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二线的孙乃夫回到家里,妻子凤英高兴了。她与他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笃厚,平时却因为孙乃夫工作忙缺少交流只管伺候他吃穿。凤英早已在企业退了休,唯一的闺女也在省城上了大学,现在终于有时间过过两人世界了。两人结婚将近30年,先是孙乃夫军校毕业从军,聚少离多,接着转业后又到了市委办,按凤英的话说: “他进了万恶的市委办,自己就回到了黑暗的旧社会。说是有丈夫,两头不见人,披星戴月回到家,不是满身酒气说浑身酸疼倒头就睡,就是扎到书房里写材料,不管自己穿什么新衣服,弄个什么新头型,晚上认真洗完澡后所穿的睡衣多么诱人,他都视而不见。”开始孩子上初中,凤英每天打理闺女,还不觉得怎么着,后来闺女上了高中,每周回一次家,也还有个盼头,再后来孩子上了大学,自己就彻底寂寞了,除了早晨给孙乃夫做一顿饭外,基本就没事可干。老孙还给她定了一个约定,回来吃饭打电话,不回来吃饭不打,结果是十天有八天电话也不响一次。柳枫做市委秘书长时,有一年春节前夕开市委、市政府两办写材料的人慰问座谈会,很幽默地让各位说说平时对自己妻子的印象,看到了什么。孙乃夫闷头想了想,说我只看到我老婆穿着裤衩,众人大笑,孙乃夫认真地说你们笑什么,我当这个主任,每天提前上班,早餐在路上解决,我起来时,她还在睡,我晚上回去后,她已经睡着了,不看见裤衩看见什么。不几天有人把这话传了出去,办公厅机要收发室一个刚结婚的女子问了凤英一次,凤英毫不避讳地撇着嘴说是这么回事,他就是看到我穿着裤衩,可你嫂子穿的什么颜色的裤衩他不一定记得住,我这是守活寡啊,说得那个女子羞红了脸,很庆幸自己的老公在大学当老师,每日按时回家,夜夜陪伴着她。
秋日的晚霞像天堂的烟花,照耀着孙家热气腾腾的厨房。凤英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笑意,挽起袖子,露出在家养得白白的胳臂,煎炒烹炸。四个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的菜出锅后,看着瓦罐里炖着的汤,风英想了想,跑到后阳台的储藏室里拿出一根孙乃夫在吉林工作的战友送来的鹿鞭,扬刀立切,剁成五截,扔到了汤里,脸上飞起了几朵红云。她想起了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大胡子东北汉子说的-----截可让男人在女人身上多做50个俯卧撑。
这天晚上,两口子还真的有点儿久别胜新婚的感觉,只是孙乃夫仍按老习惯把开着的手机放在了枕边,不断地看一眼,好像随时别耽误了什么事,仰躺在他身下的凤英瞥了他一眼,刚想说他点儿什么,但考虑到他刚下台,又怕破坏了眼前的好氛围,也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卖力地用身体和含糊不清的语言配合着努力劳作的他,而后破例的相拥而眠。玫瑰红的床头夜灯下,呈现出了两个还不算很老的男女欢乐后疲惫的睡容。
人的生物钟有时候不是很好改变的,不到7点的时候,孙乃夫醒了,按照老习惯先看手机再看公文包,而后起来穿衣服,凤英赶紧把他拽回被窝里,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说不用去上班了,再睡会儿吧,说着用女人特有的温柔与手段安抚得他浑身通泰。孙乃夫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满屋阳光灿烂,凤英不知已经何时离去,屋子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床边放着新买的睡袍和一套散发着阳光气息的纯棉内衣,床头柜上有她写的一张条子: “洗澡水放好了,饭在微波炉里,我找几个老姐妹玩去了,吃了饭到街上溜达吧。”
孙乃夫几十年来第一次不紧不慢地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喝了一杯热牛奶,吃了一碗绿豆小米稀饭、一个咸鸭蛋和一个花卷,摸了摸比吃了温胃舒还舒服的胃,按老婆的指示上街溜达去了。
几十年工作的惯性可以让人忘记什么,也足可以让人形成一种不变的性格。写了半辈子综合调研材料的孙乃夫弄一辆有时骑有时推的破自行车溜达了几天街。他这个选择也是考虑了自己面子的,如果是搭乘公交或者是骑电动车什么的,会让人感觉是真没坐车的待遇了,而推自行车,可以说是闲溜达,也可以说是倡导低碳经济出行的政策。这么体面的溜达,他真还溜达出了体会,逛**出了几条规律:发现离开工作岗位的人群中最苦恼的是他们这些有点官帽翅的人。工人盼着退休,因为国家给的退休金比老板给的有保证,还及时;一般干部职工也盼着退休,因为他们上班时也没得到体制内额外的好处,还得按部就班地上下班,还得看上司的脸色行事,还得不断挨科长、处长的训斥,还得逢年过节给上司有所表示,离开了这些烦恼没有了,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有兴趣、有专长的还能干点儿小生意赚点儿小钱;最烦恼的是做过县处级这种不大不小官员的人,在街上碰到熟人基本会出现以下几种情况:
第一种是过去关系不错的,见了面互相问候一番,下了自行车或电动三轮问候几句身体如何,而后看着他们有些萎靡不振的样子,说做官是短暂的,做普通人是长久的,咱们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息了,以后咱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养身体,随之说一通自己的养生经验和体会,给你介绍几个老中医或者是推荐几种传销的保健品,还说是内部卖的,里面也不乏从中赚点儿小钱的意思。
第二种是平时关系不远不近的,见了面也不下车,不停步,哈哈着打一招呼,不疼不痒地说说天气什么的,表情是淡然、淡定的。
第三种是在位时混得不怎么样的,提拔调动受挫,不如其他人顺利,于是一直把情绪带到了离开领导岗位,想起当时的领导就骂街,说起来就抱怨,看见经常和市委领导在一起的人就烦,总认为这些人也没给自己说好话,所以见了他们之后冷言冷语,说你也下来了啊,我以为你整天给大领导提壶续水端尿盆,巴巴结结地下不来呢。
第四种是在关键部门当过科长、处长,在位时给某些单位办过事的,如今在某个企业单位打一份工,或是在某酒店当个前台负责人,或者是在办公室操持个什么事,虽然挣点儿钱,但免不了被老板呼来唤去,见了人也是臊不搭的,见了熟人尽量躲开,实在躲不开也是匆匆打个招呼装作很忙的样子走开。
第五种是过去在位时有些实权,给企业谋过较大的利益,下来后挟一点儿余威,在企业帮忙和当顾问的人,依然坐着好车,衣着光鲜,见了后说现在更好,给企业出个主意,跑点儿事,好酒好烟照喝照抽,拿着双份工资,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但还是从他们吹牛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悲哀与空虚。
闲溜达的第三天,孙乃夫碰见了前两年退下来一直坚持上下午独自一人步行5公里的管工业的刘剑锋副市长。说起在企业当顾问的那帮人时,这位老市长说: “你千万别信那个,企业老板都是人精,开始说得好好的,一个月几千几万,呵呵,你要不能给他创造这个数十倍、百倍的利润,他根本不可能给你。他聘你,无非是让你利用过去的老关系给他们办些不符合政策的事。你想,你就那么点儿关系,那么点儿人脉,能办几回事啊。再说,这几年干部更新得很快,机关的头头脑脑几年就换一茬,你不在位了,谁还拿你当回事啊。”他说他刚退下来的时候,一个企业老板三番五次来央求他去当顾问,办公室和车都准备得很高档,开始两天还行,过了没多久就显出了地主和资本家的样子,有一天上午办公室大开着门,高声大气地对手下说去把隔壁的老刘给我喊来。“别说到屋里来请我,连个电话也不亲自打,我一听这个,拿起手提包自己打的回了家。”
两人说着,来到了人行便道上的一长溜麻将桌前。刘市长对忙于又吃又碰的曾当过中级人民法院刑庭庭长的妻子兰香说: “快走吧,这个麻将摊有什么档次,把你迷成这样? ”来自河海北部土龙河畔,从小拿说粗话不当回事,结了婚,有了小孩就敢夏天光着膀子吃饭的兰香瞥了他一眼.手里不停歇码着牌说:“都二线了还讲什么档次,我跟你说啊,如果有一天我对麻将都不感兴趣了,就是快死了,你赶紧告诉咱们在省城工作的两个闺女回来给我准备丧事。再说,你有什么档次啊,还不是拿着咱家那几只猫当厂长管,每天让它们排队进食,好像轮着叫你批项目搞投资似的。”刘市长苦笑着和孙乃夫告别,说自己回去给麻将婆准备午饭了。孙乃夫无此任务,妻子去省城看女儿了,目前自己是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锁上门不怕饿死小板発的主,继续往前溜达。
河海近几年新开的大街比较宽阔,两边的人行道上小摊很多,现场加工小吃的,卖布头的,补鞋的,修理自行车、电动车的在梧桐树下排兵布阵。摊主互相说着话,也忙乎着手里的活计,大部分人穿着过去企业里发的工作服,上面还隐约显示出工厂的名字。
修自行车的摊位上,一个熟练地转动着手里扳手的老工人得到了顾客的赞扬后说: “你甭说咱干活就是利索,我好赖也是正规大厂的七级钳工啊,从剔键槽、挫六方开始学徒,门里出身的,哪像那帮农村来的泥腿子啊,连个扳手怎么拿都外行。”
旁边一个50多岁的微胖妇女说: “那是,你看我做的这锅贴,外焦内软,这也是在国营大饭店练出来的。”说着,故意把围裙上印着褪了色的“某某国营饭庄”的红字指了指,显摆地挺起了胸脯,甚有自豪感。
修车的师傅说: “别挺了啊,妹子,你这个围裙肯定是你做姑娘时用的,你再使劲挺,就要露出来了啊。”
锅贴女人说: “你这家伙看得还挺准,这个岁数了,露出来也不怕,正好让你吃两口,我也好几十年没奶过孩子了。”众人哈哈哈大乐,惊飞了树上的一群麻雀。
孙乃夫也笑了,心里真是有点儿羡慕这些人,没有在位置上下来的烦恼,没有可顾忌的面子,在宽敞的大街上,敞开心扉,靠自己的手艺赚钱,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他感到最烦恼的是他们这些做过不大不小官员的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做了一辈子刀笔吏的人,一辈子辛苦不少,好处不多,在位时出入于大机关衙门,看似狐假虎威,内心里却诚惶诚恐,平时面子做得很足,内心里多是苦楚。想到这里,他坐在一个靠傍大款的女人开的叫“美姬超市”的栏杆下水泥台子上,拿出在市委办养成的每逢出门都要带本和笔的习惯,打开笔记本,茫然四顾,往事越过几十年,提笔作了一首诗:
一把汗水一把眼泪,投身仕途英雄无畏;西装革履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无味;为了升迁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曰不能息夜不能寐,大官一叫马上到位;屁大点事反复开会,长年累月不离岗位;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无处流泪;逢年过节家人难会,请客送礼让人崩溃;为了关系经常喝醉,不伤感情只好伤胃;工资不高假装高贵,交往沟通经常破费;五毒俱全功能报废,稍不留神就得犯罪;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笑自我陶醉;如4"一切付之流水,灵魂飘**何处归位。
写完,他长出了一口气,发觉肚子有些饿了,看到旁边小胡同里有一个店面还算整洁的“天龙驴肉馆”,想这里不会碰到官场上的熟人,便信步走了进去,要了一碗馄饨和一个驴肉烧饼。刚要吃,门 “咣当” 一声,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推开了,进来一高一矮两个极具河海特点的中年妇女,方头大脸,纹的眉粗糙且黑,像两条大蜈蚣趴在额头上,腰身粗壮,倒是穿了比较时髦的衣服,但搭配上是红绿相间,俗气得很,永远不知道纯色和黑白色更能显出女人的风骨,一看就是当地农村或者是工厂下岗出来跑江湖的女人。两人一坐下,开口对话果然不出孙乃夫所料。河海小城的土著居民说话有一个特点,张嘴说话发出的声调很少用平声和三声,用二声和四声最多,按柳枫文章里的描述是:“刚开始说话时用二声,像拿着一个木棍子偷枣杵天, ‘嗷’的一下上去了,后半部分又像拿着镬头刨红薯, ‘腾’的一下又下去了,极其难听。”但是生在这个环境里,难听也得听。孙乃夫拿着汤勺一边随便搅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一边听。高个的说:“伙计,咱这次倒腾这几大包服装你赚了几个钱啊? ”矮个的说:“我赚了 300多,你呢? ”高个的说: “我比你多赚了 80多元,今天我请客,你点菜吧,咱姐俩好好喝几杯。其实,我也不上算,让那个批发衣服的老鳖胡蹭了我的奶子好几把。”矮个的说: “嘻嘻,你的奶子长得好啊,我是肚子比奶子大,他想蹭也蹭不着。其实,蹭了也就蹭了,咱也是四十多往五十里数的人了,也不值钱了。”高个的说: “你说得对,叫那个老鳖胡蹭了还多赚几个钱呢,叫家里那个死鬼摸了半辈子还不是白摸,到最后还得靠咱们娘们出来挣钱啊。也怨咱们姐妹当初在车间当姑娘时没眼光,就看他们俩一个篮球打得好,一个二胡拉得好,不清楚咱们待的是工厂,是靠技术吃饭的。他俩倒是混到工会上班了,谁知道一夜之间,厂子倒闭了,他们屁也不会,还拿着那个所谓干部架子,出来摆个摊怕丢人。真是男怕人错了行,女怕嫁错了郎啊。”矮个的很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说:“姐,不说那个了,提起来就有气,来,喝酒。”说着,两人端起玻璃杯“咣当”一碰,把半杯廉价白酒喝下去了一大半,中间还偷偷看了看慢慢吃馄饨的孙乃夫一眼,但这种偷看不是淑女式地眯起眼睛瞄一下,也不是常在正规场合出人的人那种正经的扫视一眼,而是翻起大白眼珠子白愣了一下。
孙乃夫文静地乐了,又想起了柳楓在一篇散文里对河海土著妇女的白描:“这里的妇女文化程度低的居多,方头大脸,圆鼓囵墩的多,身腰不分的多,说话高声大气的多,偷看人时眼珠只转半圈或者是多半圈的多,把黑的部分藏起来,用白的部分瞟你一眼。”真是妙极了,柳枫老兄真是写小说的料,观察得太细了,描述得太传神了。
他正在偷着乐,那两个女倒爷又高声大气地说起来了。
“你听说了吗,大军寨要成外国化妆品基地了,要是能搞几亩地种一年能赚好几万呢。”
“真的啊?那里的地可多啊,光那个大鬼洼就得有几千亩吧。我大姨的婆家就在那儿,我们去包几亩吧。嗨,你这信息有准吗,这个年头骗子可太多了啊。”
“有准儿,我听说那个老干部‘雄伟的井冈山’和坏种‘生铁锅’,还有浪全国的‘大运摩托’都去了。我一个表妹嫁到那里去了,这几年来往不少,明天咱们去看看,要是种地能赚钱,强似这倒腾衣服,也叫那两个懒鬼去卖卖力气。”
“大军寨”,孙乃夫听了心里也一动。大军寨,他慢慢念叨着,不由笑了,想起了自己干的荒唐事。前几年,一个新任书记上任后,要求机关干部下基层,每个县级干部包一个村,保证3年脱贫致富,孙乃夫包的是全市最大的村庄大军寨。此寨位于金角湖以西,紧靠金角岭下的人山口,过了山口就是莽莽的大山了。人多,地更多,据说这里的祖先是忽必烈的一支骑兵深人中原时迷路留在这里的,善养牲口。当时的村支书外号“老杧牛”,办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养牛场,河海市的肥牛火锅店的大部分原料来源于此,但根本不是火锅店的老板吹嘘的那样,是从内蒙古把活牛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用时再宰杀,新鲜可口,而是“老杧牛”每天和一批青壮劳力打扮成内蒙古汉子的模样黄昏时在大街上招摇进城滥竽充数。
孙乃夫当兵时曾在内蒙古驻过防,一看那牛的个头就知道了,对 “老杧牛”说内蒙古的牛比你这里养的牛大得多,有的都上千斤,你这里的才四五百斤,得想法提高单位面积产量。 “老杧牛”吧嗒着刚吃过饭的大嘴说是哩,我问过省里的专家,他们说这是品种退化,是咱们这里的公牛不顶劲啊。孙乃夫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老杧牛”斜着眼,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行啊?孙乃夫看着这个带着乡村流氓味道且狡猾的农民,说你这老小子别没好心眼,不是我行,我有个战友在内蒙古牧区,叫他弄几头好种牛来。过后,他和战友几番电话沟通,十来头个大体壮、威风凛凛的内蒙古大种牛来到了大军寨的牛场,“老杧牛”指挥着人把当地的公牛牵走,把**的母牛赶过来,说让它们享享福。几番**下来,好几十头当地母牛受精怀孕,可一个崽也没下来,母牛都痛苦地死了。原因是内蒙古种牛**后的受精卵胎盘大,当地母牛的子宫小,都给憋死了。从此,大军寨和市委机关多了一句歇后语:孙主任配种—
憋死母牛。
大军寨也成了孙乃夫的一个噩梦,最不愿提,更不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