘莫及的事。省委最顶劲的一个三十多岁大秘书的母亲过生日,前去祝寿的人自然是如水如潮,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名贵字画自然满了寿堂,谁也不比谁差,看着这些, “生铁锅”拿起话筒,对着仅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女寿星唱了一首著名歌唱家阎维文的《祝妈妈健康长寿》,特别是唱到“您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也祝你身体健康”时,大手一挥,把在场的男男女女一伙干部全部划拉进去了,惹得在场的人笑骂声一片。那个刚到六旬还显得很年轻的老太太更是受用得不得了,对着儿子的耳朵说这个孩子我喜欢。大秘书虽然腐败透顶,对母亲却是很孝顺的,“生铁锅”也就提拔上来了。

在市委大楼办了几年公的他,虽然对得到的厅级干部这一地位很满意,但他最得意的还是当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局局长时,在这个位置上他收获最大,对退下来还能保持以前的生活水准和在河海这个地面上还能办些大事起决定性的作用。

在纪委工作期间,他除了把一把手伺候好,欺上瞒下地抹平一些小案子,收些礼外,再就是把一些举报信和告状信压起来,自己悄悄调查一番,记在小本上,和当事人暗地里见个面,告诫几句,说我们哥们不错,都是本乡本土的,这事我给你瞒下了。现在的干部,哪有没事的,对方自然是感激涕零。其实,他早把那些信和自己调查的情况拿回家锁在了自己家的保险柜里了,现在这些东西成了他下来之后要挟他人的筹码。当过滨湖区副职管过开发区的建筑项目现在的女老干局长就是这样被他长期作为**之马的。

此刻, “生铁锅”把办公室的门锁死,蹲下来,像只大虾米一样开了保险柜的门,从自己编写的土地系统案卷里一页一页找起来,可能是自己下来太久了,也是这个冯春海太过年轻,他没找到所需要的东西。但他并没失望,心想,河海的干部基本都是接班制,年轻人上了一流大学的人都不回来,上二三流大学的人回来想进国土这样的好部门,他老子一定是个有点儿社会地位或者是有点纱帽翅的人。他又找出了当监察局局长时以查案子方便为由,要的全市县级以上干部的亲属登记表,果然不负所望,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个小所长的老爹叫冯三怀,当过一所中专的校长,现已退休,在他临退下来的那一年, “生铁锅”收到那所学校的一封告状信,说他在盖学生餐厅时受贿20万元。当过多年瓦工和建筑局长的他当然最清楚建筑行业那些猫腻,而且河海的建筑企业大部分都是国企改制时从他经营多年的王国里分离出去的,许多还是他的小兄弟。他一看承建餐厅的建筑商真是他的一个小兄弟,就悄悄地把信压了起来。那时,他刚娶了二夫人,手头也有点儿紧张,心生一计,找到建筑商,一番吓唬之后,那人说了实话。 “生铁锅”严肃地说: “最近中纪委来了文件,行贿受贿一样的定罪,超过10万就算特大案件,进去待10年不成问题。”对方癒头求饶,下跪恳求了半天, “生铁锅”沉吟良久说: “你也不容易,我们是光屁股长大的,我也不忍看着你进监狱,弟妹、孩子抬不起头来不说,衣食无着可怜啊。你把情况写出来吧。”在他的威逼下,对方写了一张多纸,他假装认真看了一遍说: “现在社会就是这样,你不行贿就包不到活,你们也是苦衷多多啊,但你也得体谅你哥我啊,干一行说一行啊。”说完,眯缝着眼睛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干到包工头的人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写完情况后,交给“生铁锅”的同时,顺便往他包里塞了 3万块钱,“生铁锅”假装没看见,煞有介事地看了那个说明后,叹了一口长气说: “数目也不是很大,看在兄弟面上,我担点责任吧。”说着,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趁点烟时,烧成了灰烬。转身出了屋子,建筑商自然更是感恩戴德,像哈吧狗一样亦步亦趋送了出来,同时吩咐女秘书拿了两根长白山的老人参和一箱茅台、十条软中华放在了车上。他哪里知道, “生铁锅”在听他交代的时候,早就开启了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微型录音机,他的罪证依然保存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把冯三怀找到纪委办公室时,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夏日傍晚的市委大院里,造型别致的地灯发出多彩柔和的光芒,在阳光下暴晒了一天的梧桐叶子像夏日的睡莲慷懒地在晚霞中低垂,只有盛开的洋槐花还在晚风中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坐在“生铁锅”对面的冯三怀却感到阵阵发冷。

“生铁锅”的办公室是三大间,里面是休息室,外面两间是相通的,很宽大,“生铁锅”坐西朝东,周围是一圈包着蓝色金丝绒的布艺沙发,进门放着一把平时各处室在他办公室开会时记录人员坐的椅子。冯三怀进来时,屋里没有开灯,暮色中坐在老板椅上的他像一头大灰狼,轮廓很巨大,发出了威严的一声:“来了,坐吧。”冯三怀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哪敢在富丽的沙发上落座,战战兢兢把半个屁股放在了那把椅子上。 “生铁锅”不知动了一个什么开关,冯三怀的头上亮起了一盏射灯,照在了他那微秃的脑袋上,其余的空间依然是在暮色中,霎时间,豪华的办公室成了法律部门的审讯室。

黑暗中, “生铁锅”哼哼冷笑了一句说: “看来冯校长的身体还不错啊,我看到监狱里住几年还是没多大问题的。”冯的秃脑门上立即渗出了几滴冷汗,连忙说: “郭书记,我……”

“生铁锅”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怎么,想狡猾抵赖是不是,是不是想听听给你送钱人的交代录音啊?我跟你说.在我放录音之前,你还算自首坦白,放了之后可就是另一种性质了啊。”

“我,我,我……”冯三怀的汗水湿透了全身。

“生铁锅”在暗处得意地笑了,心想,知识分子就是没胆,几句话就吓成了这样,下面该是收获的季节了。 “生铁锅”不再说话,屋里出现了一种恐怖的静,见冯三怀也不说话,他只好顿一顿先开口了: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那我叫检察院一起来办案吧。”“生铁锅”说着把手伸向了电话机。“别,别。”冯三怀立刻想到了亮晶晶的手铐和冰冷的监室,交代了。

外面的暮色更浓, “生铁锅”打开了室内的灯,黑脸变成了红脸,就像野兽抓到了猎物,并且咬伤了它一条腿,让它不能再跑的样子,踱着悠闲的步子走过来,一边欣赏着冯三怀的窘态,一边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地说:“唉,自从担任监察局局长以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干部如何能够平安退休的问题。老了,平安退了,也就相当于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庄稼颗粒归仓了,剩下的就是大冷的天守着小火炉吃涮锅,和妻子儿女乐融融地抱着孙子享受天伦之福啊。谁愿意让家人丢人现眼送牢饭啊。钱啊,钱啊,能让人高兴,也能给人消灾啊。”

冯三怀毕竟是大学毕业,脑瓜不笨,从最初的惊慌错乱中镇静了许多,走到郭铁生的大办公桌前,垂手站立,深深鞠了一个躬说:“多谢郭书记批评指导,我回去好好检查,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把检查送来,听候组织处置。”

第二天太阳刚落山,冯三怀又来到了市委, “生铁锅”从窗户里看到他上楼时就拿起了电话机,也没拨号,就冲着送话器叽里呱啦讲了起来。冯三怀拿着一个装有10万元的大信袋进了门,说: “郭书记,我把检查送来了,请您过目。” “生铁锅”向他摆了摆手,临时捂住送话器,指了指拉开的一个抽屉,示意他放在里边,又对着送话器继续说, “我觉得这个事还要从三个方面进行调查……”边说边冲冯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冯知趣地退了出去,并替他关严了门。

这个事就这样过去了,10万元进了纪委副书记的腰包,但冯三怀的交代材料却被“生铁锅”保存了起来。他今天找到了,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浮出了得意的狞笑,随即拨通了当年中专校长的电话,约他晚上到“丽人茶馆”坐坐。当夜,在迷离的灯光下, “生铁锅”旧事重提,冯三怀嗫嚅地说: “郭书记,那事不是早就结案了?我也没让你白操心啊,还送你10万元呢。” “生铁锅”不紧不慢地说: “一、钱我没见;二、谁做证我收了你的钱呢,你是有录音,还是有录像呢? ”其实,冯三怀那天也不傻,根据郭的为人他确实带了一个微型录音机,但那天的过程是对方一句话也没说,计划落了空,今日只能自认倒霉。“生铁锅”继续说: “你虽然没送钱,但是你的交代材料还在我这里。中央有文件,对于贪污受贿可是终身追究,呵呵,你看着办吧。”冯的冷汗流了出来,在郭的威逼下,只得答应连夜去求儿子。

年轻的小冯所长看着父亲的满头白发和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纵横的泪水,违心地答应把“二杧牛”他们已分到老百姓手里的地办手续,说剩下的自己实在做不了主,要按照上级的文件实行招、拍、挂拍卖。“生铁锅”的目的达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