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些别的安排, 简臻不得不早早去宫中更衣准备。

“粟襄,先同本宫去看看父皇吧。”

同样是一夜没有合眼,孔宥延倒是满面春风, 嘴角含笑,得意之气尽显。

在即将开始的这场好戏中,这个造反的皇族子弟反倒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这让简臻对他的得意都没了脾气,只觉得痴傻天真。

天边太阳已有轮廓出没, 刺破了黎明的晦涩, 接着很快铺染了整个皇宫。

穿过重重院门,他们终于来到了孔尹文被软禁的宫殿, 这里伺候的丫鬟侍卫众多,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踏入宫殿后, 又是一阵穿梭, 才终于看到了被帷幔掩起来的人影。

“父皇。”孔宥延唤了他一声, 挥手让众人退下了。

见**消瘦的人没应声,他才略带小心地走到了床边。

“父皇。”他站在床头撩开帘子,看着孔尹文明显苍老的模样, 竟有些哽咽。

“儿臣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你从未期待过的这一步。”

**的人沉睡着, 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令孔宥延感到憋屈, 突然激动地指着孔尹文的脸啸叫道:“你后悔吗!”

“殿下。”

冰冷而克制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一些, 才想起简臻还在跟前, 于是收了脸上的愤恨。

定定看了孔尹文半天后, 他才俯身在孔尹文耳边一字一句低声唤道:“太, 上,皇。”

“这江山, 朕会替你守好的。”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但至少也没有了责怪,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也只能接受他的俯视了。

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粟襄,过来看看陛下吧。”

坐定在床沿后,简臻握住了孔尹文的一只手,神情兼备地演着一出伤心难过的戏码。

“陛下,粟襄已经没有亲人了,是您亲自册封粟襄……您曾经说过,我如同您的干女儿……”

絮叨到这儿,她眼含热泪看了孔宥延一眼,道:“殿下,能让我和陛下单独说几句话吗?”

眼前的简臻竟在面对孔尹文时如此感性,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一想到今天往后自己将置于父亲之上,他便勉强同意了。

“本宫在前面等你,不要太久,免得耽误了时辰。”

看着她离开了寝殿,简臻脸上的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在刚才他握住孔尹文的手说话时,他的手指动了动。

这正是她拜托简鸣去做的手脚——让人稀释孔尹文的药量,好让他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于是她俯身在他耳边道:“陛下,太子就在京城外围,今日便会攻城。”

他的手指动了动,大概是很激动。

“只是……您的性命还捏在二殿下手里,一旦他死,您也未必能安然活着。”

见他对这话有反应,她的心中便有了把握。

“粟襄会尽全力保护您,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动了动。

“等这场风波平息后,信息网依旧会照常运转,但我不会再过问,更不会再替您处置朝局之中的事了,同意的话,手指点三下。”

停顿片刻,孔尹文按照她的意思动了三下。

但简臻并不打算做这样的空口约定。

“那么陛下,您的私印藏在何处?”

不太灵活的手指朝手心握了握,似乎在做某种挣扎。

但孔尹文也知道,他此时无非是案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无非是选择一条对自己而言更好地路罢了。

见他张了张嘴,简臻便凑上去听,从含混的话语中分辨出了一个位置。

“您放心,只要一切顺利,粟襄定护您周全。”

——若是没有找到印鉴,那就等着让位吧。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简臻确信自己的言外之意他一定也听得明白。

将位置写在纸条上后,她道了声“告退”,便往外走去,而手心里的纸条则在与门口一位宫人擦身而过时传递了过去。

“时候不早了,该去换衣裳了。”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孔宥延迈着大步走出宫殿,然后让几位宫人带着简臻去更衣了。

又是一阵穿梭,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小宫殿。

在来的路上,她还瞅见了几位公主和皇子,因为年幼,所以之前并没有怎么露过面,但今天毕竟是个大日子,他们也不得不现身来点缀自己皇兄篡位的盛典了。

在她进门之前,一位丹桑信徒道:“郡主,殿内伺候您的都是往日里您见过的,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尽管告诉我。”

“长老安排的?”

“是,长老怕您不习惯。”

没有一句道谢,甚至都没有一句回应,简臻就直接踏入了宫殿。

倒不是她不会装,只是面对恶鬼的殷勤,她着实是消受不了,况且已经走到最后这一步了,她也不再担心会不会激怒傅霭了。

屋内正中的架子上放着修改好的郡主服,外面罩了一层深蓝的披风,上面绣了一只金色的凤。

两侧的信徒和宫人们低头举着托盘,上面尽是些装饰用的东西。

其中一个信徒简臻瞧着眼熟,侧头看了几眼。

“免礼。”

说完,那人就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激动的眉眼来。

“起秀?!”

“郡主。”他腼腆一笑,看着后面的衣裳道:“您先到里面换衣裳吧,一会儿我替您带手串和玉佩。”

环视一周,她才发现这些人都是过去在自己府上见过的。

再多寒暄也是无益,她便进到里间,让一些宫娥伺候着更衣了。

祭祀用的衣裳和首饰之类又和平时的郡主服制不同,显得更加累赘,好在夏季的服饰都尽量选的轻薄面料,否则她真担心一会儿行动起来会相当不便。

繁琐的过程中,简臻出神地在脑海中排演着即将要上演的戏码。

在傅霭的这一出戏当中,她将旁生出一根枝节,反过来勒住他的脖子,将死活的境况逆转过来。

而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

穿好祭祀服制后,宫娥们便悄然退场,为后面的人腾出位置来。

一件,两件……头发上,脸上,耳垂上,锁骨上,手上,背上……

零碎的东西被一一安置在她的身上,以彰显她的尊贵。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钟起秀。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取出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象征着丹桑的手串来,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接着是一枚玉佩。

“郡主,抬一下手臂,我给你理理裙裳。”

配合着他的动作,简臻抬起了手臂,玉佩被系在了她的腰带上。

接着钟起秀又细致地轻抬起她的手腕,替她整理好刚才弄乱的衣袖。

就在简臻出神的时候,一片凉的东西从袖口下贴着她的手指伸入,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轻轻一握,有柄有刃,是支匕首。

她不动声色看了钟起秀一眼,他仍是低着头,开始整理另一只袖子。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低头欠身,准备退下了,这时,钟起秀才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自始至终,没有多解释一句。

暗自将匕首藏进束腕中后,简臻的情绪仿佛被一股烈焰点燃,将其中多余的担忧烧成了灰烬。

踏出殿门,一队队宫人贴着墙根穿梭着,间或能见着几个眼熟的贵人。

看来是要准备出发了。

跟着指引的信徒一路走到大殿外的广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

按照祭祀时的顺序,简臻被引到了靠前的位置,而傅霭就在她前面几步远处。

回头一瞧,正是众位丹桑使者,但他们并不与她对视,这让她有些看不出简鸣的位置。

正当她回过头去细想时,傅霭相当随性地走了过来。

“很少看到郡主穿得这样隆重啊。”

“还不是托您的福?”

被呛声后他也不生气,反倒像是听了个玩笑似的笑了。

“郡主不会是紧张了吧?”

好不容易撑到这一天,简臻实在是憋了一肚子气,干脆不理他,回过头去看礼官和侍卫们排布队列。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可是很期待呢,而且难得还有郡主这么一位知己陪伴,实在是意外之喜。”

听到这些废话,简臻突然想在今天都狠狠怼回去,以报过去在他面前忍气吞声强行附和的仇。

明明自己就要从过去的泥淖之中走出来了,可这个人却偏偏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着实可气。

无论是他谏言让孔宥延把自己逼回京城,还是他故意叫她瞧见桥芷的惨案,乃至于让李成瑞那样一个蠢货给自己下药……都是桩桩件件不能饶恕的罪过。

说起来,自打她出宫后,除了孔尹文和皇二,还没有谁叫她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今日不能手刃他,已经是最大的不幸了。

这样想着,她将左手手腕贴在腰上,感受着匕首的存在。

这令她感到安心。

“那就提前恭喜长老您,另外……”

话没说完,她就叹气一笑,不说了,似乎是故意留下一个钩子令人心痒痒。

“另外?如何?”

“没什么,只是粟襄没来由地觉得,今日的祭祀必然出人意料,令人难忘。”

“必然是出人意料的……”下意识附和完后,傅霭却停住了。

广场中阵列森严,人数之众,车马宝器之繁,是过去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没等傅霭疑心出什么结果,那边的礼官就小心催促着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又是一阵枯燥的仪式过后,队伍终于要往祭祀台去了。

先头部队开道,孔宥延的马车先行,接着便是简臻和傅霭的车驾。

临走之前她再次撩开帘子望了一眼,这次终于认出了简鸣。

他的脸上擦着黑粉,脸型、鼻子,甚至是眼睛的形状都变了,可唯独那深潭般的眸子,只一瞧便能认得出来。

一如当初在人群中看到他时的样子,冰冷而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