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眸剪秋水”，看到新来的女市长王嫣然，柳枫马上想起了唐诗中的这句话。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是那么的明亮，尽管比不上清澈的湖水还多了一分岁月的沧桑和风尘，但在知识女性那里，更加增添了一分神韵，在淡定中不时射出锐利的光芒，应该属于眉宇间藏着英气，眼睛里充满秀气的那种。一米六七以上的身段，算不上丰满，但显示出了一种优雅。在那个已经有些秋天凉意的早晨，她是身着一身天蓝色的西服和一件紫色的风衣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柳枫是懂色彩学的，没有白皙的皮肤做底色，一般的女人是不敢随便把紫色穿上身的。尤其是她上车时，待秘书打幵车门后，绝对没像当地的妇女干部一样，一屁股就偎了进去，砰的把车门一关就大喊开车，而是把一只脚先踏进去，稍微整理一下衣裙后，另一只脚才慢慢地跟进，两腿并拢后才轻轻拉上车门，吐气如兰地说声“走吧”。
这是柳枫和她在宾馆接待了一个客人，因自己的车未到和女市长同车到市 委开会时的感觉。
她的来历不像东方晨那样神秘，39岁的她早年毕业于京城的中央财经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分配到了中央一个很有经济调控权利的部委，升到副司长时到沿海的一个中等城市担任了副市长，后来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读了两年硕士，一纸调令便来到了河海担任了市长。关于她的家庭，祖籍是湖南，据说丈夫在美国，一个女儿在京城不知是跟着哪家的老人。
在车上，王嫣然市长一边翻着市委办公厅预先发给她的会议议程，看着主要是开发利用金角湖的议题，伸出十指葱葱的手捋了捋半截长发，露出白晳的脖颈，优雅侧过头说：“柳秘书长，对金角湖的开发利用过去研究过吗？东方书记有过什么说法？ ”柳枫立即感到了这个女人的精明，作为秘书长最愿看到的是党政一把手的团结一致，如果他们的意见相左，首先倒霉的是夹在中间管全面协调的他。于是就把东方书记开发旅游就是“编故事、造景点，修公路”的话告诉了她，王嫣然甜美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带了一丝嘲讽。
常委会议室的格局有了些变化，东方晨书记的座位移到了坐北朝南的一头，常委们在长桌的两边，由于还没配副书记，他的右首是市长王嫣然，左首是资格最老的组织部长苏堤，他本人也就有了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今天的议题主要是政府方面的工作，政府秘书长把一周的安排说了一遍，其中有四项工作需要东方书记出面讲话或参加，东方晨听了之后有些不高兴地批评道：“首先我不是大家的长工，不能总被副职牵着鼻子走，现在有了市长，班子也配齐了，每个人要有自扫门前雪的意识。省里布置的工作要按照要求抓好落 实，市委决定的事情要按照既定的方针办好，各个副职都有明确的分工，认 真抓好自己的工作。一把手要有自己的空间，主要谋划抓几件大事，不能总是陪会，到处讲话。你们的安排表面上看来是把一把手推到了前面，似乎是维护了一把手的权威，实际上是架空了一把手的权力，替你们干活，以后这种习惯一定要改变。”
柳枫明白了，这是在树立权威，立规矩，也是放权，或者是其他。但他总觉得会议室格局的改变和这番话与新来的市长有关。
紧接是研究金角湖的规划开发利用问题。市旅游局长和湖区管委会依然按 照东方晨原来说过的话汇报了半个多小时，无非是要修几条几纵几横的路，在哪设立什么景点，组织文化人根据历史编几个什么传说，那个湖区办主任还表功说自己往北京找了多少关系，终于使金角湖在国家自然保护区的目录中榜上有名了，王嫣然瞥了他一眼，嘴角稍微往上翘了翘。接着各位常委、副市长的发言也是围绕着这个规划做了补充，基本没啥新意，只有柳枫在列席会议的金剑北的示意下故意翻出一封省委的传真来，借故出去了一会儿，没表任何态度。
在中国政权内部，任何会议都是小官先说、大官后说、最大的官做结论，既显示民主，又体现集中。开发保护利用金角湖本来就是政府的工作，轮到新 来的女市长表态了，大家期待着。王嫣然优雅地捋了捋长发，礼貌地向东方晨 点了点头，用中央电视台播音员的语速说：“感谢各位常委对政府工作的支 持。我在北京和沿海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金角湖，来后我去看了，确实很美， 我认为，她的美的魅力体现在原始性上，这种原始是大自然几千年的历史积 淀，应该成为我们河海的名片，为了使这张名片更加靓丽，我们应该确定一个 开发利用保护的指导思想，那就是打造荒凉，开发野趣现在世界的大势是以 破坏自然环境的工业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生态文明即将开始。我们河海有着 天然的优势，尤其是金角湖，不是把现在长满灌木、野草、杂花的田间路全部 铲掉，铺上柏油和水泥，而是把小路稍加整修，铺上蓝砖和沙土；不是把现有 的古墓、残碑、荒庙整成现代化的仿古建筑，而是稍加修葺，显出它们从远古 走来的荒凉。商品销售学上有一个‘品牌差异化’概念，如果我们的金角湖和 北京的昆明湖、杭州的西湖、武汉的东湖一样，宽阔的柏油路一直通到满是水 泥砌成的湖岸，汽车呼啸而至，景色一望到底，坐上游艇逛一圈，那我们这里 的旅游产品就和它们同质化了，也就失去了对大城市人的吸引力，失去了我 们自身的魅力，失去了我们的竞争力。所以，我们要做出自己的特色，在青 砖和沙土铺成的小路上不允许跑汽车，要有古人坐的轿子，有体现农耕社会的 马车、牛车和毛驴车，让那些整日紧张的城市白领们来这里享受到慢节奏的、 无忧无虑地接近原始的生活，真正放松身心。当然，为了湖区老百姓的经济效 益，轿子、马车还可以分为4人抬、8人抬甚至10人抬的乡绅轿、县官轿、府官 轿，单匹马、双匹马、三匹马不同级别，以满足不同层次游客的心愿或者叫虚 荣心，增加湖区农民的收入。再者，抬轿、赶车这种行业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 技能，不同年龄段的农民都可以干，置办这些工具成本也不高，单户家庭都可 做到。同时，湖里也不配备污染环境的以汽油、柴油为动力的船只，多搞些木 船和乌篷船，带上简单的厨具，有一个渔家女或一个渔夫撑船，让游客在游览 时自己撒网或垂钓，在船上用湖水炖湖鱼，也可以到小岛上野餐……”
“能做到这一点，还得感谢湖区办的同志，把我们的金角湖申请成了国家 级自然湿地保护区，如果成了世界级的，那联合国的卫星就要监控了，我们一 草一木也不能动了。”
这确实是个新思路，大家都被王嫣然观点明确、生动的描述感染了，要是在别的场合，人们也许会为这个美丽的女市长叫好鼓掌了。但在这里却不可， 因为她的观点和书记的意见大相径庭。
王嫣然说完，向大家笑了一下，脸色是坚毅的。
会场上出现了少有的冷场，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掌控全局位 置的东方晨书记，而东方晨却饶有兴致巡回看着大家，谁的目光也不敢与他 相碰。
“啪啪啪”，东方晨有节奏地鼓起了掌，说：“我为嫣然市长的发言叫好 鼓掌，什么叫创新式思维，结合实际深入思考，把当地的优势发挥出来就是， 绝对不是照抄照搬欧美和其他先进国家的模式进行复制。”
大家也热烈鼓起掌来。王嫣然脸色有些绯红地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谢。东 方晨对着她说：“你的这个办法是富民的，但不强市，政府还是要从招商引资 上下点功夫。”王嫣然点头称是，从女同志常用的一个精致的背包里拿出一个 装订极其精致的材料说：“您说得很对，这方面我做了一个计划，是否大家讨 论一下？ ”东方晨草草地看了一眼，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很好啊，涉及 了市委、政府的各个部门，今天是来不及了，中午我还有应酬，这样吧，我基 本同意，让柳枫同志帮你一起操作吧。”随之宣布散会。
王嫣然显然很懂得女性从政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甜甜地笑着柔柔对柳枫 说：“柳秘书长，我很感谢你。”
柳枫马上意识到是在讨论金角湖规划时自己没有顺着大家发言的事，但依 然说：“市长大人过奖，本人抱愧之至。”
王嫣然说：“论语说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 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就是摆兵布阵。我在学习这段话 的时候，很是疑惑，难道孔子也有学不会的东西？以孔子的好学，军旅的事学 不会吗？仔细研读之后发现，孔子交给我们一种态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 知，老实做人，不受名利所困。”
柳枫这次是内心真正抱愧了，知道王嫣然把自己抬到了一个很高的道德层 次，看着她那像高原湖水般恨不得让人跳下去的大眼睛忙说：“孔子弟子张问 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食，泰而不 骄，威而不猛。’第一美就是说要给老百姓以实惠，但又不过多花费，为政者要多为百姓做一些实际有意义的事。不要劳民伤财，古代孔子的政绩观与共产 党的政绩观在这点上完全相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俯下身子了解民情、社 情，去做老百姓真正想做的事。”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互相的知识底蕴探过了，王嫣然笑道：“我们 别互相吹捧了，我来这里任职最大的压力是经济与社会的发展，东方书记又定 了各扫门前雪的调子，所以，我的压力更大了。柳秘，你比我大几岁，应该是 老兄，你得帮我。”说着，把市直各单位对口引资招商的计划递给了他，在柳 枫浏览的时候，继续说，“在我你们河海这种经济欠发达地区，又没有矿藏可 开采，有道德、精明的商人是不会来此投资的，即便来了也是些高耗能、污染 环境的项目，我觉得还是要打老区、穷区牌，争取中央部委和省厅局的投资。 我可听说了，柳秘在嘉谷县的时候向中央部委要钱是大获成功的啊。”
柳枫的脸敏感地热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指着她的计划说：“去要钱是一 种方法，但花费很大，时间也长，我看是不是这样……”王嫣然的眼睛更加发 亮了，两颗脑袋凑在了一起，她那黑亮的带着洗发香波气味的发梢扫到了他的 脸上，痒痒的。
柳枫用漂亮的仿宋体在王嫣然的计划上写了“周末大讲堂计划”一行字。
地方政权的市委办和政府办的区别在于市委办可以调动指挥全市所有的单 位，而政府办只能调动政府系统的单位，对市委所属的各个部门无能为力。所 以，王嫣然策划的各个单位对口到直接上级争取支持的会议，柳枫让市委办秘 书处下了通知，要求各单位的一、二把手准时到会，不准请假，不准代替，不 准缺席，口气极其严肃。
会议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按时召开，各部室、委办、局的头头们意外发现台 上没有市委书记，主持会议的是秘书长柳枫，主讲是女市长王嫣然。男的潇洒 英俊，女的漂亮优雅，倒成了主席台上的一道风景，吸引了众多人的眼球，特 别是王嫣然得体的打扮，优雅的气质和坐姿令许多从农村走出来，进了城、上 了学、当了官才懂得一点穿衣打扮的女领导干部艳羡不已。水利局常务副局长 马霞对挨着她的金剑北说：“我也买过王市长穿的这套衣服，怎么穿不出她的 样子呢？ ”金剑北说：“这就叫气质，是生在大城市、长在富贵人家养成的一 种高贵的气质，与穿衣无关，要不说过去找媳妇都找大户人家的闺女呢，我那 在师院当副校长的老哥找了你这么个从小拾柴禾，上学又上了个农校学校的媳妇吃亏了啊。”马霞说：“你那媳妇就强啊？上下一般粗，也是个抡锄头的， 还不如我呢。”金剑北说：“是不强啊，要不我计划今晚跟你家那个喝酒商量 换媳妇呢。”马霞刚想啐他，会议开始了。
柳枫简单讲了会议的目的，王嫣然说：“大家都非常熟悉一句话，叫‘政 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要想实现市委、政府提出的富民强 市、建立和谐河海的目标，关键在干部，在于提高干部的素质，针对我们这里 经济欠发达又无山无矿的实际，必须提髙大家招商引资的本领。不可否认，过 去我们也招来了一些项目，但大部分是廉价出卖河海土地和利益的项目，要不 就是有污染的工业企业。不管哪里的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是他们的天性，也 是最终目标，不要希望慈善家来给我们投资，最靠得住的还是国家。我曾经在 中央部委工作过，国家的钱是很多的，就看你会要不会要。我们河海是革命老 区，最大的优势是人脉，用好这个优势，是我们当前最大的任务，需要创新干 部培训方法。”
她那秋水流波般的目光把所有参会的人扫了一遍，使人人都感到了一种 被重视的感觉。继续说：“经东方书记批准，我们准备搞一个‘周末大讲堂’ 培训班，学员就是在座的各位局长和你们局里和上面厅局有直接业务联系的科 室负责人，教师就是你们省里的主管厅局掌握实权的厅长、处长，你们提供名 单，以市委、政府的名义去请，周末、周日专车接送，他们也可以带孩子和夫 人来，金角湖要专门准备几条豪华船专用。人来了之后，市级领导轮流陪着讲 课、招待，哪个厅局的对口部门招待，保证有一个市领导作陪。我们每个人要 对省里的领导拿出最好的态度尊重，最虔诚的态度学习，最大限度地了解国 家和省里的产业政策、投资信息。同志们，过着衣食无忧正常生活的人有两 怕，一是怕被轻蔑，二是怕尊重，只要我们的尊重到了位，让他们在这里充 分表现了才能，又能吃好、喝好，夫人和孩子玩好，让他们感到河海成了他 们的第二故乡，金角湖成了他们家的后花园，何愁其他呢？咱们今天可说好 了，市委、政府把这个事办成了，你们再争取不来资金、项目，那就要考虑换 换位子了。”
平时省里来了人最发愁的是找不到市领导作陪装门面的局长们听了市长 的讲话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摩拳擦掌，互相吹嘘着自己和省里的领导怎么有交 情，怎么喝酒喝得成了什么样，送了什么样的土特产。
王嫣然没有理会他们，留下政府的一个秘书长组织讨论并做计划，拉着柳 枫到了市迎宾馆的贵宾楼，在自以为河海第一魅力女经理的陪同下挨着把所有 的房间看了一遍，微微皱起了眉头，马上叫来财政局长拨了 100万，对几套重点 房间的用什么样的窗帘，**的用品的摆放，特别是卫生间里的设备以及女人 用品的品牌都做了具体详细的安排，说得自以为平时生活很讲究的女经理连连 点头称是，说自己跟着市长长了大学问，和市长比自己就是个庄稼娘们。说得 柳枫几乎笑出声来，同时也为王嫣然生活品位的精致和女性的细致而赞叹。后 来这几间房在接待省里一个女厅长和她拉来的国家部委的几个司长时，他们都 满意地说没降低在大城市的五星级宾馆的生活，还享受到了农村新鲜的空气和 湖滨风光。高兴之余拨了一大笔款子给中医院盖起了一座现代化的门诊楼。
在周末大讲堂办起来的一天，柳枫见到金剑北说了王嫣然的优雅和高品 味后，金剑北说：“要不说过去娶媳妇都讲究门当户对呢，要找有钱人家的闺 女，连一些老革命进城后都把家里的庄稼大嫂甩了，找个洋学生呢，她们从小 接受的教育，看的书，受到的教育，接触的环境就是他妈不一样。不像咱们这 里的女人，不管读多少书，只要是在农村长大的，一不小心就露出小时候用土 坷垃擦屁股的土鳖习惯。我是没希望了，你那个婚也快离完了吧？我上次到北 京去看老将军那一帮人，其中一个女司长与王嫣然很熟，老爹曾是总参的一个 将军，听说她那个高干公子哥的丈夫在美国做生意也不太靠谱，他们也有两三 年不见面了，说不定对你也是个机会呢。”柳枫严厉地说：“打住，别胡说， 那是领导。”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微微起了一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