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旭走后,三只小猪也都纷纷毕业,各奔前程了。
临走前,他们找过闫天真,说是陆旭留下了一个包裹,收件人是她。
其实他们是在寝室的垃圾箱里发现这个包裹的。他们联系过陆旭,陆旭说让他们扔掉就好。但他们总觉得就这样扔了不合适,于是把它拿出来,带去给了闫天真。
由于闫天真不想再提起这个人,于是没见他们,只派助理小乔带他们三个出去吃了顿饭,然后就再没看过群消息。
小乔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不大,一只手能抱住。外面拿胶带封好,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只有箱子顶端写着规规整整的两个字:天真。
正是陆旭的字迹。
“这人写字真好看,娟秀清丽,干净整齐,看着就赏心悦目。”小乔在一旁,兴奋不已,很想等闫天真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然而闫天真完全不感兴趣。
“拿走。”
“拿去哪?”
“扔掉。”
小乔脸色一僵,想劝劝总裁,反正拿都拿来了,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但见闫天真面色冰冷,是爆发的前兆,不敢再说废话,快速抱着箱子就走了。
小乔跟了闫天真五年。
五年时间里,她见证了闫天真身边太多的人来人去。
若换作别人,她可能直接想都不带想就扔了。
但是这个包裹是陆旭寄的。
因为陪伴,所以懂得,越是不在意,往往越在意。
小乔把包裹放在了专门用来存放闫天真那些来不及拆封的礼物的杂物房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确保万一哪一天,闫总又想起它来,她能第一时间找到它。
接下来的日子,闫天真又回到了日常的工作生活里,只是,她也不像从前那么拼。
偶尔,还是会留出时间来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比如,喝酒。
童怡是在一间高端私人KTV里找到闫天真的,陪伴她的还有十几个小男生。
小男生们脸长得差不多,身材、发型各有千秋。肌肉型、奶狗型、瘦弱型,甚至还有留长发的古风型,总之,目不暇接。
正在唱歌的是刚出道的小歌手,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但声音十分好听。
然而音乐声被开到最大,再好听的声音也变得刺耳。童怡被吵得不行,闫天真却浑然不觉,跟着一群人在摇色子。
“你在干什么?”童怡目瞪口呆,暴躁地喊了一声。可是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嘈杂的音乐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有些人注意到她了,但是没放在眼里。甚至,闫天真似乎也看到她了,但是想当作没看到的样子,继续玩色子。
童怡非常生气,直接冲进去,拔掉了系统开关。
音乐声戛然而止,包房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地望向童怡,表情都有些恼怒。
尤其是正唱到**部分的小歌星,目光里带着不悦,显然对这个闯入者十分不满。
“大妈,您是哪位啊?”小歌手只在网上发过自己的小样,还不算正式入圈,连经纪约都没签,故而不认识童怡。
其他的小男生亦是如此,虽然顶着二三线的同款脸,但连十八线都算不上。
只有闫天真的助理看到童怡,瞬间表情惊恐万分,连忙站起来。
虽然她只是个助理,但她是闫天真的助理,身边也围绕着不少年轻的小帅哥,她费了一些力气,才从人堆里跑出来,来到童怡面前,打招呼:“童……童总。”
众人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是星光娱乐的二股东,纷纷起身,想要挽救一下自己刚才的过失,却又被童怡的眼神所吓,不敢开口。
总之,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这时,从战战兢兢的小奶狗们身后,传来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只见闫天真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对着童怡笑:“你看看你,不知道你身份的小孩都叫你大妈了,你是不是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
童怡自从产后,就退居二线,较少去公司。日常带娃让她略显疲态,确实不复往日容光,但,也远远没到大妈的地步。
“抱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唱歌的那个小伙子非常尴尬,端了一杯酒就想来道歉。而童怡根本懒得理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走!都给我走!”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有些听话的拿着东西离开,也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闫天真,见她没有要挽留的意思,还是想方设法地磨蹭。小乔只能出面,把他们都带走了,末了,还关上了房门,不许外人打扰。
“你这是在干什么?”等人都走光了,童怡才走到闫天真面前,冷声问她。
闫天真笑眯眯的:“如你所见,当然是在挑新人呀!”
“公司内部对新人的审查很严格,一系列的流程还是你定下的,刚刚那些整容脸根本到不了你的手里,你哄谁呢?”
“那这不是恰好遇见了嘛,就聊聊呗,万一有好苗子呢?”
过去闫天真挑新人,都是经过下面的人层层筛选,抑或合作的公司推荐来的。而她朋友恰好组了个毕业局,都是今年刚毕业的艺术院校的学生。
“我想着反正在家也无聊,就来看看。这一来果然没让我失望,这青春的气息啊,啧啧……”闫天真夸张地吸了一大口气,满足地说,“就好像看到了那时的我们一样。”
一样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想要往上爬呢!
童怡叹了口气,原本是不想管她的,但是听说她这一个月来,天天都喝大酒,实在是担心她的身体。
她劝过她不要那么拼命,她也答应她今晚不喝酒了,但是没想到转头她又来了。若是生意场上不得不应酬的大佬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跟一群不着边际的整容脸混,真是无法忍受。
“我问你,陆旭呢?”童怡抱着双手,问她。
闫天真笑容一僵,不满:“好端端的,你提他干吗?”
“你经常跟我说起陆旭的那段时间,是你最少应酬的时候。现在是怎么回事?”
面对童怡的咄咄逼人,闫天真翻了个白眼:“分了呗。”
“为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哪那么多为什么?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于是我也回到属于我的弱水三千、百万森林的怀抱了。”
闫天真恢复笑容,啧啧感叹:“花心不是我的错,怪只怪这世上美人太多。”
“你就嘴硬吧!”童怡翻了个白眼,不等闫天真反驳,便指着鼻子骂她,“自大的人,本质上是自怜,因为可怜弱小的自己,于是骗自己很厉害,时间长了,还真以为自己很厉害。”
“我怎么了我?我才是被甩的那个好不好?你作为我的闺密,不骂他也就算了,还为了渣男来骂我,你到底帮谁的?”
闫天真十分生气,也十分委屈,不依不饶的,就差没撒泼打滚了。
童怡看着她演戏,等她演完了,才冷冷地问她:“他是渣男吗?”
一句话,让闫天真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是。”
闫天真泄气地说完,还是觉得很生气。
“就算他不是渣男又怎样?我和他本来就无缘,全靠我花钱!偏偏他还不爱钱,那我有什么办法?”
“除了钱,你就没别的能给人家的了?你就贫瘠成这样?”
“对啊,我穷得只剩钱了。”
闫天真大大咧咧的,十分坦然,还十分骄傲。
这确实值得骄傲,毕竟,这个世界上敢说自己有钱的人不多。
童怡叹气:“你都知道陆旭不爱梨子爱苹果了,你还非得在人家面前炫耀梨子,强迫他吃梨子,你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旭要苹果,我根本不知道这苹果是个啥玩意儿。反正我只有梨子,他爱要不要。”
童怡叹气:“他要的苹果就是你啊!”
“我?”闫天真愣了一下,冷笑,“你到现在还认为他喜欢我?”
“是。”童怡斩钉截铁地说,“假如他不喜欢你,他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呸!你当他是喜欢我才带我出去玩?并不是。他前阵子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补偿,弥补!”
“他早就计划好出国了,可是他根本不告诉我!他给我的陪伴只是因为可怜我!他以为我是一个没人陪、没人爱、没有家的孤儿!”
其间,竟然还天真地想要给他生孩子。
他们说得对,她真是病得不轻。
她把他又当爹又当妈、带着她到处玩的行为,理解成了约会,理解成了爱情。
但,大错特错,他只是同情她。
呵,可她缺这种陪伴和玩乐吗?
她不缺!
只要她想,她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组局,什么样的男人,应有尽有,愿意陪她干什么的都有。
她很充实。
空气再次凝固。童怡看着恼羞成怒的闫天真,眼里满是同情。
闫天真最受不了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但,童怡除外。
她们十年闺密,她知道童怡是真的为自己好。
闫天真卸下了一身防备,疲惫地说:“不是陆旭的错。是我,我错把他的陪伴当成了爱的表达方式,造成了误会。是我的错,现在我知道错了,不想再跟他纠缠了,行不行?”
“行。”童怡完全没有反驳,“只要你高兴,我怎么都行。可是,你真的高兴吗?”
闫天真被问住了,尬笑:“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童怡:“诚如你所说,生活美好,工作顺利,事业顺心,男人很多。但是男人再多,你难道没发现,就算他们围绕身边,你脑子里想的不还是陆旭吗?”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她是什么人?闫天真诶!
她历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好吧,假如你真的高兴,我什么都不说了。”童怡说完,闫天真还来不及高兴,又听她紧接着又道,“但是,我还是想强调最后一次,有喜欢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至于能不能被对方喜欢,是命运的安排,你管他结果呢?”
“假如你不把陆旭当作自己的,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伤害到你。他只是在无数次拒绝你之后又拒绝了你一次。为什么过去那么多次你都能接受,这次就不可以了呢?”
“假如你的心里只有他,若不再尝试一次,你将来不会后悔吗?”
闫天真听得耳朵起茧,十分不耐烦地摆手:“不后悔,绝不后悔。”
“好吧,我相信你。但愿你是真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童怡泄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显然不相信她。
闫天真也是皱眉,满脸不耐:“你好烦,你真的变成一个大妈了。你快走,别耽误我见下一拨小鲜肉!”
童怡见她也没玩出什么火,也就没管她了。只不够偶尔,在夜深人静,孩子睡着之后,会跟何岳聊两句。
她总是感叹:“我只是可惜,可惜天真不能跟我一样,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因为了解,而懂得。
她懂得闫天真在放肆不羁、张扬桀骜的大笑下,真正想要的东西。
(二)
方腾逸这次从柏林回来,新片包揽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奖项,奖杯拿到手软,名誉加身,蜚声国内外,事业更有进境。
喜欢他的人可以说是手拉手能绕地球好几圈,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在风头最盛、最锋芒毕露之时,竟然当众宣布自己有个十余年的女朋友,近日准备结婚。
这条消息横扫了所有平台的热搜榜之后,整个星光娱乐的工作人员都疯了。
电话、微博、公众号、网页全都炸开了锅,就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方腾逸这是在抽什么风。
早些年方腾逸绯闻不断,加入星光娱乐之后就越来越少,近几年更是绝迹。他一门心思钻研打磨自己的演技,而星光娱乐上下一心帮他扫除其余障碍,抢占最好资源,让他的事业攀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峰。
但是,就在里程碑式的人生高光时刻到来之时,他居然急流勇退,宣布自己要结婚?!
就算他再有演技,再有实力,再对其他女人不屑一顾,也不能当众这么说吧?
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这是当众采访,现场发言,他本人亲口说出来的!
这让他们想否认、想澄清都无力,只能紧急联系公关团队,看看怎么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闫天真办公室的电话已经被人打爆了。
童怡也一连发了十几个问号过来。
但是闫天真接不了。
她现在就正在跟肇事者通电话。
“看新闻了吗?”方腾逸问。
“没看,但是知道得差不多了。”闫天真心烦意乱,想要发火,却又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不得不憋着。
“你的意思呢?”
“什么我的意思?”
“结婚。”方腾逸强调,“跟我结婚,你愿意吗?”
“……”
虽然闫天真在收到那个戒指盒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想要跟自己复合。
但是这么快,当众逼婚,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闫天真深呼吸了好几大口气,才忍住骂人的冲动,冷静下来。
闫天真严厉地说:“你是在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拿公司的股价当游乐场,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公司股价刚因为他的斩获影帝头衔而一路飙升,而现在……现在简直不敢看。
“我没有开玩笑。”
方腾逸郑重地说:“我们确实是相恋十年的恋人,就算曾经走散,在人海迷失,但兜兜转转,还是你跟我,这一点,是可以作为宣传点的。”
“你是娱乐圈的女王,而我既有流量又有实力,我们两个强强联合,星光娱乐只会越来越好。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么久?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个穷小子吗?”
方腾逸高高在上的语气,表明了他其实从始至终没有把那个叫陆旭的男孩放在眼里。
这种围绕在闫天真身边的小鲜肉还少吗?每一个都要在意的话,他早疯了。
况且,他身边这样的女人也有一大把,有些是露水情缘,有些是一时的欢喜。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权衡利弊之后,只有闫天真才最符合他的身份。
他也最需要这样一个巧舌如簧、八面玲珑的贤内助。
他们二人的结合,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最完美的。
方腾逸坚信,她没有理由拒绝自己。
而她确实也没有拒绝。
闫天真沉默了一会儿,道:“等你回来再说。”
她的语气平静,无悲无喜,既没有被影帝求婚的狂喜,也没有因为方腾逸擅自做主宣布婚讯而生气。
方腾逸觉得她越来越难捉摸了。
她过去不都是笑眯眯的吗?一副不管他做什么她都全力支持他的样子。怎么最近这半年……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方腾逸倾其后半生的事业做赌注,把他和星光娱乐捆绑在一起逼迫闫天真表态。他认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会再有变数。
于是心安理得地让助理买了九十九朵大马士革红玫瑰,踏上了回程的班机。
挂断电话,闫天真拿出了封存在抽屉里很久的小盒子。
她波澜无惊地打开它,然后不出她所料,看到了一枚璀璨闪耀的巨型钻石戒指。
以方腾逸的身家来看,这枚戒指还真不算大。
她把钻戒拿出来,想试戴一下,看看在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里,每天戴着它上下班的感觉如何?
但是她拿起来,又放下,试了好几次,都发现没有勇气戴上去。
最后,她没办法,还是把它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或许,等方腾逸来了,让他给自己戴,就能戴上去了吧?
毕竟,那曾是她年少时的梦想呵!
在这个梦想即将成真之际,闫天真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公司上下都被方腾逸的炸弹搞得人仰马翻,她也并不是那么在意后果。
她只是突然开始思考,她究竟想要什么。
十八岁时,她的信仰是方腾逸,她的梦想就是跟方腾逸结婚。
然而到了三十岁,当方腾逸真的想要娶她的时候,她却不想要了。
和方腾逸结婚,可以为星光娱乐带来巨大的财富,诚如方腾逸所说,那几乎可以让他们立于不败之地。
但就算如此,她发现自己也并不期待。她甚至觉得,比起和他结婚,获取更多的财富,她更想跟陆旭去一次游乐场。
他们曾经约好的,后来却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没有去成的地方。
那也是她一辈子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闫天真突然想起了陆旭想要给她,但最终没有打开的那份礼物。
于是,在公司大多数人都在焦头烂额的时候,闫天真只是一个人来到了杂物间。
她都不需要问,就知道小乔一定不会扔掉它。
它一定好好地躺在这里面,就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开启。
闫天真把那个包裹拆开,发现里面的东西远比外面精致。
玻璃罩里,是层层缠绵的小灯泡,打开开关,灯泡就会亮起,然后照亮盒子底部的走马灯。
没错,就是当初闫天真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闫天真正奇怪着,本以为陆旭是把它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然后翻新了一下,但打开灯罩,把它拿出来,才发现其实有一些不一样。
原先的走马灯,旋转木马里的动物坐骑们都各自飞翔着,虽然热闹,但感觉空落落的。
但这一只灯里,在鲸鱼坐骑上坐着一个长发的小姑娘,她裙摆华丽,妆容精致,弯弯的眉眼跟闫天真一模一样。
她的身后,飞马和大象身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穿着打扮都是中年人的模样。他们同样笑着,但是眼睛一直盯着闫天真,满是宠溺。
几乎一眼看上去就能明白,那是她的爸爸、妈妈。
闫天真迫不及待地关掉了灯,打开走马灯的开关。旋转木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女孩和父母欢笑追逐的影子惟妙惟肖,就跟真的一样。
看到这里,闫天真的眼睛霎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记得是谁把她拉出去的。
她只记得走马灯底部的字迹也已经被替换,在之前那只刻着ZN & YTZ的地方,只有一个英文单词:
Happiness,幸福。
他希望她幸福。
泪水再忍不住,夺眶而出。
闫天真看到这个,才终于明白,陆旭究竟在生气什么。
这个灯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只在闫天真家里看过一次,然后就寻找各种图纸模型,模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来的。
甚至,他应该在看到这盏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耗费心力,送了她一个没有周南的、却有家人陪伴的灯。
灯里承载着她早已失去的童话梦,希望能夜夜伴她入眠。
而她呢?
她却对周南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就算心中千般恨万般怨,也一句都没有说出口过。
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过周南的一句正式道歉。
他应该道歉的。
(三)
方腾逸下飞机的时候,整个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还好公司早有准备,提前派了上百名保安,才顺利将他接出来。
继柏林放完炸弹后,也没闲着,一出机场,就抱着一大捧红色玫瑰花,高调地走着。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去见未婚妻的。
闫天真早防范他有这一手,在停车场准备了十台一模一样的保姆车。又趁着混乱,让人根本分不清他究竟上了哪一台车。
保姆车鱼贯而出的时候,记者们不得不被迫分散,各自跟一辆。
公众实在太好奇他的未婚妻是谁了。
在现在这个时代,流量为王,谁能拿到第一手的资源,谁就是明天的头条。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方腾逸没有上其中任何一辆车。
他被闫天真派去的人塞进了一辆不起眼的、破旧的野马。
他的西装起了褶皱,发型也有些凌乱,他正想发脾气,但见开车的人是闫天真后,瞬间换上了笑容,甚至,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方腾逸有些兴奋:“你亲自来接我?”
“嗯。”
“怎么开了这么一辆车?”
老、旧,还有点破。
“难道你希望我开你的阿斯顿马丁来接吗?嫌你自己还不够高调?”
意识到闫天真的良苦用心,方腾逸放下心,系上了安全带,微微一笑:“走吧!”
他说完,车门锁紧,闫天真一脚油门,野马疾驰而出。
一路上,闫天真都没什么表情,也不大想说话的样子。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小礼裙,头发绾在头顶,上面还夹了一只珍珠发卡。虽然很精致,但与往日里,大红大紫花里胡哨的样子很不一样。
“你今天好像不大高兴?”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闫天真目不斜视:“整个娱乐圈都因为你翻天了,你觉得我还能高兴得起来?”
连童怡那个产妇都带着吸奶器上班了,可见星光娱乐最近有多么风起云涌。他们旗下的每一个女艺人都因为方腾逸,而在风口浪尖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火是都火了,然而女粉丝们不买账,各大官方网站都被人给炸平了,就这样的情况下,方腾逸觉得,她还笑得出来?
“毕竟是结婚,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私事,撇开工作,你应该开心的。”
方腾逸还是不以为然,一副“我吃定你”的模样,顺手还摸了摸闫天真头顶的珍珠发卡。
闫天真的脸色更难看了。
闫天真沉声,“我在开车。”
“……哦。”
方腾逸一愣,不情不愿地把手拿开。
要知道,过去的闫天真,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脸上都是春光灿烂,笑容明媚的。就算在外拍戏或者出席活动分开了,也天天就盼着他回去,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所以,因为闫天真对自己时时刻刻的热情,他可以完全无视她身边各种各样的小鲜肉。
同样,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闫天真也都能做到不在意,以及帮他料理干净一切,做好善后事宜,他才能维持敬业、专一的人设,在娱乐圈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
与流水的女人相比,铁打的闫天真才是他所需要的。于是在他的事业做到里程碑式的飞跃之后,他唯一想做的,是跟她结婚。有她在,他才会有接下来五个、十个,乃至一辈子的奖杯。
而她这些年如此维护自己,应该也是因为爱情吧?
他们互为彼此最重要的人,已经超越了男女之情,所以他坚信,不论他怎么作,闫天真都一定会包容。
就算他这次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她也一定会维护到底。
但,毕竟是先斩后奏,现在让她发发脾气,也没什么问题。
出了机场,车越开越偏,方腾逸有些困惑。
闫天真的家、方腾逸的家,甚至公司,都在市区里。闫天真却独自一人,开着车带他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由于对她完全放心,所以他也不打算问。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需要知道答案。
方腾逸:“所以,你的答案是?”
闫天真冷漠地:“到了你就知道了。”
“很远吗?”
“两小时。”
哦,不算远。
说话间,车拐了个弯,上了高速,向着B城的方向驶去。
方腾逸有些诧异:“我们要去B城?”
“嗯。”
B城是闫天真的老家。
原来是要去见父母……
方腾逸放下心来:“是叔叔阿姨看到新闻,问你了吗?”
闫天真愣了一下,淡淡地说:“没有。”
“三十岁了,你父母应该催你了吧?”
闫天真脸色恢复如常,冷漠地:“没有。”
“那你自己也不着急吗?”
“不急。”
闫天真开车,始终望着前方,嘴角没有一丝笑容。
方腾逸沉默了一瞬,说:“我急。”
“……”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见闫天真没有想要跟自己聊天的意思,方腾逸索性把椅子调倒,仰躺在副驾驶上。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
方腾逸坐了个长途飞机,连夜赶回来见她。许是因为兴奋,飞机上没休息好,下了飞机又直接被接去了B城,很快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吧!”闫天真站在窗外,敲了敲他的车窗。
她就站在那里,却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
正午的阳光刺眼,闫天真一袭黑衣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没有半点温暖的样子。一脸寒霜让睡眼惺忪的方腾逸不由得一怔,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车窗外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大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自由生长,草地里杂草丛生,很是荒凉。周围也没有住宅区,不大像能住人的样子。
“这里是?”方腾逸皱眉,望向车外的闫天真。
闫天真站在那里,没有打算解释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方腾逸觉得奇怪,但是也不打算阻止。
闫天真抽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他没见过,但是有所耳闻。但一般来说,只有压力很大的时候才会来一根。
怎么,跟他结婚、带他见家长,有那么难受吗?
方腾逸缓过神,下车的时候,闫天真的烟也刚好抽完。
他关上车门,正要走,闫天真却陡然叫住他:“把花拿上。”
“什么?”
“玫瑰花。”
哦,方腾逸想起来了,后座上,还有他特地叫人从大马士革空运回来的红玫瑰,是他送给闫天真的。
闫天真见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放后座,但这会儿却很在意的样子,不由让他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女人啊都是这样,嘴上说不要,但是身体却很诚实。
虽然表面对他冷淡,但对他的礼物却还是在意的。
方腾逸拿上红玫瑰,心情很好地跟着闫天真走。
山间小路旁长着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几乎都到膝盖,还有随处可见的废弃矿泉水瓶、白色垃圾。方腾逸连鞋子上的灰尘都忍受不了,何况连裤管上都染上了泥?
他很想问闫天真究竟是要去哪儿,但她在前面一言不发,气压极低,让他有些不敢开口。
直到看到一只死老鼠的尸体上围着一堆的苍蝇,闫天真经过,苍蝇四散飞舞,飞到方腾逸身边,他彻底忍不住了。
“我们究竟去哪儿?”方腾逸停下步子,有些愠怒地看着闫天真。
闫天真住在A城市中心的大平层,就算她爸妈不想去A城,也不会在B城住贫民窟吧?
不,这连贫民窟都算不上,最多算个垃圾堆。
方腾逸停下步子,不愿再前进。
“见父母。”闫天真言简意赅,十分利落地回答他。
方腾逸知道自己没料错,但是料不到她父母住在这里。
“他们住在这里?”方腾逸惊讶。
“嗯。”
怎么,难道是买下了一座山,在山上建了独栋别墅吗?
怀着狐疑的心情,方腾逸还是选择继续跟她走。
出了竹林,是一大片的墓林。
一个个坟墓在杂草丛生中,呈现阶梯式向上建造,虽然每一个墓碑好像都不大一样,但整体上看去,错落有致。
上山的阶梯入口有已经生锈的铁拱门,上面写着四个字:紫鹊陵园。
强大的视觉冲击让方腾逸很是一愣,停在入口,迈不动步子。
闫天真向上走了好几步,见他没跟上,回头:“愣着干吗?上来。”
方腾逸还是有些疑惑,想问,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你不是想见我父母?怎么,怕了?”
“……”
怕?
他有什么可怕的?
方腾逸不明白,但被闫天真这么没来由地一嘲讽,来了精神,三五步就追上了她。
闫天真父母的墓在山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爬上来几乎让每天都锻炼的方腾逸断气。
但,虽然坟墓的位置最偏僻,但装饰最豪华,父母的墓碑被围成一个圈,气派十足。
一路行来,都没有看到比她父母更豪华的坟墓。且墓碑簇新,香台干净,显然她经常会来清理、打扫。就算自己来不了,她也会找人定期维护。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闫天真站在墓前,直接双膝跪地,在墓前磕了个头,然后起身,一系列动作十分到位,半点不含糊。她下跪和磕头的时候,方腾逸甚至都听到了明显的响声。
闫天真看着方腾逸,似乎在等方腾逸打招呼,然而方腾逸却有些愣。
怎么打招呼?
磕头吗?
方腾逸看着自己十几万的高定西装,有点为难。但见闫天真一身黑色小礼裙,显然也不便宜的样子,跪在地上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也释然了。
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给他们磕个十几万的头,不算过分吧?
方腾逸咬了咬牙,双膝一弯,也要跪下去。但就在膝盖即将接触到地面的时候,闫天真伸手一扶,阻止了他行大礼的行为。
“把花放在香台上就好。”闫天真冷着一张脸,淡淡吩咐。
“……”
方腾逸再次觉得为难。
大马士革的红玫瑰,每一朵花红艳得比脸还大,放在坟墓前面,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玫瑰都是花,我妈喜欢花。”
闻言,方腾逸便听话地把玫瑰放在了香台上。在红玫瑰的衬托下,墓碑上的照片陡然鲜亮了几分。
照片里,闫天真的母亲比闫天真还要好看。
二人虽然五官相似,但是神态却迥然不同。
闫天真的脸上,尤其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有着这个时代女性才有的凌厉和攻击性,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亲近。但是她母亲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温婉风情,那种望向你的眼睛里就写着柔情,像水一样温柔。
而闫天真的父亲则有些严厉,与生起气来的闫天真一模一样。所以,闫天真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父亲的脾气,想到这里,方腾逸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闫天真皱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浓浓的鄙夷。
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方腾逸连忙解释,说自己只是终于知道闫天真像谁了。
但闫天真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展颜,她还是那么冷清、沉重,眉宇里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方腾逸不敢再乱说话,收起了玩笑。
他看到墓碑上的时间,发现闫天真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比他想象的要早很多、很多。
那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都是一个人吗?
想到一到过年就消失无踪的闫天真,方腾逸的心陡然有些疼。
原来她不是回家过年团聚,而是独自一人在舔伤口。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方腾逸长叹一口气,问她。
闫天真似乎也是陷入了长长的回忆里,双目出神,没有回答他。
方腾逸知道她难受,没有再逼问她。
他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十分郑重地朝墓碑鞠了一躬:“抱歉,叔叔阿姨,这么晚才来看你们。过去因为我不知道,所以从来没有来过,现在我知道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我的名字叫……”
“不必介绍了,他们知道你。”闫天真打断他。
知道?
怎么知道?
……十年前,他应该还没有红。而十年前,他们已经去世了。
“还记得我们大学恋爱的时候吗?”
“……记得。”
对闫天真来说是恋爱,对那时候的周南来说,是玩票。
周南比闫天真大三届。闫天真刚进大一的时候,周南已经大四。因为课少,没什么事,他被安排去给大一的新生拿箱子搬行李什么的,顺便也看看新晋美人。
周南的阳光帅气几乎俘获了所有小学妹的心,其中当然也包括闫天真的。
闫天真的行李是最大、最重的,她从小就长得好看,颇受宠爱,乱七八糟的带了一大堆。开学之后,父母从老家寄来的行李也络绎不绝,周南每一次都会提前赶到,帮她抬上去。
以至于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问她喜欢自己什么?闫天真也总引以为豪地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爱心、有耐心的男人,跟我爸一样!”
每每想到那时候的自己,闫天真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
当然有耐心,每一个男人在得手之前,都是有耐心的。但凡追到手了,红玫瑰就变成了苍蝇血,白月光也会沦落为剩饭粒子。
而那时候的周南听到闫天真的回答,只觉得她敷衍。
他非常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儿,也知道一个男人要是只有爱心、耐心,根本不可能追到女孩子。这些女人喜欢的就是他的脸,仅此而已,于是对闫天真的回答也觉得很无聊。
他甚至都记不起来帮多少女孩子拿过行李了。
这一点,闫天真现在明白了,但是当时不明白。
闫天真站在父母墓前,看着父母的照片,说:“或许,对那时候的你来说,我的回答很敷衍,但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你对我是不同的。”
“我每天跟爸爸、妈妈通电话,我都会告诉他们,有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男孩子,他经常帮助我。”
好看是乍见之欢,能长久相处应该就是爱了吧?
然后她告诉父母,她恋爱了。再然后,他就像对那些交往过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嫌她烦。她发来的分享日常的话语都让他觉得自己被套上了枷锁,于是开始对她冷淡。甚至,会经常爽约,再打压她。让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他不开心。
闫天真为了哄他高兴,用人生拍的第一支广告的收入给他买了台机车。不算贵,但是,是周南喜欢的东西。但她可能低估了周南的消费水平,对他来说,缺的不是机车,而是顶级机车。像闫天真买的这种入门款,他早就不放在眼里。
但是他还是收下了,然后转手就送给了不知名的圈内朋友,连牌照都没上,开出去玩,结果出了车祸,一死一伤。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对方弃车逃跑,只能通过车身的序列号查到车主,然后就查到了闫天真的头上。
从天而降的巨债让闫天真脑袋发蒙,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周南了。
周南凭空消失,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
感情失败以及突如其来的巨债让她深受打击,她得了抑郁症,不跟任何人联系,也包括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很担心她,想把她接回家里的医院治疗,在来A城的途中,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故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闫天真突然抬头,笑看着方腾逸:“你知道吗,我可能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奇迹。”
方腾逸红着眼眶,目光复杂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说:“我应该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父母的死而治愈抑郁症的人。”
父母的死、受害者的闹事,让闫天真根本忘记了失恋的痛苦。
与生死相比,没有大事。
“当时的我应该是被逼疯了吧?受害者的家属每天、每天都来我的学校、家里闹,我只能退学。”
“我用父母死亡的赔偿金,才偿还了车祸死者的赔偿款,但是那还远远不够,那个重伤的小孩在ICU的治疗费一天就是一万八。我不得已,只能卖掉父母的房子。从此,我真的没有家了,连躯壳的那种都没有了。”
“但是没有家的感觉远没有父母的骨灰盒无处安放来得痛苦。我没有钱,买不起墓地,我只能把骨灰盒寄存在火葬场。后来是童怡借钱给我,我才买了这块墓地。”
闫天真望着山坡,山下是一层又一层的陵墓群,每一个都没有她父母的墓地豪华。她还出资重新改建了山路,原本难爬的山巅倒成了视野最好、风景最开阔的地方。
“很豪华是吗?不是的,这里是临时增加的,原本不在计划之内。”
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父母的墓碑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翻新的痕迹,那是拆掉的围墙。为了多增加一个墓地,他们把围墙拆了,挪到了旁边,所以才能这么便宜。
听到这里,方腾逸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惊慌失措。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闫天真拍了拍方腾逸的肩膀,表情平静又真诚地安抚他,“你只是那时获得了很好的发展机会,要去出演张导电影的男主角。于是你单方面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我不怪你,真的。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我还是很想问,周南,你有真正地去喜欢过一个人吗?”
“那种晚上躲在寝室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编辑短信,生怕被同寝室的人察觉,又或者怕自己写的短信没意思,烦扰到你。于是每一个字都斟酌数遍,才敢发出去。”
“然后,就是数小时睡不着觉。那种期待又夹杂着失望,失望之后,又因为你的一两个字的回复而开心两三天。那样的感觉,你有过吗?”
“那样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十八岁的梦想,就是成为周南的妻子,为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一屋两人三餐四季,都是欢喜。”
“周南,我曾经那样喜欢过你,可是你呢?你有过吗?”
闫天真望着方腾逸,叫着他的本名。
方腾逸似乎听惯了别人叫他方腾逸,对周南这个名字不是那么敏感。
他恍惚着、怔忪着,似乎在听,似乎又没在听。
他只是盯着闫天真父母的墓碑,
觉得那一束鲜红色的红玫瑰是那么的刺眼。
刺眼到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儿。
这时,闫天真从包里拿出了那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方腾逸。
“现在,你可以向我求婚了。”
方腾逸愕然抬头,无比惊愕地看着她。
迟迟不敢接。
闫天真微笑:“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说过,我不怪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她自己太认真,把玩票当作了真心,以为遇见他,就会是一生。也怪她自己承受能力太差,才会让父母担心,连夜赶来A城。
一切都只能怪她自己。
但是,也正是十八岁的时候,她懂得了一个道理。
碰到任何困难都不能低头,因为……双下巴会掉下来。
曾是艳光夺目的电影学院校花,到后来做尽一切卑微的事情。所有人都跟她不再来往,她的朋友只剩下童怡。她失去得太多太多,但也得到了一生的友谊。
她父亲不大会开车,为了她连夜驱车上高速,她太知道父母有多希望她能过得好了。于是很快,她拼了命地让自己活得更好、更好一些。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打脸。
闫天真:“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让人看到我的不完美。在别人眼里,我要活到最好。跟你结婚,的确能让我的财富更加雄厚,你我结合,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求婚吧,我答应你。”
闫天真把选择的机会交到了方腾逸的手里。
方腾逸却眼眶通红,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似乎在用眼神问她,这些年过去,她怎么能忍这么久?
她怎么能在他面前言笑晏晏了这么多年?
“因为我爱钱,超过爱你。”闫天真换上了标准的笑容,谄媚地笑着。
有爱才有恨,爱都没有了,恨什么呢?
何况与方腾逸重逢之后,他听说当年的车祸,马上给了她一大笔钱,那是她事业的启动资金。她用每时每刻的欢笑换来了他的信任,再三不五时用当年他对她的愧疚来获取资源。
当然,她也不蠢,知道想要发展,只能是双赢,于是她也尽心尽力地辅佐方腾逸。
她借着他上位,到后来的互相扶持,才有了后来的这一切。
他们都成功了。
可是,也都回不去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方腾逸嗓子有些嘶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如果闫天真真的如她所说,爱钱如命,胜过一切,那么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完全没必要告诉自己这些。
她大可以跟自己结婚,收获一大波融资之后,开启人生新纪元。
到时候她想做什么他都拦不住她了。
“因为陆旭。”闫天真认真地说。
“陆旭?”
“嗯。”
方腾逸在脑海里思索了很久很久,才想起大半年前,跟闫天真打得火热的那个男孩。
他见过他两次,但显然,他各方面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但是他没想到,他竟然能改变她?
闫天真:“你总问我,为什么喜欢陆旭?原因很简单啊,陆旭跟我们不一样。”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不像我们……是灰的。”
生活在一个浮华的世界里。方腾逸和闫天真一样,每天都要戴着虚假的面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物质资源,每时每刻都得带着笑容虚与委蛇。
虽然她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但是有时候,她也会厌倦。
陆旭想必看出来这一点,才会那么生气。
闫天真叹气:“在黑暗里生活久了的人,对阳光的渴望总是超乎寻常的。我只是很可惜,可惜到这么晚,才明白这一点。”
不然,她就不会跟他吵架了。
“对不起……”方腾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说着。
闫天真听见了。
虽然小声,但不是过去那种,在分手后以方腾逸的身份重逢,他无所谓、又调侃似的跟她道歉,说当初年少轻狂,不该玩弄她的感情。那种道歉虚无又无足轻重,还带着一点高高在上。
当他现在郑重地道歉时,他甚至不敢看她。
他低着头,盯着坟头的红玫瑰。
他万万没想到用来求婚的九十九朵大马士革红玫瑰,最终留在了满目青灰的坟山上。
而他的道歉,迟到了整整十年。
“我原谅你了。”
闫天真认真地想了想,补充道:“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