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占了罗宏宇的位子以来, 江通就一直对孔宥延言听计从,但看样子孔宥延此时也未必对他没有疑心。
这疑心简臻看得出,江通也看得出。
只见他一副怒发冲冠、面红耳赤的样子, 接着举起笏板义正言辞说要收拾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俨然一副卫道者的模样。
“我的弟弟我最清楚!倘若迎面碰上,他有什么计策我必能猜中他七分!”
在简臻的印象里,江通此人绝对算得上是精明的,甚至和自己还有许多相似之处。
而此时的他为了博取信任竟然演戏演到这番地步, 连自己的形象都不要了, 也真是难为他了。
好在这紧要时候孔宥延不舍得舍兵弃卒,于是摆摆手说自己信他, 这才了了一出闹剧。
在人群的喧哗之中, 简臻与江通只对视了一眼, 便将彼此的立场交代了个清楚。
简臻不禁低头莞尔——聪明人就这点好, 无需多费口舌。
朝会在一片起起伏伏的吵嚷中结束了, 简臻并没有机会发表意见。
毕竟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在人们心中早就变得摇摆不定,无论站在哪一方都免不了被人非议一番。
甚至就算她站在众人面前说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恐怕都会被人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批驳个体无完肤。
好在她今天的目标本来也就不是朝会, 故而看到孔宥延疲惫不堪, 早将自己抛在了脑后时, 她还暗自庆幸了一下。
看着人们陆续离开的身影, 简臻将自己锐利的目光黏着在了阶上披挂着红袍的傅霭身上。
等他和孔宥延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 这才朝着殿外走去。
等在大殿门口的简臻跟着他走了几步, 才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叫住了他。
“长老且慢。”
绣着凤凰样暗纹的红袍一抖, 傅霭转身过来, 眼里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深沉。
“郡主有何事?”
“前几天见到了祭祀台,很壮观, 不知到时候的流程是什么样?”
“郡主到时候就知道了,惊喜得留在最后,”傅霭逆着光微微一笑,深邃的眼睛仿佛被隐没在了阴影之中,“不是吗?”
见他不接招,简臻继续问道:“粟襄近日钻研丹桑典籍,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似乎是对她的问题很感兴趣,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接着抬手一邀,示意简臻边走边说。
“虽说最好的归宿便是在火中涅槃,但若是人们不想入火海,何如?”
“那自然是要尊重个人的选择。”
浑厚的声音如同庙堂的吟咏,带着傅霭一贯的虔诚静思的气质。
可简臻却差点哼笑出声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桥芷和芜城都是如此吗?”简臻锐利如冰刃的目光刺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眼神有了一丝颤动。
可他没有接这同样锋利无匹的质疑,只是另起一头,道:“可很多人只是在活着,还没到能思考这些问题的境地,所以只能帮他们一把,好让他们开悟。”
说得可真是好听!
简臻心中满是讥讽,她还是头回听到有人把杀人说得这么轻巧、这么高尚的。
尽管嫌恶,但为了钓出他的心中所想,简臻还是得应和。
“也是,穷苦人千方百计地想往上爬,想要摆脱苦海,可只有上面的人知道,站得再高也是走不出这苦海的。”
站在大殿之外的一处高台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围墙,简臻不无认真地道出了这句感慨。
接着又叹息似的奉承道:“您可真算得上是普渡众生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嘲讽,可简臻却能将它说得跟真的一般,连一向淡然的傅霭都有些出乎意料。
“郡主何以有如此感悟?”
“宫墙这么高,在这里,连孩童也只能增其心志才能活下去。”说着,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在下听闻,郡主就是在这宫中长大的?”
“对,”简臻淡然一笑,“为了保证‘弟弟’的安全。”
“这是何意?”
“长老果然专心于传教,竟没有听说过简家的传闻。”简臻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当年陛下为了掌控简家,预备将吴氏腹中的孩儿接入宫中,简太文作为臣子不得不从,只是没想到,那简吴氏的腹中竟是一胎双胞,竟连预备好的婴孩都用不上了,着实免了不少事。”
刚刚还有些困惑的傅霭顿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
但这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他随口安慰道:“宫中的生活必定辛苦,郡主受罪了。”
这样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在傅霭看不见的地方,简臻的目光一转,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看来,要想置换出傅霭的内心,必须得转变策略了。
心思斗转间,简臻扭过头来,一脸好奇地问道:“长老,焚于火海痛不痛?”
“郡主连凤心都熬得过,相比起来,火海算不得什么。况且通常只是一开始会痛一会儿,之后便没有感觉了,算不得难熬。”
“啧啧,”她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道:“那可不能再来一遍了,未免太难熬了。”
“那说明郡主有很强的求生意志。”
听到这里,简臻冷笑一声赞同道:“对啊,要死也得我自己选择去死,而不是让别人替我做抉择。”
说着她转过脸来看着傅霭,锐利的目光中闪现出些许疯魔的笑意。
“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习惯?”
这样的回答与他预想的原因不知差了多少,瞬间就勾起了他的兴趣。
似乎是在犹豫一般,简臻望了望天,甚至蹙着眉头做出一副思忖的模样,最后才娓娓道来,落下了这步棋子。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我时常觉得难以坚持下去,甚至差点自我了结。死,已经是我所掌握的唯一的自由了。”
余光中,简臻感受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探究的,以及尖锐的目光。
“可是我的老师说,我很聪明,悟性很好,应该看看圣人们的经历。他说,反正人总归是要死的,倒不如试试看,将这人世间看做一盘棋局,放开手脚地玩儿上一场,输了就输了,总好过早早投降。”
这话她倒是没有说谎,也正是白沛盟当年的开解,她才跨过了那道坎儿。
“这话一直支撑着我。”她望着虚空,仿佛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看到了当年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于是我就真走出来了,走出来后被困在了简府。但这已经足够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简臻已经将自己的香囊握在了掌心,正摩挲着里面硬硬的小丸。
那并不是香料的触感,却能让她十分安心。
“赢了一局,便还想再试,于是,我又走出了简府。不仅将那些人送进了监牢,还成了郡主。”
她的表情随着自己的回忆而变化着,此时已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头,露出了一抹冷淡的微笑。
“这可真是相当好玩儿了,不是吗?无论如何我都是赚了,当然,人的野心是会变大的,或者说,是我更敢想了。”
尽管远处皆是高墙,可简臻却仿佛透过这墙看到了自己的棋局。
“过去的我只想要身体的自由,想走出那方寸之地。等我走出来了,我又开始想要事务上的自由,于是我努力成为陛下的一枚棋子,一枚趁手的大棋,希望借此能走出棋局……”
话未说完,简臻突然看向傅霭道:“可结果长老也知道了,您和二殿下又把我给叫回来了。”
这突然的转折令他们相视一笑,像是在分享一个普通的笑话。
“本想想消除众生的苦痛,却不想又为别人带来了痛苦……真是连累郡主了。”
尽管简臻将话题拉回了轻松的氛围,可一个疑问却留在了傅霭的心中。
既然世事如棋局,那她刚开始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难不成她现在还想死不成?
但他并没有追问,只道了一句“郡主心态很好。”
见状,简臻也不能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貌似无意道:“只是这棋局一个套一个,玩儿多了总觉得厌烦。”
正说着,她便看到了等在远处的简鸣,于是很轻巧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得了,粟襄也该走了。多谢长老费功夫听我说这些,我还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这些呢,说出来还挺舒畅。”
顺着她的视线,傅霭看到了正朝他们走来的简鸣。
“听闻郡主与令弟感情很好,也没说过么?”
“大家不还是更喜欢听些好话么?”她笑得无奈而洒脱,“今天的话长老可得替粟襄保密啊。”
“那是自然,保守秘密本就是一个倾听者的职责。”
说完,他欠身一拜,没等简鸣过来就先转身离开了。
“姐姐和他聊了些什么?”
看着他一脸幽怨的表情,简臻也舍不得再逗他,便实话实说道:“我在试探他,但有些难,而且他对我很警惕,恐怕得拉长战线了。”
“姐姐想试探什么?”
“我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找了一条死路。”
“他会说吗?”
“每个人都有诉说的需求,没有人可以隐瞒一辈子,即便是作恶之人。”
“那姐姐要如何试?”
一抹微笑绽放在了她的脸上。
“要想让一个人倾吐心事,就须得拿出自己的心事交换,要想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要投其所好,适当捏造,真假参半,让他以为你是他的知己。”
投其所好……
简鸣跟上简臻的步伐,内心自己咂摸着这个词。
作为简臻的弟弟,这点手段他自然是懂的,可问题是,要投傅蔼所好的话……
回头一瞧,他发现傅蔼正立在远处遥遥目送着他们。
——这样一个邪异之徒,姐姐究竟投的什么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