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有一天,有个朋友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呀!

事实上,这句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一个占星师告诉我的,她告诉我,我有好多星星都落在了射手座,所以我是一个自由的人。

悄悄告诉你啊,K,其实我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但我还是选择对那些神秘的遥远的事物保持向往保持好奇,同时,也保持尊重保持距离。

而且,你不觉得这话听起来就很美吗? 我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好多星星簇拥着而来,它们汇成一束光亮,抵达我,并且准确而优美地坠入我的命运中。这难道不美吗,K?

这很美吧,就像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一样,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

你知道的K,我的爸爸妈妈善良又开明,是和你一样可爱的人。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副野蛮生长的姿态,疯起来漫无边际。这样的我,大概是个自由的人吧。可现在看来,那些却又像是很浅薄很低级的自由。

我时常在想,那究竟什么才是彻底的、真正的自由呢?

去年有段时间,我总是感到焦虑,焦虑的根源是我不想浪费一点点的时间,我总是被一种慌张又无措的情绪奴役着,驱赶着向前走。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时间”是束缚我最多的东西。可人活着,又怎么能挣脱得了时间的束缚呢?就像我们只要站在地球上,就无法挣脱重力的束缚。

后来,我为了抵抗这种焦虑,决心回到海边的故乡生活一段时间。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位老友。“老友”一词用来形容他真是再恰如其分不过,不仅因为我们相识多年,更因为他是我见过“老人气”最重的人。

说起来,我们年龄相仿,可生活状态却截然不同。我四处行走,自由写作,而他足不出户,住在海堤旁的一座小楼里,每天潜心制香。对,他是一位制香师,一位很年轻的制香师。

这听上去很神奇吧?事实上,我也不清楚他的工作到底是怎样的,只是在他工作室见过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瓶子罐子。似乎是很低产的手工作业,大概是把各种香料慢慢捻成型。总之,在我看来,他的工作枯燥又琐碎,如同他做出来的香一样气味沉闷,在我看来,他大概是完全站在自由对立面的那种人。

但是K啊,我错了,他要远比我自由得多。在他家里,我没有看到任何钟表,在他的工作间,在他的卧室,没有任何可以用于显示时间的电子产品,甚至他不会带任何电子产品进入这些地方。

我问他,那你平时工作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时间的啊?他朝着窗外海的方向努了努嘴:“潮水啊。”又伸手向上指了指,“天光。”

我一下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是踩在坚实的,布满形形色色脏脚印的水泥地上,但他不,他好像是踩在金色、松软、潮湿的沙地上。

K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子中突然响起一首歌,里面有句歌词似乎是“缓缓离开命运的小镇”。具体怎样我也记不清了,但总模糊地感觉,这首歌和他一样,给人一种远离时间之外的自由感。

K,我恍然觉得,时间分明就是一个骗局,那些无休止侵占我们的时间不过是一场想象,甚至连想象都算不上。我恍然意识到,如果因为时间而感到不自由的话,不如放过自己,下楼散个步,不如走长长的路去买一本书或者一个面包。这样就会马上发现,时间根本都不如经过自己的风真实,不如自己手里散着热气的面包真实。

但是K,我以为自己领悟了,可马上,我又发现自己还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我怎么能说“觉得他比我自由”这样的话呢,自由根本就不能量化,无法比较,当然也称不出斤两。

这可不是什么表述上的小错误,这是我们对自由常有的大误解。就像另外一个我最近非常讨厌的词语—“财富自由”。不知道为什么,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嘴边都挂着这个词语。可是你想呀K,“财富”两个字笔画这么多,一看就很重,沉沉地把“自由”压在地下,我好像都能听到“自由”在嗷嗷呼救呢:“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K,我们不自由,是因为我们常常去注视那些不属于我们,我们也无法占有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财富。但事实上,这世上根本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你说对吧K?

K,真正的自由是可以不去在乎别人所在乎的,只去在乎自己想在乎的。真正的自由是彻底接受,是在认清自己之后仍然愿意退后一步,退到人群之外。真正的自由是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自由的,也不去想自己该怎么获得自由。真正的自由是有爱的自由,也有不爱的自由。

K啊,曾经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生命中最不自由的部分。后来,当我不再期待以通过爱你这件事来抵达自由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流动的,原来在爱你的时候,自己也很自由。而且,那是一种崭新的,我未曾谋面过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