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收获季节,二季稻的香气涌进了西河镇。沿街两长溜的大小簸箕里晒着雪白的棉花,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干红辣椒,往上则是一层仿佛没有边际的黑瓦。

爷爷没有种棉花。看到棉花我就忍不住要用手去抚摸,那种感觉使我想起了苏米的小手。我似乎第一次发现西河镇有如此奇妙的景色。

我就在这样的动人景色中走进派出所。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一个在擦枪,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抽烟,其余的人都在打瞌睡。

我说,我要找苏米的爸。

顿了顿,见没人理我,便又说,我要找苏米的爸,我有急事。

擦枪的和抽烟的相视一笑,还是没理我。

我火了,大声说,我要找苏米的爸,听见了没有!赵老师都死这长时间了,你们还在这里睡觉、闲坐。

这时,派出所文所长从里屋出来,说,是学文啦,怎么进城才三天,就敢到派出所里来抖威风了。

我说,我要找苏米的爸,他们却不理我。

文所长说,苏米是谁,他爸是被人拐走了还是怎么地,你得说清楚哇!

我正要解释,苏米的爸也从里屋走出来了,说,你们别再开玩笑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懂得大人的幽默。

除了睡觉的人以外,大家都笑起来了。

苏米的爸对我说,有什么事,到里屋来说吧!

我一进去就说,听说你将杀死赵老师的凶手抓起来了?

苏米的爸说,谁告诉你的?

我想了想说,五驼子,还有苏米。

苏米的爸说,瞎猜,没影的事。

我说,你别保密,大家都晓得你将王国汉抓起来了。

苏米的爸说,抓王国汉是因为翠水告他强奸了她。

我一下子泄了气,说,苏米总说你破案如何厉害,恐怕是替你吹牛吧!

苏米的爸说,这个案子太复杂了,可一查起来又平常得让人发腻,没有哪一点可以成为线索。让人感到像是起了雾的夜再蒙上眼睛那样,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可就是抓不住它。你晓得胡校长是怎么建议的吗?他说这个案子得请社会学家来侦破。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苏米的爸抓起话筒,说了几句。文所长进来问谁的电话。苏米的爸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听他说话的口气,像是苏米打来的。

隔了一阵,苏米他爸果然将话筒递给我,说,苏米要和你讲话。

我拿过话筒说,有什么事吗,苏米?

苏米在很远的那端说,你是个笨蛋,你是个逃兵!

我说,你们跑的是半程马拉松,我跑的是全程马拉松。

苏米说,可谁能作证?学文你没有见到上午的那个场面。其实刚过折返点我就跑不动了,我却一直拼命地往前跑,老师几次劝我放弃,上车休息,我就是不答应。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门口,我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这时,几十个女同学拥上来,像举着马拉多纳一样,举着我跑过终点。

苏米说,你晓得我为什么能够坚持下来吗?我一直在追你,越是看不见就越想追上去,可你却欺骗了我!

苏米在那边放下了话筒。

我也默默地放下话筒。

苏米的爸说,吵架了?女孩子就这样,一时晴一时雨的,连天气预报都不发布。

我说,我晓得她会原谅我的。你们什么时候审讯王国汉?

苏米的爸说,马上开始。

我说,我想听听。

苏米的爸说,你还小,这种强奸案你不能听。

我说,我还是想听,说不定他与赵老师的死有关。

苏米的爸想了想说,那我就陪你在这儿听吧!你要记住,这可是看在苏米的面上破的例,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我说,我没有那个威风,敢欺负城里人。

屋里有一只小喇叭和审讯室的话筒相连。苏米的爸将开关一按,喇叭里就传出声音来。

王国汉是翠水告发的。他自己却不知道,所以一审问,他先交代出来的竟是蓉儿,接下来又交代了一个叫凤儿的,还有一个叫彩娟的,他刚脱了她的裤子,听见有人走过来,就连忙跑了。

交代了这几个,王国汉说再也没有别的了。侦察员说他不老实,用电警棍在他眼前碰出许多嚓嚓响的火花。王国汉又说出他和翠水的事,他声明翠水是自愿的,他答应给翠水二十元钱,可那天翠水没有先洗澡,身上有一股汗臭,结果他只给了五元钱。翠水将钱丢了,边穿衣服边说要告他强奸。

审到这里,文所长喊大家去吃饭。苏米的爸将我也叫上。

苏米的爸说,这小子不老实,关键的东西可能在最后,等我们吃完饭他就会开口的。

苏米的爸他们喝酒比派出所文所长他们厉害多了,样子也凶,个个拿着酒杯威风得像打了大胜仗的英雄。

苏米的爸不让我喝酒,只叫我吃菜。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好菜,不一会儿就吃饱了。

离开饭桌,我去审讯室看动静。

王国汉双手铐着挂在窗子的铁栏杆上,两只脚尖踮着刚刚踩在地上,一声声地呻吟就像五驼子在杀猪。

王国汉看见我,有气无力地说,学文,救救我,我快吊死了。你去和文所长说一下,我什么都说。

我说,赵老师是不是你杀的?

王国汉说,我什么坏事都干了,就是没杀赵长子。

我说,你不交代,那我就不去说。

王国汉说,好好,我交代,赵长子是我杀的。你快去喊人来吧!

我急忙跑到派出所隔壁的那家餐馆,对苏米的爸说,快去,王国汉交代出来了,赵老师是他杀的。

苏米的爸一愣,说,你怎么晓得?

我说,我在铁栅门外面问出来的。

这时,大家的酒已喝得差不多了,苏米的爸一挥手说,各人来个门前清,散席。

天黑了下来。

苏米的爸和我坐在审讯室外面的一间屋子里,里面的问答听得一清二楚。

王国汉说他贪污了金福儿公司的六千多元钱。他还在和镇长一起出外考察时,趴在卫生间的通风窗上看过镇长洗澡。说完这些,王国汉说他再也没做别的什么了。

苏米的爸站起来,走进审讯室说,赵老师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王国汉说,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天晚上我在翠水房里一直没离开。

苏米的爸说,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以为我一点不晓得。

王国汉垂下头说,赵长子死后,我就一直想把习文搞到手。夜里我去过三次,但她总将一把刮胡须的刀子放在枕边,我就不敢动手。

审完王国汉,我正要走,苏米的爸叫住我,要我看完本县新闻再走。

八点钟,电视机里开始播本县新闻,最后一条是县一中秋季运动会胜利结束的消息。电视里反复播送苏米被一群女学生举着跑向终点的镜头。苏米的爸眼睛周围变成了一片潮湿。我的心里有点激动,但不太激动。

往外走时,苏米的爸问我,你是不是去看习文?

我点点头。

苏米的爸说,带我一起去,苏米在电话里要我一定代她去看看习文。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习文屋子的墙缝里到处都是灯光。

听到敲门声,习文忙将一把雪亮的剃刀拿在手里。

习文说,谁?

我说,我是学文,还有公安局的苏队长。

习文开开门。屋里到处都是赵老师用过的教材和备课笔记。

苏米的爸说,有一个叫苏米的女孩让我代问你好!

习文说,谢谢。

说时,她用眼睛盯了我一下。

我不敢看她,望着别处说,苏米是苏队长的女儿,和我是一个班的。

苏米的爸蹲下来,翻了几下铺在地上的书,说,你是想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吗?

习文点点头。

苏米的爸说,找到没有?

习文摇摇头。

苏米的爸说,作为赵老师的女儿,你一定会有一种直觉。就是那种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理由,但又坚持相信的一种想法。你能告诉我,谁最有可能成为凶手吗?

见习文没说什么,苏米的爸又说,可以叫学文出去,你单独和我说行吗?

习文说,不用,除了他,西河镇人人都像是杀我爸的凶手。

苏米的爸叹息一声,说,这可是最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