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前几日我去朋友家做客,托他的福在冬天都快走的时候还吃到了大闸蟹。虽说现在的大闸蟹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但剥开蟹盖却还红膏饱满,配上加了姜和糖的陈醋,简直胜却一切人间美味。
对了,他还给我们准备了青梅米酒,米酒不能豪饮,得小口小口嘬,嘬完一口,鼻头一皱,用舌尖抵住下颚,“啊”,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这样的话,下一口米酒会因为你这诚实而真挚的赞美而变得更好喝。
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像只躺在火炉边被主人顺毛的大猫,心想,要是还有糖炒栗子,那种纸袋儿装的,入口时还微微烫嘴,软糯无比的糖炒栗子吃就好了。
K,我真是一个贪心的人哪。但我还是要向你坦白,K,大闸蟹和糖炒栗子会是你永远的情敌。
你听了可不要太伤感,毕竟我比你还要伤感呢。不知道为什么,人在吃饱之后总会有些伤感,那种伤感大概类似于被抛到顶点后向下坠落的失重,但那天我的伤感里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意味,是面对时间疾逝自己却追而不得的怅惘。
去年为了做烤栗子被烤箱烫出的两条疤还赫然在手臂呢,竟是一年又过去了。
很多朋友都对我说过,女孩子手臂上留疤多难看呀,赶紧想办法去祛一下疤吧。我倒觉得无所谓,就当这两条疤是我的年轮吧,起码身体还是帮我记住了一些事情。
一年前的自己在做什么呢?把一年前写在社交网络上的状态翻看了个遍才依稀想起来,自己那时候住在郊区的朋友家,白天陪她画画,晚上叫上邻居一起赤脚坐在地板上喝酒聊天。
有时候邻居女孩的男友还会做一大盆意式千层面端过来,有时候厨房的铸铁锅里正小火煨着红酒炖牛尾,香气简直能穿透木门直接偷袭过来。窗外夜风倦怠,不远处就是个大公园,总能看见穿着运动服跑步的人“嚓嚓嚓”地踏过落叶。
有人说,在萧瑟的冬天乘车离开的人,都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感觉。
可是K,我这里都快要初春了,你哪里呢?是不是还在湿冷的冬天?记得冬天的第一丝风才刚刚混入我的鼻息,冬末的最后一缕光亮就已经消散在你的瞳仁。
虽然我们同处冬天,却还是站在了一个季节的两端。
说到这里,K,我有一个物理学的问题想要请教你。你说时间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线性均匀分布的计量单位,它其实是一根可以伸缩绷紧的橡皮筋。否则的话,为什么工作日的时间和周末的时间不是一样的时间?为什么等快递的时间和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一样的时间?会不会我们所有人都中了时间的圈套?
我突然又想到了蔡明亮的一部电影—《你那里几点》,故事的男主角在天桥上卖手表,遇到了女主角,她那时候正要去法国,想要买一块能够同时显示巴黎和台北时间的手表。后来,她去了巴黎,他们有了七个小时的时差,于是,他就把身边所有的时钟都调慢七个小时,这样,就能假装他们还在一起。
时空不济,总让相爱的人相隔两端。
K,究竟我们该拿什么抵抗时间呢?抵抗这流逝的时间,抵抗这无法对接的时间。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从春天想到秋天,又从秋天想到了下一个春天,想过了无数因为我们之间的时差而凭空多出来的时间,直到后来,我有个朋友说了这样一段话:“如果有篡改时间的能力,我不会去改变世界,也不会去改变你我的结局。也许我会在失意时把时间暂停,去到和你相恋的某日,偷偷看你一眼,就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生活过下去。我不在乎现在的你,却经常需要过去的你。”
嗯,或许放弃抵抗才是唯一的方法,那不如就不抵抗了吧,就让它凝固在那里,让时间成为唯一安全的去处。不追问也不回首,或许一切还能保鲜在最美好的那个瞬间。
K,你说是不是这样?忘记我们之间无法同步的时间,或许它就不存在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问,你那里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