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报社都是一个规矩,各个副总编除分管自己的版面外,还要轮流到一版的要闻部值夜班。柳枫昨晚12点签完了大样,躺在办公室里间的宿舍里翻了几本新出的小说和哲学期刊,又打开电视机胡乱看了几集电视剧,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看看表已是下午一点多,食堂里已经过了饭点,泡了一碗“康师傅”吞下去就又迷糊着了,再醒来从自己住的阴面的窗户里往外看,透过西楼,阳光已照到了警卫室徐老头盆栽的葡萄架下。
昔日在省委做秘书、在嘉谷县委当副书记时总是西装挺括的柳枫,自从不谙官场潜规则,失利失意成为河海市报社副总编后,已经不像以往那样在意形象了。此刻他套上一件老头衫,跋拉着凉鞋,摸了摸下巴上懒得刮的胡子,百无聊赖下楼,走向夕阳映照下的河海市大街。转过仰坐在旧式木制躺椅上睡得正香、口水流到了脖子上脏兮兮老头摆的报摊,即是河海市新修的一条双向六车道很气魄的“京港大道”。按说这里地处偏僻,和京港一点儿边也沾不上,据说是好大喜功的现任市委书记水三清亲自起的名字。在竣工典礼上他说:“让我们河海人走在这条大路上,增强信心,放眼全国和海外,在市委的领导下,河海很快就和北京一样大气,和香港一般洋气。”
可惜领导的讲话总是和现实差得那么远。水书记在此执政3年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下岗工人骑的破自行车、乡村来的小拖拉机和机关单位以及发了横财的老板们的豪华座驾混行;便道上晃**着打赤膊、光着脊梁的汉子,摆弄着晚上准备赚钱烧烤的摊子,毫无生机的木炭和沾满灰尘的羊肉随便摆在了马路牙子上。路两旁是用土地和旧宅换来的门店,店前的小树下,耳朵上带着金环、手指上套着闪着黄光的戒指,皮肤粗糙的中年妇女撩起衣裳在奶孩子,旁边是穿一身灰色衣裤,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大襟袄扣子在右边系着,守着针线小簸箩的老太太。间或也有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经过,大部分是从美容店里出来的。奶孩子的妇女一边恨恨地看着她们,一边盯着照看生意或打麻将、玩扑克的丈夫,只要他的目光在那白白的大腿上停留超过3秒钟,马上就会招来一顿恶骂。
柳枫感受着小城的民情,远远听见两个妇女的恶骂声传过来,起因是两根黄瓜。原来京港大道修成后,水三清书记指示要种大树,树坑都挖的一米半见方,并从郊外的农田里拉来了好土。后来中央来了文件,不允许把乡村的大树搬到城里,大坑便种上了小树,路旁的店老板们见有机可乘,春天随手撒下了种子,夏天瓜蔓就顺着晒衣绳爬了上去,一片绿色,悬挂空中,很快果实累累,反而成了大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省领导曾经来视察,坐在豪华中巴车里颇有兴趣地看,水三清书记介绍说这是他让园林处种的,有专人管理,任市民自由采摘,增加绿色,体现和谐,当场受到了表扬,并在省里的一个城市建设与管理的专业会议上信口赞扬了两句河海市的做法,让一心想继续往上升的水 三清得意了好几天。
领导吹牛不上税,老百姓可是斤斤计较。这不,一个五大三粗,穿着大黄花褂子,满脸横肉的妇女张开大嘴,露着黄板牙喊道:“哎哟,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我的两根黄瓜偷走了啊?吃了会噎死你的。”一边骂,一边往旁边挂着 “乡村小店,凉拌菜”的蓝色玻璃门看,随口又加了一句,“别觉得自己长得瘦,就年轻,怎么也比不过我那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啊。”
“呸! ”门帘一挑,一个瘦高个、瓜子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穿一身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出来答话了,“谁稀罕你的黄瓜啊,前天我家的两根大丝瓜还没了呢。不要脸。”
“我不要脸?还不知谁不要脸呢!男人不在家,常来吃饭那个小白脸好几天不来了,准是憋不住了,拿我家的黄瓜当那个用啊,小心那刺,粘在里边出不来。”
“你家男人的那个小啊,我家的丝瓜可大啊,老丝瓜皮涩,有摩擦力啊。”瘦子妇女嘲讽地说。
“我家男人那个大小,你怎么知道啊?你让他压过啊?”
“谁稀罕啊,看那小鼻子小眼的……”
后面越骂越不像话了,全是下三路的污言秽语,周围的人不但没人劝,反而精神亢奋凑过来看热闹。
柳枫听不下去了, “真是一座农民的城市”,自言着最近收到一个叫吴阿杜的作者写的一篇叫《小城九气》散文里的一句话,转身往报社走。
快到下班时的报社门口小广场上,停着几辆各种牌子的小汽车,其中一辆挂着本地牌照0003号的黑色奥迪特别显眼,是市委第三把手主管党群、政法、工业的副书记穆昌远的座驾,闪着傲气、霸道、豪华的光泽。他知道这都是来接记者、编辑们吃饭的。河海日报社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在离下班将近一个小时便基本不干活了,编辑、记者凑在一起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中找饭门,査査 最近给哪里发了稿子,推举一个和那个单位关系熟的人打电话要车约酒店,然后像一群群鸟飞出去到不同的地方打食。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到近,一个上身穿藕荷色紧身T恤、下身着一袭水红色短裙,把**肥臀、细腰,细腻、雪白的大腿都表达得很到位的身材欣长又丰满的女人出现在视野里,随走随扑闪着两只安了假睫毛的大眼睛高声贱气地说:“哎哟,你说这个穆老爷子穆书记啊,明天接受采访就行了呗,还非要请吃饭,还请了好几个副厅级和正县级陪着,麻烦死了,还得回家换衣服。”说着来到了奥迪车前,拉开车门却不急于上车,斜倚窗前,从挎包里掏出小镜子化起妆来。柳枫熟悉她,叫凌茉莉,原是副刊部的编辑,刚调到新闻部去,刚看到这个名字时,善于联想的他立刻想到了那首著名的江南民歌:“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雪白芬芳满枝丫……”如诗如画,多么令人心仪的美啊。等见了人之后,身材确实很美,但总觉得她那双顾盼流兮的眼睛里缺少了知识女性应该蕴含着文化底蕴的清澈,多了世俗的美艳和欲望。报社关于她的故事流传的版本很多,据离她最近的一个男编辑权威的说法是:凌茉莉常傍的是“三大”——大款、大腕、大官;常说的一句名言是“男人通过 打拼征服世界,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她调到要闻部后,市里到南 方招商,她是随团记者,晚上洗完澡穿着吊带裙,洒上名贵的法国兰蔻香水去找穆昌远审稿,一下就拿下了这个老色鬼。回来后,穆给她老公谋了一个市里 最大的商场副总的职位,在人们还挣千把元工资时,这个绿帽子男人的年薪已经到了五六万。茉莉立刻神气起来了,借跟着老公进货的时机,到上海的徐家 汇,北京的蓝岛、赛特买了几身大牌衣服,到各部、室显摆,好事的女人们自 然乍呼一番,赞扬一通,但知识分子毕竟是高傲的,视而不见者多,她于是就 做东请人吃饭,故意装作不小心把衣服弄上一点汤水,然后惊呼道:“完了, 我这身衣服2000多呢。”等大家表示她惋惜时,她又说,“没事,大不了再去 买一件,反正我老公一年挣五六万呢。”吃了人家的嘴甜,大家不免顺情奉承她几句,茉莉的精神上就得到了一种满足。她住在工业局家属宿舍,穆昌远有时会派车接她,她精心化好妆后站在阳台上看着车来了就是不下楼,非要等3号车停上一刻钟之后才出来。有一次也住在这个院的工业局长无意中看到了这辆车,急忙上前去迎接领导,却被凌茉莉落下自动车窗奚落道:“是来接我的,你来忙乎个啥啊。”
柳枫和她直接接触是上季度评完好稿的第二天,茉莉拿了自己组好的一个 版面让他审签,柳枫从美学观点上提了几点修改意见,把其中头条800字稿子的 病句、错字改动了 20多处,签字笔里流出的红色墨水在白板纸上特别刺眼。茉 莉不高兴了,转移话题说:“别看你是副总编,你这身西服也就几百块钱,还不如我脚上这双瑞典皮鞋呢,别看我得不了好稿奖金,但我老公照样比你们挣得多。”看着这个身材姣好、面相妖冶、思想浅薄的女人,柳枫点燃一支烟,靠在皮转椅上刻薄地说:“你还不如说我的衣服不值你乳罩上的带子钱。再者,你写了好稿,得了奖金,你老公的工资会少吗?风马牛不相及。”凌茉莉含羞无言退出。
凌茉莉看着从楼里涌出来的下班的人越来越多,感到目的达到了,在人们艳羡的目光中夸张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金表说:“小刘啊,咱们快走吧,要不然穆书记要着急了啊。”看着奥迪车后尾闪烁的红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编辑把烟“噗”的一声吐在地上,骂了一声:“婊子!”拉开一辆夏利车的后门 坐了进去。看来他今天找的这个饭门一般,也就是喝点老烧酒、吃个猪头肉,绝不会像茉莉坐在豪华的包厢里,在一桌男客享受鲍鱼的时候,在欣赏、奉承的目光中,她独自喝着能让女人美容养颜的由马来西亚的血燕和冰糖熬成的燕窝粥。
柳枫到食堂胡乱吃了点儿饭,上楼继续看那篇他十分欣赏的吴阿杜的散文 来稿。
古老的小城,据说起于隋朝置县,至今已有千年。一股泉水从太行山的一 个山洞里跑出来,在中原大地上走走停停,沿途又收集了一些小沟小汊里的散兵游勇,到了城西南百余里处居然形成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河,平日里半槽子水哗哗地流,帆影浆声;丰水季节里波涛汹涌,突突冒着黑烟的柴油机动力船拖着长长的一溜槽船,从这里顺流而下,过运河直发天津卫。小城的祖先们逐水草而居,在两岸建起了鳞次栉比的房屋,又请鲁班的徒弟在河上修了一座桥,把小城分成了桥东、桥西两个区域。桥东地薄,桥西地肥,故大部分房屋盖在了桥东,逐渐形成了四街八市。知县要牧民,衙门也设在了那里,一直到后来的县委、县人委、县革委、县政府也都没挪窝,寒往暑来,变的是门口的牌子和掌权的人,不变的是政权,不过是管的事越来越多了,吃皇粮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几十倍乃至上百倍。一次上级要求精兵简政,当时的县委书记在会上问资 深的人事局长:“你说一个县政权到底需要多少人?”老局长推了推老花镜, 拿出一本发黄的县志说:“明朝时一个县衙八个人,县令、师爷、钱粮、刑名 外加四名衙役。”众人哑然失笑,不过该添的人还要添。农民惜地,河西只有 短短的两条街,这是40年以前的事了。
接着那位县委书记往后数,小城开始变了,先是省城来了一彪人马,中 吉普、大卡车,男男女女一大伙,说要在这里建专署,管周围11个县。街上的 老者说:“过去一州才管三县,这专署管11个,算府还是州?”不管算什么, 新来的专署领导在日本人修的火车站月台上一站,大手往南一指,一条大街开 了,再往两边分了两分,两条大马路修起来了,自东向西蜿蜒延伸,这局那 处,沿街顺路,前机关,后住宅,大兴土木,还顺便建起了几座国营厂,影剧 院和商店。沧海桑田,河西第一次胜过了河东,河东的政权向河西俯首称臣, 河东的官员向河西的居民发号施令。再往后,又搞起了开发区,小城继续向西 延伸,钢筋水泥堆起了一座座用微机控制的生产车间,框架结构的带电梯的高 档住宅楼、别墅群压倒了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于是,小城又多了一个 新区,桥东的居民说,那里住的都是有钱的外地人,胆大得没边。桥西的官员 说,那里是新的生产力。也有的说,是钻了国家政策空子的暴发户。
不管怎么说,历史的变革把小城分成了三个区域,厚厚的文化积淀使小城的民俗呈现出了九气,每个区域都有三气。
桥东是老气、土气、穷气。行走在桥东,映入眼帘的是近几年临街新盖 起的二层红砖小楼,转入小巷,一股老旧古朴之气扑面而来:刷着黑漆的榆木 门,刻着篆字的石头门墩,既能挡小猪小狗,又能摘下来当矮条凳的槐木门 槛,三间外蓝砖内土坯顶黑瓦的起脊北房,飞檐斗拱上的兽头麒麟和几蓬衰草 鸟瞰着小院里的石榴树以及生长着茄子、小葱的菜畦。一明两暗,堂屋里一张 方桌两把太师椅,桌子中央的茶盘里一把带铜提系的茶壶率领着六只背面带 花、鸟、鱼、虫图案的倒扣着的小茶碗安静而卧,平时是不能动的,只有来了 客人和亲戚才依次摆开,抓一把北京花茶大方放进去,沸腾的开水一冲,闷一 闷再一一倒出,小茶碗里一片金黄,氤氳热气里弥漫着清香,主端客饮,营造 出浓浓的亲情吉祥的氛围。茶毕,会被主人引入东里间的炕上,方方正正的小 炕桌上锡酒壶里温着老白干,胖礅墩的盛钱的小酒盅,上菜前,主人还会拿 着酒瓶向客人炫耀一番说:“我这瓶大曲陈酿还是当年凭票买的,才一块八毛 二。”一盘炒肉或烧鸡、炖鸡打头,外加几盘时蔬,大家脱鞋上炕,盘腿围桌 而坐,细品、慢饮、唠嗑,偶尔也猜上两拳,打打杠子虫,直到主妇端上馒头 肉菜,吃完后把桌子抹净,再沏一壶茶,一直到日头偏西,主送客到大街口, 拱手而别。
这只是来客的时候,常日里可不是这样,老一辈人大都每人有一个印着 “农业学大寨先进工作者”或“工业学大庆模范” “斗批改先进工作队员”等 一行鲜红字的搪瓷缸子,杯盖用小细绳拴在端把上,里面布满了茶垢,老人们 说这是茶山,是喝茶历史的见证,还能治小孩上火的病;年轻人用的则是红、 黄、蓝不同颜色的玻璃丝缠着的罐头瓶。冬日里吃饭小炕桌摆在堂屋的地上, 靠灶台余火随热随吃。夏天则在院子里,或借夕阳余晖,或借天上明月,稀饭 馒头,拿出自己做的酱,转身回手从菜畦里拔几棵葱,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妇 女收拾桌子,男人们摘下自家的门槛,端上茶杯来到街口聚在一起聊天,也有 懒的干脆脱下一只鞋垫在马路牙子上坐下,纸烟、烟袋、自己卷的大叶相继点 着,在他们的上空很快笼革起一块烟云,使本来不明的路灯更加昏暗。街上偶 尔驶过贼亮的小汽车,老人们说这玩意小的倒比大的跑得快,年轻人讲一小时 能跑200多里呢。驶入小街巷的是农用三轮、人力三轮间或还能看到60年代出产 的加重飞鸽、永久自行车以及自己用水管焊成的前后没有挡泥板也没闸的“光腚车”,但特能驮。这里的居民有的城外还有点儿地,收获的粮菜靠他们往回 运。遇有驮蔬菜瓜果者,大家会围上去拿来尝尝,用袖子擦擦泥土,“嘎巴” 一咬,老者会说“深井水发阴,不如原来用河水浇的甜”,年轻人讲“用河 水?你看那水,又黑又臭,半里地熏你个跟斗,牲口都不喝”,当然,早就没 有牛马了。
河西是官气、霸气、暮气。河西少见平房,多是近几年新盖起的四五层家属楼,小楼群中偶尔也突出一两座十几层的大厦,如利剑直插蓝天,显出一股霸气,玻璃幕墙贯通上下,照得人们睁不开眼。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叫光污染,大城市早不让盖了。住宅办公混合区的中心地带有一个广场,绿地、鲜花、风景树、喷泉、看台、跑道配套设施齐全,人气颇旺。晚上人流如织,大部分是上班的青年人和中年人,大家共同走在塑肢跑道上,按照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转着,间或也有穿着沾满泥点子的廉价军队作训服的农民工结伴逆时而行,虽然他们表面上显得满不在乎,但从他们的眼神里仍然可以看出内心的自卑与空虚,这些民工们往往横穿几步就胡乱躺在中间的草坪上,脑袋翘起,看着在台阶上乘凉休闲的女人们,总想从她们的裙子底下看到些什么。白天这里是年龄 较大的人的天下,老头、老大太仨一群,俩一伙,均着中山装或夹克衫,手里 掂着泡着绿茶的玻璃水晶保温杯,沿跑道慢行,边走边说,一个讲:“现在总 说群众不好发动,我看是手段不硬,那年我在某县当副县长,毛主席发出最高 指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要求修河开渠,我给各公社书记开会说,‘三丁 抽一,谁不去按坏分子论处’,不到3天,一万民工就到了大堤上,我站在大方桌上,不用扩音器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把人全镇住了。”另一个半大老 头紧接着说:“是,那时我领着一个民工营,你讲话时,一手卡腰,一手抡胳 膊,真叫神气。”半大老头眼里仍露出敬畏巴结的目光,但很快意识到了现在 地位平等,又说,“不过,你也念错了好几个字,尤其把毛主席的‘宜将剩勇 追穷寇’说成了‘穷冠’,嘿嘿。”先讲话的老头不屑答:“那算什么,我们 是办事的,又不是耍嘴皮子的,反正最后我们在全区扛了红旗。”看得出,这 是一批离开了岗位的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过去过着銮驾齐全、前呼后拥的生 活,都曾叱咤风云、登高一呼、应者如林,如今离位,融入了滚滚红尘,方知 自己也是饮食男女,但虎倒威还在,遛弯时基本还是一个单位的人走在一起, 原来的头还是走在中间,黄昏时也会碰到少数穿西服系领带在外圈匆匆走路的中年人,走了对头实在错不开的时候也会尊敬喊一声某局长或某书记,被喊的人立刻就神气起来,矜持地招呼对方小张或小王,过后就向同伴们说:“看见这小伙子了吗?过去跟着我,现在也是处长了,不过也算有良心,过年过节知道上家看看,不像某某。”老人们晨练时带队的必定是一个原来最大的领导,
他站在中间喊道:“县处级以上的站左边,以下的站右边。”尽管在一块平地上,左边的人还是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无独有偶,练气功的老太太也有人喊:“离休的站前边,退休的站后边。”显示出官位、资格将伴随他们一生。
但到了菜市场也就和平民一样与小贩斤斤计较,表现方式不同,男人把将军肚一腆对小贩讲:“你们能到城里卖菜是党的开放政策的结果,要自律,不能缺斤短两。”碰上聪明的小販会说:“一看您就是对革命有功的老干部,请好吧您,看,二斤高高的。”虽然耍了手段,少给了,还把对 方哄得高高兴兴。遇到犟筋头会说:“你买我卖,多大官也得吃菜,说那些有 啥用。”结果是买主百般挑剔,如真少给一点,他会拿出轻易不用的手机,给 老部下拨一个电话,说不定真来两个戴大盖帽的把小贩训斥一番并罚款。
老人们谁遇到值得纪念的事也会凑到一起喝个酒,一张圆桌和几把折叠 椅拉开,主人会同时拿出几个茶叶筒介绍说这是雨前龙井,这是信阳毛尖,那 是福建乌龙,都是谁谁送的。冰箱里储存的鱼虾变成热菜上桌后,他就打开酒 柜炫耀道:“看,有10年的茅台五粮液,也有剑南春、酒鬼,伙计们随便挑。 唉,都是存货了,在位的时候,哪年不进一两箱。”于是,大家就回忆起在位 时过五关、斩六将的许多英雄事,渐渐增添了酒兴,吆五喝六起来。但议论最 多的还是当地的政治,谁谁要提拔了,谁谁被查了,哪些工作干得可以,哪些 干得不行,老百姓有意见了,有时议论出眉目来,他们会公推当年在他们中间 的笔杆子写一联名信直接寄给现居要位的老部下,有时还真管点事,比如街平 整了,下水道疏通了,小商小贩不乱窜家属院了。这时,他们就会在街坊邻居 之间,在遛弯的时候和普通人站在一起,大吹一番,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 自我陶醉了,仿佛找到了当年当领导的感觉。那几天的身体就感到特别好,吃饭也特别香,觉也睡得格外甜。
新区是洋气、神气、朝气。新区的人多住在带有电梯和智能通讯的小高 层的宿舍楼里或独立的别墅洋房中,小区周围是移步换景的假山假湖和从农村 移来的大树以及从外国买来的草坪,底层均为车库,停着各色各样的汽车,家家防盗门禁闭,互相之间很少来往,上班步履匆匆,一律深色西服打着庄重的领带,汽车代步,互相碰见鸣一声喇叭算是打了招呼。这里的人们很少出去遛弯,家家有健身房,下班回来脱掉盛装,在众多健身器材上折腾出一身汗后洗澡更衣,到宽大的阳台上摇椅上一坐,或听霹雳音乐劲歌,或听舒缓的小提琴奏鸣曲,完全依自己的性格和情绪而定。也很少喝茶,车里是整箱的矿泉水,家里冰箱里是饮料。尽管家里有最新式的、做工考究的餐桌餐椅,基本不在家招待客人,来了朋友往往是在饭店吃过后直接进茶楼要一壶绿茶或铁观音聊天 唱歌,当然,也有去歌厅或洗浴中心找小姐寻欢作乐的,那是少数。
假日里,新区的人们会驾车全家出动,穿上最时髦的休闲装,带上沙滩椅、面包、饮料、香肠,到离城不远的一个自然湖畔享受碧草青青的田园乐趣,看蓝天上的白云悠悠。偶尔在湖边的鱼塘旁遇到河西区坐公车、用公款垂钓者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或热情打招呼吹捧一番慷慨表示付款或不宵斜着看上一眼,拿出自己的折叠鱼杆大声招呼着鱼塘的主人:“老板,多少钱一斤啊, 来,我先付你200元,给我找一个别的钓位,这里的气味不太好,不干净。”鄙 夷神气之情溢于言表。
夏曰的傍晚,这些人也会偶尔到小区的假山凉亭里聚会,互相谈得最多的是什么全球经济一体化、企业的扁平管理系统,如何招聘人才、如何攻关,哪些行业成了朝阳产业、什么项目要走下坡路,等等。往往是刚从外地或国外回来的人主讲,说外面的发展环境、投资方向,说自己接触了某大公司总裁,他是怎么发家的,讲英美国家的企业家都是先办一个小企业,而后发展连锁,最后成为一个大行业,自己做龙头老大,再往后就去竞选议员,影响国家制定有利于自己的企业做大的政策。说得大伙很是神往,于是大家就开始抱怨,说这部门不管事,那单位管得太多,自己办事有多难,少赚了多少钱。这些大家都是泛泛说,谁也不点具体单位具体人,更不说用什么方法做成的。有时说着说着就会激发某人的灵感,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招招手,到僻静处窃窃私语,到暮色四合的时候,说不定两人去了饭店,也可能就谈成了一个合作项目。
有人说,中国没有真正的市民,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小城更是这样,往上数一代就是农民,大部分人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农村度过的,有着强烈的恋农情结,常爱回家看看,河东的人回老家捋起胳膊就下地,耕耘锄刨样样在行。河西的人回村里是寻找年轻时候的梦,到自己劳作过的土地里转转,有时也拿过农具比划两下,和儿时的小伙伴聊聊天,吹吹牛,显摆显摆,顺便也说说上 面最近的农村政策。新区的人回故乡除探亲访友外,还向乡亲们推介新农具、新品种、新化肥农药,了解农村需求动态,寻找商机,有时也会带几个家乡人到自己的企业去上班。
“这老兄真是把河海吃透了啊。”柳枫赞叹着,伸了个懒腰,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毕竟离开20多年了,那时自己仅仅是个小电工,有熟人也是当时在“电力设备厂”或者是邻居机械厂的工友吧,他决定有时间去见见这位作者。
他的对门也是一个大套间,住的是报社党委第一副书记、常务副总编辑金剑北,此公虎背熊腰,一头自来卷的略带黄色的头发,两只大眼往外凸着。迷恋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的记者、编辑背地里都喊他为“金毛狮王”。据说是水三清前任市委老书记徐波的大秘,曾官至市委办副主任,不知怎么给弄到报社来了,管着一个经济周刊,也不怎么上班。在行政上他是副总编,但在党内却是二把手,职务在总编之上,开大会经常做主持。家也似乎不在河海,办公室里的茶几上放着成套的茶具,靠窗的地方摆着铺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用防火板隔出了一个炊具齐全的小厨房,经常倒腾几个西餐小菜和朋友们品酒、品茶论道。他平时和报社内部的人联系不多,但外面的朋友不少,来找的他的人悬殊很大:一部分是西装革履的各县的头头,市委、政府的处长,市直的局长和大款老板;一部分是衣装邋遢的工人、农民。
柳枫走出来,看到对过的门半开着,里面似乎是在议论河海的政治形势,只听一个人说:“明年换届。从现在开始,新的博弈又开始了。”经过嘉谷洪水带来的政治风波他自认为对官场已经心灰意冷,已经做到了心如止水,然而听到这话心还是动了一下,考虑到偷听别人谈话不礼貌,便信步往厕所走去,谁知正好碰上了金剑北。金像个巫师一样一边用手往上提着裤子,一边用眼的一角瞥着他说:“人可以有霉运,但不可以有霉相,越是倒霉,越要面净发顺、衣鞋整洁,让人看了以后有清新、舒服的感觉,这样,霉运很快可以扭转。兄弟,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是南开大学首任校长张伯苓先生讲的。”说完,对着洗手池的镜子认真地把雪白的短袖衬衫掖到裤线笔直的西装裤里,拿出手帕纸擦干滅在鞋上的一点水花,老人头皮鞋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柔和的光泽,踏着坚实的脚步走了,还随走随唱着,“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就好像大松树万古长青,它不怕风吹雨打,也不怕天寒地冻,它不摇,也不动,挺然屹立 在山巅……”音调虽然不太准,但嗓音很浑厚,唱出了一种豪迈。听着这激励 了建国前后两代人的**旋律,柳枫沮丧的心也被振奋了一下。
为了金剑北这句话,也可能受那歌声的影响,柳枫值班回来破例地没用电视催眠,思考到三星正南,站在窗前对着浩瀚的夜空吐出了一串串烟圈,自己似乎融化到了这随风飘散的圈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