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我一直在想,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会是什么样的呢?我想不到,所以始终都没有提笔。就像很久以前,我也常想,和你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敢多想,因为就连这虚构的假设也能溅起感伤无数。

但事实呢,事实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辨认出它的能力。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恍然意识到,哦,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坚硬的冬天,未抵的火车,空空的路脊。无知的笑声,清楚的寒风,暗色的毛衣。“把伞带上”。谁都没有想到,匆匆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以后的以后,余生漫漫,长命百岁,但再不相见。

这样写下来,好像又有点伤心呢。可悲伤并不是我的本意,真是对不起,现在开始我要努力轻松一点,小心翼翼地绕开每个可能让你,让我,让我们感到伤心的瞬间。

说起来,给你写信的过程就像是“洗照片”。原谅我未经同意就偷偷摄录你的生活:你在人行道对面插着口袋等我,看上去虽然冷,却又有点热切的样子;你在厨房倚着台板打电话,咖啡壶轻轻呜咽,你的声音闻起来有股哥伦比亚曼特宁豆子的味道;你在机场送别我后离开,背影雪白高大,像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雄性动物……你喝酒,眼里的雾气暴露了心事,还好脸上及时升起可以用于遮羞的酡红色晚霞;你睡熟,长长长长的睫毛,天真的样子好像是在大海的波浪上漂着;你唱歌,着实不太好听,偏又感情真挚,谁都不会想到全世界最可爱的人竟长这副模样 ……你从不知道,我曾这样偷偷看过你。你还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些时候,我因为生气、撒娇、害羞,而偏过去头故意不看你,但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也都在看你。

你更不知道,在我的心里,其实有一间暗房,我把这些影像都留存好了,自我们分别之后,我就一个人搬进了那间暗房,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它们一张张都洗出来。

K啊,在给你写的第二封信的时候,我还戚戚怨怨地说自己不懂如何接受“分离”,不懂如何学会“舍得”。

可现在,我却觉得,绵延一生的相守其实并无必要。因为在漫长的宇宙长河里,在无线的时间坐标中,人的一生和眼前的一瞬,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

既然一瞬间约等于一生,那么你爱过我一瞬间,就可以约等于爱过我一生。于此,我还有什么好不满足?

而时刻联结的命运,其实也并无必要。是的,我比谁都要清楚,我们,在余生的命运里已经失去了交互的可能。这件事令人悲伤,但在这悲伤之外,却又弥漫出了某种更广阔的东西,一种沉默,遥远,尚未终结也永远不会终结的东西。

原谅我暂时还无法看清这种东西是什么,但我永远记得,当我们牵手的时候,我们的生命线也曾交缠在一起那么久。于此,我又有什么好不满足?

这样的转变,或许是那一封封信件帮我归置好了内心,也或许是“爱你”这件事所带给我的成长。

说来惭愧,我并不深情,甚至有点自私,所以选择用另外一种方式把你留在身边,把你变成一种习惯,一种禀赋,一种伴随的状态。你无需参与,便也无从拒绝。

自私的人才幸运,所以我是如此幸运,尽管无法和你一起生活,却还能这样一直爱着你。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还会听到你曾为我唱过的歌,熟悉的旋律让我瞬间坠入空白,身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难听。”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还是会不小心拆开你最喜欢的泡面,当然,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天,因为做这件事着实需要极大的勇气。于是,我只好为自己鼓鼓劲,然后把重重的你从心里掏出来,压在泡面碗上。当我吃下碗面,我就又变得更勇敢了一点。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还是会乘火车去到你居住的城市,夜行的车厢上,一转头,我就在玻璃上突然瞥见你的脸,是你吗?不是,那分明是我自己的脸。可我们长得像吗?一点都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又写了一个小说,当我读完那个小说,突然想起曾答应过也要为你写一个故事。我好像一直没有做这件事,但我好像又正在做这件事。你会看到吗?一想到你可能会看到,我便立马放弃了写下去的决心。

或许未来某一天,有人看到了我给你写的信,发来私信问我K是谁,我气呼呼地“已读不回”。或许他们并不知道那些信,写完后我就没有再看一眼,或许他们也并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已经忘记很久了。我决定不原谅这样没有礼貌的读者,尽管他们并不知情,但我还是理直气壮地认为,他们必须对我心里突然生出的这种酸酸的感觉负责。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会看到一本书,书上的人问师傅,“他是魔鬼替我设计的陷阱吗?” 师傅说:“不,他是你的老师,难得的老师。你要好好在他身上学懂爱,然后像思念他一样地思念其他人,像爱他一样地爱其他人。”

然后,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K,谢谢你,这么好的一位老师。谢谢你教会我,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会结束,但爱不会。尽管对你,我还是说不出“再见”。但是,据说2020年的春天好像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