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多少年中,爷爷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总想解开这谜。

从我记事时起,爷爷就反复讲这件事,模仿当时的那声调,空空的,嗡嗡的,像是从天上来,又像是从地下来。夜深时,爷爷一讲,我就认定那是鬼魂,若是白日里讲,我便觉得是神仙。

父亲告诉我,他那时与我现在差不多大,爷爷事情一发生,双脚刚迈进屋就对他讲了这事。神情里虽然觉得奇,但仍是平静的。爷爷当时说,不出三日他就可以找到答案。随着三年、三十年的时光逝去,爷爷百思不得其解,便越来越觉得此事的神秘,因而那故事也就一天比一天神秘。

爷爷从来都非常自信,以他的智慧或者说是狡猾,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的。他说,样板戏唱道,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我不是共产党员,可天下事也难不倒我。可事实上,爷爷被这件事难倒了。

直到赵老师被谋杀的这个夏天,爷爷有空还到那条街上去琢磨,一愣就是一个时辰。

那条街还是过去的老样子,只是比以前更衰老破败,墙上抹的黄泥虽然在镇里搞文明建设时被刷上一层石灰,那种虚伪的新样子,反而映照出许多的苍凉,就连最绚丽的晚霞也装饰不出灿烂来。

爷爷站在那儿沉思,一副哲学老人的模样,走近了才能听到他在很庸俗地喃喃自语,说,狗日的,你孙子都要当祖宗了,你还在用这件事为难我,杀我的威风。

习文从理发店回家总是路过那条街,所以天黑的时候我就和爷爷一道去那儿。

这个夏天雨水很多,老街在潮湿的天空里,散发着一种霉味。

习文过来时,手里托着一块豆腐。

我说,还没吃呀?

习文说,刚做完活,师傅发给我五元钱,我买块豆腐回去做给我爸吃。

我说,那个剃头佬真奸。

习文说,你爷爷总在这儿,是想什么问题吧?

我说,他在找那个四十多年前和他说话的人。

我将一九四五年农历六月十四天黑之后发生的那件事从头到尾对习文说了。

习文说,说不定是土匪用了一种物理方法,你和我一起去问问我爸吧!

我们到习文家里时,赵老师正坐在饭桌旁看书,桌子上摆着两碗粥和一小碗炒辣椒。

赵老师对故事的大部分不感兴趣,只是说到那个神秘的声音时,眼里才出现两只亮点。

赵老师断然否定了习文关于土匪掌握了物理实验方法的推测。那个时候的西河镇,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什么叫物理,就连听到这个名词的人也最多只有两三个。就是四十多年后的今天,西河镇内能真正熟练运用一些常见物理方法的人也不多。

最后,赵老师认为土匪用的是一种原始的方法。

赵老师说,当时附近有些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说,听爷爷说,附近只有两棵竹子从窗户里伸出来。

赵老师说,窍门可能就在竹子上面。

赵老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会,说,错不了,肯定是利用了竹子,他们将竹子打通,接到那放水的竹涧上,像电话一样,人在那头说话,这头听得清清楚楚。

在我出生前十几年,西河镇的确一直保持着用竹涧取水的传统,一般人家将竹子一剖两半,作为明涧,富裕的大户便用铁条打通整棵竹子,然后像自来水管一样,一根根连接起来,长的达一两里路远,去取那人畜不易去的地方的干净泉水。一般人家则就近取那山溪里的水。

大炼钢铁时,附近山上的树虽然砍光了,荆棘灌木还在,泉水在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还能涌出来。学大寨开山造田以后,灌木被连根拔了,大寨田、大寨地里只长草,泉水也就完全没有了。随之竹涧也没有了。

回老街时,爷爷还在那儿。

我问,这里当年有没有一副竹涧直通后山?

爷爷说,有哇,架了两里多远呢,取的是那山腰的泉水。

我说,这就对了,土匪将竹子从竹涧上接到窗口,人在半山上看见你走到窗口时就和你说话。

爷爷惊诧一阵后,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说,是赵老师想出来的。

爷爷马上不高兴起来,说,这死长子,磨了这多年仍贼心不死,还想在我们面前抖威风——妄想!痴心妄想!

末了这一声喊,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