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惠王的丧事作掩护, 简鸣轻易就打点好了一切,让山庄安排了与毕柯仁的见面。

从严十三的小作坊后面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便到了一处隐秘的住所, 这地方四围都是高墙,被整个包裹在了一个角落中。

如果没有人专门引导,是很难找到地方的。

走到院中的小屋前,简鸣一撩帘子,竟看到了不少人, 而其中就有曾经见过的简秋羽和那个使者毕柯仁。

“简公子, 今天山庄的成员正好有事商议,都是自己人, 不用担心。”严十三一边解释, 一边给他介绍了这里的人。

“这位是梅香阁的阁主, 秋羽。”

“嗨呀!不用介绍, 我们之前在金州见过的。”秋羽笑得灿烂, 十分热情地和简鸣打了个招呼。

因着先来后到的原因,简鸣在跟前旁听了一会儿。

等多余的人先行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了简鸣、毕柯仁与严十三, 以及执意要留下来的秋羽。

那毕柯仁长着一张软糯圆脸, 整个人白白净净的, 时刻挂着微笑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聪明劲儿,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聪慧, 既不会让人觉得是爱现的小聪明, 也不会让人感觉警惕和不可靠。

“简公子是想了解丹桑的事情?”

“对, 我想知道现在傅霭所宣扬的丹桑, 与真实的丹桑有什么不同之处。”

“丹桑族确实是起源于昆吾山,但在制度与习俗方面和傅霭所说的有很多差异。”毕柯仁双手交握, 沉思片刻后,开始列举起来。

“我们丹桑族其实就是个小族,自治。不同于中原皇帝万人之上,丹桑一向由七个长老主事,有什么事情都会商量着来,根本不是傅霭说的那样一个长老独揽,更没有使者、特使这些东西。

长老们与族人们的关系是相当亲近的,除了一些大事以外,各种小事也由他们管,即使是一些家庭矛盾,也可以请他们来调节。”

听他讲述了一会儿后,简鸣很明确的知道这些制度上的细节对简臻来说用处不大,便开始主动提问。

“那你们丹桑确实是信仰凤吗?”

“这个倒是没错。”

毕柯仁相当迅速地猜到简鸣想要了解的东西,很快就将主题转到了别的方面。

“而且我们那里也的确有‘凤鬼’这一传统,但凤鬼涅槃早就已经是传说了。之前一位女长老的儿子就是凤鬼,因为一些原因他被安排了‘涅槃’,可最终却被火焰逼得跳下了山崖。”毕柯仁面露可惜,甚至还有一丝出于道义的羞愧。

“自从那次以后,我们丹桑就废除了这个制度,并且也剥夺了‘凤鬼’参与政事的权力,只将他们当成了一种象征,与此同时,他们也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凤鬼’的身份所困了。”

“那傅霭……”简鸣颇为心急地问道。

“傅霭就是被赶出来的。他潜心研究过去的事情,想要恢复以前的制度,被长老们惩罚吃了凤心,丢下了山,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再次回溯这件事时,毕柯仁还是觉得十分懊悔。

“我们也是在他发展壮大后才听说了这一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可自|焚的事情一桩一件的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于是族中的长老们才派了些年轻人出来调查。”

端坐在旁的简鸣心下了然,看来傅蔼只是借着丹桑的壳来践行自己的邪异思想罢了。

“一开始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因为跟在他旁边的都是相当激进的人,只是怕事态恶化,我才不得不伪装自己行,一步步获取信任,慢慢爬上了这个位子。”

听到这里,简鸣眼前一亮,急切地问道:“那你岂不是对傅蔼的信仰很了解了?”

“其实……我也说不准。”

对面的毕柯仁摇了摇头,斟词酌句道:“傅蔼从来不透露他真实的想法,总是把自己的邪异思想包装得很大义凛然。而且在实践这些东西的时候,永远只交代,并不解释,而七个使者的用途也就在于此——”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每个人只能知道一部分事情,如若在交谈中漏了馅,透露出了其他使者所知道的东西,傅蔼便会严惩。”

“这!?”秋羽皱了皱鼻,一副嫌恶的样子,插嘴道:“信息轻易就能拼凑出很多东西,如何能保证就是私下沟通的?!”

“就是因为这个,使者们之间是能避则避,都怕遭了殃。”

“你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吗?”简鸣不死心地追问道。

“他似乎……对丹桑族有一种执念。”

思索一阵后,毕柯仁一副肯定的神色道:“傅蔼的记性很好,离开昆吾山后将他看过的古书都默了下来,重新编成了册,而且他几乎是严格按照古书上的东西来传教的。”

说到这儿,他解释道:“过去的人相对现在来说比较蒙昧,所以一些东西在今人看来难免有些不可理喻。”

“那祭祀呢?那个祭坛有没有什么问题?”简鸣终于问到了最关心的问题上。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毕柯仁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恰好不是接触这个的使者。”

大致了解过情况后,毕柯仁便先行离去了。

……

“这丹桑的内情似乎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很多。”

一直没有插过嘴的严十三还在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仍然十分震惊。

“那是自然!”秋羽翻了个白眼,控诉道:“你们在上面传递消息的自然不觉得。可梅香阁处理这丹桑弄出来的大小事故不计其数,你们若是看一眼那些可怜人,就不会琢磨傅蔼究竟说了些什么了,能办出这种事情的人就该去地府受他个千儿八百年的刑!”

见简鸣和严十三都是一脸凝重,她反倒先受不了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讲这些。”

接着又看向简鸣,问道:“简鸣,你今天带的是什么消息?”

没想到简鸣的脸色更阴沉了。

“难不成……这消息比刚刚我说的那些还要糟?”

只见他眨了眨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斟酌之后,简鸣还是保持了一贯的简洁,将这颗火雷抛了出来。

“祭坛恐怕只是个幌子,傅霭是想让整个京城都陷入火海。”

一瞬间,屋子里的气氛就降到了冰点。

在严十三还在消化信息时,秋羽最先冷静了下来,问道:“有证据吗?”

简鸣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虽然具体事项还没查清楚,但京城存在大量火药这件事情的确毋庸置疑。”

“那郡主是不是急坏了?”秋羽急切地问道,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是……”简鸣下意识回答了,却觉得有些错愕。

“那你千万照顾好她。”

——为什么她会这么关心简臻?

似乎是见他表情不太对,秋羽又补了一句道:“她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可不能出差错。”

“我知道。”

他们没有再纠结这个细节,接着两相约定,先查清楚这其中的具体情况,再向人们传递信息,免得造成恐慌。

要如何查得清这其中的隐秘?!

与山庄成员短暂接洽后,简鸣就回到了郡主府。

“傅蔼还真是一心为了传教,想壮大丹桑……那与孔宥延所追求的就完全是不一样的方向喽。”

见她挑眉自语,又恢复了平日的机敏,简鸣便知道她一定是有办法了。

“姐姐打算怎么做?”

“老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她看着简鸣神秘一笑,“就是朋友。”

在这关键的当口,简臻决定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对付傅蔼,即便要压抑自己的性子,也是值得的。

既然明着不能把傅蔼怎么样,那不如就来阴的,离间人心的把戏,她倒也算擅长的。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问问那毕柯仁。”

“姐姐你说。”

“我想知道,若是人吃了过量的烈心,会是个什么效果?”

“好。”

……

踏出简臻的书房后,简鸣却没有去休息,反而换了一身夜行衣,然后在装作已经熄灯休息后,带着李潜悄悄出了府。

穿过几个街巷后,他们来到了祭祀台的附近。

不同于别的街道偶尔才能碰到夜巡人与侍卫,这祭祀台的附近不仅时时有城中侍卫与丹桑夜巡人出现,而且在被围起来的祭祀台周围还有十数个丹桑信徒在干活。

但简鸣并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位置开始认真地观察祭祀台周围的人。

只见一群人中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在指点安排着什么。

不多时,有人推来了一个满载的东西的小推车,这些丹桑信徒便围着车子取了东西,四散开去做活了。

与白天的工作不同,他们并没有围着祭祀台转,反而是关注着祭祀台周围的地面。

时不时就有人将地面的石砖掀起,然后把从小推车上取来的东西埋进底下,再盖好地砖。

“看来……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了。”简鸣喃喃道。

接着,他与李潜又朝那个祭祀台靠近了一些。

那个原本作为指挥的丹桑信徒一直在围着祭祀台转悠着,查看每个人的工作,但走了几圈后,他就朝祭坛外围走去,显然是有些疲惫了。

身后的丹桑信徒们也趁着这个空当偷起了懒。

这时,又有人推来了两个推车。

只是一个留在了祭坛附近供人们使用,另一个则被推离开了祭坛,由四五个的信徒跟着,期间还有几个夜巡人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仅一个眼神,李潜就得到了吩咐,暗中跟着那远离祭坛的小队去了。

而简鸣深潭般的眸子则如利箭般射向了祭祀台附近的一个男人。

只见他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往旁边一个巷角走去。

繁重的工作总是让人很疲惫的,更别说是晚上熬夜做这些了,男人趁着出来方便,干脆在黑暗中多停留了一会儿,权当是偷懒休息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才一个转身,就被人莫名给敲晕了。

不一会儿,简鸣就换上了丹桑信徒的衣裳,往祭祀台的方向走去。

那人的东西还摆在原地,捡起来一看,正与他们那天捡到的竹节一模一样。

已经观察了好一阵的简鸣早知晓了他们工作的内容,便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掀开了一个松动的地砖。

下面赫然摆放着一节竹子。

将地砖放回远处后,简鸣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面。

发现靠近祭坛的地砖已经被封住了缝隙,而自己脚下直到更外围的地砖则全部都是松动的。

看来这火药是一圈一圈往外围摆的……

“哎!偷什么懒儿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竟是那个监工的人正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