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麟城县的周田镇赫赫有名的刘家有三件怪事,最令乡邻们津津乐道的当属刘家少爷刘一鸣。

在刘一鸣四岁有记忆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人都称呼他为少爷,称呼他爹为老爷,但是没人称呼他娘夫人或太太,那时他才知道他从小没有娘。

刘家拥有镇子上最阔绰的宅院,前院后院加起来一共三十三间青砖瓦房,是刘一鸣的爷爷的爷爷花重金请风水先生选址盖的,说是三生万物,生意昌盛。昌盛倒是看到了,刘家在镇上一直风光无限。美中不足,只顾富贵荣华,忘了多子多孙,所以从刘一鸣的太爷爷开始,往下一直是单传。

刘一鸣快到八岁的一天清晨,一场夜雨过后,晴空万里,满院散发出青草的清香,屋檐上时不时滴下几滴雨水,溅在冰凉的石面上。管家刘大像平日一样,把饭菜备好之后,站在院子里督促下人:“赶紧把院子打扫干净,牛皮、牛蛋就属你俩干活最笨,吃饭最多。”牛皮、牛蛋两兄弟闷不做声,低头扫地。

刘一鸣正在低头吃饭,突然听到院里的枣树上有喜鹊在叽叽喳喳鸣叫。于是扔下碗筷,掏出弹弓,跑去打鸟。二丫追出去,扯着他的衣角说:“少爷,喜鹊叫有喜到,不能打。”

二丫是他的贴身丫鬟,长他五岁,说是丫鬟其实刘一鸣早就与她情同手足,视为姐弟。二丫她爹是镇子上有名的大烟鬼,先把地卖了,又把房卖了,后来把老婆和大闺女也卖了,最后轮到二丫。当时二丫八岁,被她爹用绳子绑着沿街叫卖,刘老爷看到,顿生怜悯,于是把二丫买了回来。

刘一鸣自小困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让出去。刘老爷曾立下规矩“不允少爷出门,更不准擅自出门。”打鸟也成了刘一鸣在家里的最大乐趣,所以他不听二丫劝告,接连打了几发,都没能打中。喜鹊不但没有飞走,反而越发欢快。刘一鸣没有弹珠,便让二丫帮他找石子代替。

二丫说:“家里哪来的石子呀!”

“家里没有,外面有。”说完,刘一鸣撒腿往外跑。

二丫在后面追喊:“少爷,慢点,少爷,你不能出去。”

刘一鸣回头给二丫做了个鬼脸结果被后院的门槛子绊倒了,二丫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想要扶起。

此时管家刘大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对着二丫怒斥:“你个不中用的丫头片子。”说完就想给二丫一记耳光。

“住手。”

刘老爷站在屋檐下一直看着。管家刘大不敢造次,急忙想扶起刘一鸣。

“自己摔倒自己爬起来。”

刘一鸣害怕他爹,只好乖乖爬起来。

“都回去吃饭。”

刘老爷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回到屋里。

刘一鸣在家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刘仲贤。刘老爷十六岁成亲,三十六岁才得子,本该从小娇生惯养,但是着实不然。刘老爷为子取名“一鸣”,并多次说起,想要一鸣惊人,鸣惊天下,必须严加管教,所以一直以此为由不让出门。不过只是表面掩饰,具体原因,刘老爷从不跟别人提起,这个秘密始终是刘老爷最大的心病,也只有“活神仙”古瞎子,两个人知道而已。

镇子上一直听闻刘家有个少爷,鲜有人见过。乡邻们一直好奇,并对刘老爷不让少爷出门的规矩大为费解,一直传为怪事,多嘴之人还议论说刘家少爷肯定是个傻子。

刘老爷为了打消乡邻疑虑,也曾带着刘一鸣出过两次家门。一次是三岁时,清明时节去拜祭祖先,回来后刘一鸣就高烧不退。一次是四岁时,去庙里给刘一鸣做了一场法事,中途就呼呼大睡,醒后已经到了家里。

两次出行,身边总浩浩****跟着七八个家丁。如此阵仗,全因刘老爷在十岁那年,一鸣的爷爷去县城喝花酒,被土匪绑了票,赎金是白银一千两。一鸣的太爷爷胆小怕事,唯恐亲自出马,反被一同绑票,便安排两个下人去送。半路上,二人合计不能白白深入虎穴,决意私藏一些银两。一旦起了贪念,便是无底洞,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部私吞,随后就远走高飞了。土匪等了两天,不见人影,一怒之下把一鸣的爷爷撕了票,半夜还把血淋淋的人头扔进了院子。一鸣的奶奶自幼体弱多病,见此惨状,当场吓死。一鸣的太奶奶伤心欲绝,晕厥在地,一个月后也撒手人寰。一鸣的太爷爷仰天悲嚎:“天要灭我刘家。”从此一蹶不振,整天喝酒抽大烟,醉生梦死,疯疯癫癫。几年下来,家中积蓄全部败光,又把祖上留下来的两家粮店低价卖出,唯独没有卖家里的两百亩地。

直到刘老爷十六岁成了当家人,偷偷卖了一百亩地,拿着钱开始去外地贩货。每次回来,一鸣的太爷爷总会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破口大骂:“你个不肖子孙,地是咱刘家的命,祖上就是靠一亩地发的家,你现在把祖宗都卖啦,你个畜生。”骂累了就拍拍屁股晃晃悠悠地去烟馆。第二年,太爷爷就死了,咽气的时候整个人骨瘦如柴,双眼凹陷,唯独一双手跟鸟爪似得格外有力,死死抓住刘老爷的手说:“地是咱刘家的命,地是咱刘家的命。”后来,刘老爷用贩货赚的钱,把那一百亩地又买了回来,还多买了一百亩。又过了几年,刘老爷又把祖上的两家粮店盘了回来,还开了周田镇唯一的一家当铺。那一年,刘老爷才二十多岁,着实得光宗耀祖。闲暇无事之时,刘老爷总会牵着刘夫人的手,一同哼着鲁西南“柳子戏”里的小调在自家的地上走一走,看一看,心中无比的踏实。

2。

刘一鸣吃完饭,刘老爷正准备去柜上,汤媒婆风风火火的来了。进了大门就一直吆喝:“给刘老爷请安喽,祝刘老爷财源广进、福如东海。”颠着一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脚,一路小跑来到后院,见到刘老爷便跪地磕头。

此情景,刘一鸣见怪不怪。自从他记事之后,乡里乡亲谁家有难事,总会跑到刘家哭一鼻子磕一个头。如果真有过不去的坎,刘老爷总会出钱出力不吝帮助。即使是来胡闹骗钱,刘老爷也会打发个仨瓜俩枣,从不让乡邻落空。刘老爷曾多次教诲刘一鸣:“做人一定要行善积德,当年就是你太爷爷对别人吝啬,对下人苛刻,才会害死你爷爷。”

刘老爷正襟危坐,示意汤媒婆不要拘泥礼数,并招呼管家刘大上茶。

刘老爷说:“一早喜鹊就在家中鸣叫,知道必有喜事登门。”

汤媒婆说:“刘老爷英明,老婆子我一大早就在大门外候着,生怕影响了老爷用膳,不过您吩咐我的事情,办妥啦!可喜可贺,阿弥陀佛。”

说完还捻起手中的佛珠,惺惺作态地闭目颂吟。刘一鸣正发愁没有弹珠打鸟,见佛珠正合适,伸手便去抢,结果被刘老爷一声呵斥,然后被二丫拉去院子里玩。

汤媒婆是周田镇的第一媒婆,凭借三寸之舌和厚脸皮,一直在媒婆界独领**。三日前,刘老爷委托汤媒婆说媒可把汤媒婆高兴坏了,知道这可是一单大生意。不过当得知刘老爷看上了镇子上的木匠董大头的独女时,汤媒婆大为惊慌,董家女子仅有七岁。刘老爷说:“是给犬子一鸣说媒。”汤媒婆恍悟,不过更加疑惑。董大头不是本名,三年前迁徙来到镇子上来的外乡人,一直干着木匠的营生。董大头为人憨实,干活从不计较,遇到穷苦人家,还经常分文不收。私下很多人说他是冤大头,所以董大头的名号也由此叫开。汤媒婆始终想不通,刘家家大业大,为何不选择门当户对,偏偏这等好事摊在了董大头的头上。刘老爷猜出汤媒婆的心中所想,说是厚道之人必有福禄。

汤媒婆盘坐在椅子上唾沫横飞,讲述董大头的媳妇董王氏是如何一万个犹犹豫豫、推推诿诿,她又是如何用两万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最后一锤定音,答应了刘家暂时先把亲事订下,等十八岁长大成人便正式成婚。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砸吧着嘴说:“好茶,好茶,刘老爷人善,茶也香。”

刘老爷待汤媒婆邀功取宠之后,说:“董家小女的生辰八字带来了吗?”

汤媒婆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刘老爷打开一看“癸丑年、甲寅月、丙子日、亥时。”不苟言笑的刘老爷,顿时难掩心头之喜,激动地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这个生辰八字他费尽心思找了多年,终于如了心愿。

管家刘大很会察言观色,将事先备好的一包茶叶和十块大洋,一并放在汤媒婆的茶杯旁说:“这是安溪上等得铁观音,麟城的秦老爷托人给我家老爷捎来的。”

汤媒婆听后,眼珠子瞪得溜圆,慌乱着说:“开酿酒作坊的秦老爷?那可是咱麟城第一大财主,这么金贵的东西哪敢收?!”

话虽这么说,但是一样没少拿。先是把大洋划拉到手里,数了数,接着塞进外兜,觉得不妥,又揣进内兜,拍了拍才踏实多了。然后又拎起茶叶,跪在地上吆喝着:“多谢刘老爷赏赐,祝刘老爷四季亨通、五福临门、多福多寿,阿弥陀佛。”

说完起身,管家刘大送她出门。还没走出后院,顿时感觉屁股一疼,随即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刚想骂街,又觉得此地不宜撒野。回头看到刘一鸣拿着弹弓在一旁讥笑,顿时明了,为了化解尴尬说道:“少爷真不是一般人,打的又准又狠,阿弥陀佛,还真疼。”

随后,刘一鸣被刘老爷罚去书房写大字。

3。

刘一鸣一旦犯错,便会被罚抄写三字经或者弟子规。之前为了偷懒,经常让二丫代写。后来被刘老爷发现,然后被拉到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时辰,为了担心再次作弊,刘老爷还陪同一起罚跪。

刘一鸣不喜欢读书,二丫却很喜欢。二丫曾说:“我爷爷是秀才,被我爹活活气死了。”刘一鸣则说:“那有什么牛的,我爹还把我太爷爷气死了呢。”

刘一鸣觉得,他远不及他爹,他只能把丁老先生气跑。

丁老先生是刘老爷从麟城花重金请来的教书先生,据说三十年间培养出来很多个举人,而他一生苦读,只落了个秀才的下场。麟城是县城名字,传说是麒麟降生之地,麟城下设八个乡镇,周田镇是其中最大也是最富足的一个乡镇,相距麟城四十多里。所以丁老先生一直住在刘家大院,不过也仅维持了半年。因为刘一鸣经常趁他不备,偷偷往他**撒尿,而他从不告状。

丁老先生临行前跟刘老爷告别说:“少爷聪慧,老朽迂腐,举国上下都在闹革命,我已不合时代洪流,所以为了不耽误少爷前途,我还是提早告辞。”

辞行前,还向刘老爷推荐了镇子上的青年才俊田先生,说此人见多识广,不拘小节,胸怀志远。

周田镇原名田集乡,一直是田家人的天下。到了嘉庆末年,周家横空出世,将镇子的格局一分为二,两家从此开始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到了田先生的爷爷这一辈,彻底败落。周家便动用官府,将田集乡改成了周田镇,意思是始终压田家一头。田先生的父辈见无力回天,便着重倡导子孙读书。田先生刻记铭心,还曾在北平就读过京师大学堂。当时八国联军侵华,北平动乱,田先生被迫退学回家,一直在镇上靠舞文弄墨谋生。

田先生二十出头,刘一鸣第一眼见到他的着装,不是普通人穿胡长衫大褂,而是奇怪的中山装,顿时感觉不一样。

田先生问:“知不知道《论语》?”

刘一鸣哈哈大笑,把《学而》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完还说:“还是我来当你先生吧,赶紧给本少爷磕头行礼。”

田先生说:“你个小不点能教我什么?”

刘一鸣说:“你得叫我少爷,没人敢叫我小不点。”

说完,还掏出弹弓,准备打他。

田先生笑着说:“弹弓不及洋枪,你见过洋枪吗?”

刘一鸣摇头,他不仅没见过,还是头一次听说。田先生便给他讲起很多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情,例如欧洲的工业革命、火车和小汽车是什么样子的、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还有辛亥革命等等。

刘一鸣很喜欢听,跟田先生相处的也很愉快,也让刘一鸣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充满好奇,还多次哀求田先生把他带出家门出去逛逛。田先生对刘老爷的规矩早有耳闻,也曾跟刘老爷游说时代已经变革,不能固步自封,应该让少爷多多接触外面的世界,打开眼界才能有所作为,闭门造车只能自欺欺人。刘老爷也深知所言有理,却还是没法同意,还暗中嘱咐管家刘大要将田先生盯紧。

这天,汤媒婆走后,刘老爷将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揣进怀里,让管家刘大赶上马车,二人火急火燎地去了麟城。田先生见管家刘大也不在,真是天赐良机。静等半个时辰,估摸着已经快到麟城县城,便将早已备好的一只硕大的藤条编制的手提箱打开,刘一鸣心领神会,钻了进去。

二丫站在一旁眼泪巴巴地说:“少爷,如果被老爷发现了,肯定又让你去祖宗牌位前罚跪。”

刘一鸣吓唬她说:“你要是敢告密,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二丫说:“少爷,我也想跟你一块去。”

刘一鸣说:“不行,你得假扮成我的样子,在屋里待着,别穿了帮。”

田先生虽为书生,还有是有把子力气。提着箱子佯装外出,牛皮、牛蛋两兄弟照旧严把大门,不过以他俩的智商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牛皮、牛蛋刚满二十岁,五年前,逃难来到周田镇,饥饿难忍又走投无路,便在街上抢了一笼包子。结果被众人围堵,七八个人愣是没把他们兄弟俩按住,衣服也被撕破了,露出一身腱子肉。刘老爷正好路过,上前制止,赔了钱,还把他俩留在粮店当伙计。他俩属于闷葫芦,头脑简单,经常被其他伙计欺负,闷过弯来就拳脚相加,其他伙计被打的鼻青脸肿、怨声载道。合伙跟刘老爷告状要求将其逐出,刘老爷并不同意,还说都是苦命人,总得留条活路。之后便留在刘家看家护院,一直规规矩矩,忠心耿耿。

田先生提着箱子走出门口,拐进胡同深处,见周围安全,打开箱子。田先生再三叮嘱刘一鸣:“你一切都要听我的,不准乱跑,时刻跟着我,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家。”

刘一鸣点头答应,然后猛然朝田先生身后大喊一声:“爹——”

田先生匆忙转身看去,此时刘一鸣借机“嗖”的一下反方向跑掉了。

4。

刘老爷去麟城是为了见“活神仙”古瞎子。

古瞎子会算命,却不妄自算命,也不以此谋生,只渡有缘人。有人传言说他是落魄贵族,也有人说他是杀人逃犯,总之对他的妄加猜测,更让他的神秘扑朔迷离。

刘老爷第一次见古瞎子是跟夫人成亲后的第八个年头,当时刘夫人迟迟不能怀孕,夫妻二人来麟城寻医。古瞎子敲着棍子在街上走,迎面一辆马车飞奔过来,刘老爷顺势把他扶到一边。他抓着刘老爷的手说:“你出生富贵之家,家道中落,凭一己之力,振兴家业,但始终有心病一块。”

刘老爷见古瞎子虽双眼失明,但是面相中透着英气,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便半信半疑地问:“什么心病?”

“得子难求。”

刘老爷心头一惊,拉着夫人一块作揖,拜求得子之道。

古瞎子说:“你夫妻二人,天生菩萨心肠,但是造化弄人,想要求子还需一旬,切记母子不相见。不过待灵儿降生百日之时,你再来找我,我还有一事相告。”

十二年后,果然应验,刘一鸣刚刚诞下,夫人只看了一眼,就大出血而死。刘老爷这才参透“母子不相见”的含义,然后哭了三天三夜。刘夫人原名杜鹃,戏班子出身,擅长“柳子戏”,在鲁西南小有名气。刘老爷当年贩货,与其结识,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那年头,大户人家从不娶戏子为正妻,容易遭人耻笑,刘老爷从不在乎,一直跟杜鹃恩爱有加,即便多年没有得子,也从来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杜鹃死后,很多媒婆蜂拥而至想要说媒,都被刘老爷断然拒绝了。

全镇上下都很惊讶,认为刘家大业大,刘老爷又正值壮年,不贪女色,不肯续弦,一定是被戏子夺去了心魄。所以此事也一直在周田镇传为怪事。

刘一鸣出生百日之际,刘老爷想起古瞎子的话,赶往麟城寻他。古瞎子像是早有预料,一直站在城门口等候。刘老爷见面后,当即跪地说:“活神仙,您料事如神,我儿出生之日便没了娘,是个苦命的孩儿,您说还有一事相告,请问究竟何事?”

古瞎子再次语出惊人地说:“刘家积德命在天,难敌八岁生死劫。”

刘老爷听后,吓瘫在地,一直苦苦哀求破解之法。

古瞎子说:“在少爷八岁之前,找到癸丑年、甲寅月、丙子日、亥时出生的女娃,把亲事定下,对少爷自有帮助。”

从此之后,刘老爷一直不让刘一鸣出门,担心生死劫。也秘密安排八个可靠的家丁,分别到八个方位寻找。苦找多年,直到五天前,竟然在周田镇眼皮底下找到了董家小女,刘老爷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从杜鹃死后,刘老爷对古瞎子深信不疑,除了逢年过节专程拜访之外,凡是去麟城办事,总会顺道送些钱财和吃食。古瞎子也会对刘老爷进行点拨,刘家的生意也一直顺风顺水。

现在古瞎子已经七十岁了,一个人住在县城西头的草屋。刘老爷曾想给他买间瓦房,再买个丫鬟伺候。古瞎子说他天生住草屋的命,如果换了瓦房,有人伺候,命里承受不起。所以一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每次刘老爷拜会古瞎子,总是一人面见,旁人不可在场。这次也一样,管家刘大一直在巷口候着。

古瞎子坐在院子晒太阳,花白的头发随风飘动,脸上犹如车轮碾过,压出道道沟壑。风烛残年,老态龙钟,精神也大不如从前,唯独手中握了几十年的棍子,越发油光锃亮。

古瞎子拎起棍子敲了敲旁边的椅子说:“早就给你候着了。”

刘老爷上前作揖说:“给老神仙请安。”

古瞎子说:“女娃找到了吧。”

刘老爷兴奋地说:“托老神仙的福,找到了,我儿的生死劫有救了。”

古瞎子没有丝毫动容,却是一声长叹:“女娃跟少爷天生一对,命中注定,着实一对生死鸳鸯。下个月二十二少爷将满八岁,那定亲之日就选在下月初六吧。”

刘老爷此行正是为定亲时日而来,又被古瞎子言中,更加心服口服,并说到时来接老神仙喝杯喜酒。

古瞎子摇头拒绝,起身送刘老爷出门,一只手还紧紧的抓着刘老爷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平日,古瞎子从不送他出门,见今日一反常态,心有颇有疑虑,问道:“老神仙,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嘱托?”

古瞎子说:“福兮祸兮,该来的总会来。”

刘老爷更是疑云重重。

古瞎子最后说:“少爷八岁生辰那天,你一定要一早来我这里,一定要亲自过来,一定切记,切记。”

5。

刘一鸣蹿出胡同,一直拼命跑,田先生在后面追。

这天恰好是集市,到处都是小商小贩,加上赶集的乡邻,街道堵得满满当当。刘一鸣是个小孩,总能见缝插针,而田先生则被人群堵在身后,离他也越来越远。

当刘一鸣闪进一条胡同,彻底消失在田先生的视线的时候,却迎面跟一个正抱着衣服的小姑娘撞了个人仰马翻。

刘一鸣说:“你撞了本少爷,还不磕头认罪。”

小姑娘说:“是你把我撞倒了,应该是你跟我道歉才对。”

小姑娘跟刘一鸣身高接近,年龄相仿,白白净净,扎了两条麻花辫子,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锁,说完蹲在地上捡衣服。

刘一鸣说:“再不给本少爷道歉,我就打你。”

说完还拔出弹弓,装腔作势的对着她。

小姑娘说:“我不怕你。”

刘一鸣被她的倔强征服了,收起弹弓,一同蹲在地上捡衣服。

小姑娘问:“你为什么跑那么快?”

刘一鸣说:“有坏人追我。”

小姑娘说:“你换身衣服坏人就找不到你了。”

然后,递给他一件女孩的服饰,上面还有几个补丁。他堂堂一个大少爷,怎会穿这种衣服,不过出于好玩,还是换上了,正合身。小姑娘打量一番,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刘一鸣脸上说:“这样坏人更认不出你了。”

集市很热闹,他俩沿街溜达,有吹糖人的、有炸油糕的、有打烧饼的、有卖艺算卦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沿街的叫卖声千奇百怪、形态各异。讨价还价的声音声声入耳、绵绵不休。街上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有摇着折扇提笼架鸟的少爷,还有衣不遮体正跟爹娘哭闹着要买吃食的孩童。这些都是刘一鸣之间没有见过的新鲜事,对每一个都很好奇,所以总是走走停停。

拐过一条街,来到一家小酒馆门前,店小二正在门口迎客,墙脚下还横七竖八围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看到有客人进酒馆就一哄而上拿着棍子、举着破碗去讨饭。店小二骂道:“滚远点。”几个小乞丐只好沿着墙根一点一点挪,趁店小二不注意再回到门前墙脚下候着。

刘一鸣从来没见过乞丐,便问:“他们这是在干嘛?”

小姑娘很诧异地说:“你没见过乞丐吗?”

然后,小姑娘把剩下的衣服,包括刘一鸣替换下来的衣服,全部送给了小乞丐。小乞丐正在争抢衣服的时候,刘一鸣突然看见田先生正在不远处,很着急的在四周打看,于是拉着小姑娘赶紧溜掉。

返回原来的街道,看见有卖糖葫芦的。这个刘一鸣认识,刘老爷经常从柜上回家的时候,给他买上几串,他很喜欢吃。于是跟卖糖葫芦的大叔说:“我要一串。”

大叔给了我一串,刘一鸣觉得不妥,又要了一串递给小姑娘。

两个人正吃着,大叔说:“一共两分钱。”

刘一鸣从没花过钱,身上更没有过钱,以为只要他给了就能白吃,然后说:“这还要钱?”

大叔被逗笑了。

小姑娘说:“大叔,我家就住在前边胡同口的第一家,你跟我回家拿钱吧。”

大叔认出了小姑娘,说:“哦,原来是牡丹啊,好吧,回头我找你爹要钱。”

刘一鸣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好,于是带着牡丹见到好吃的东西,就会说:“你去我家拿钱吧。”

对方问:“你家在哪?”

他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别人都说我家叫刘家大院,我爹是刘老爷。”

刘一鸣打着他爹的旗号,满街赊吃食,不过没人相信他,因为很少有人见过他,而且他满脸污垢,一身女装,着实不像少爷。他俩一直溜达到晌午过后,街上的小商贩陆续撤摊,行人也日渐稀少。

牡丹说:“我得回家了,我娘得着急了。”

刘一鸣说:“我也得回家了,我爹也该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一鸣。”

“我叫牡丹。”

刘一鸣目送牡丹回家,结果回头发现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然后沿着街道四处乱走,没一会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田先生跟二丫。

二丫哭着说:“少爷,可算找到你了,家里都快疯了,你饿不饿?厨子给你做了烧鸡腿。”

自从刘一鸣甩掉田先生之后,田先生四处找寻不到,却无意中在小酒馆门前看见小乞丐穿着他的衣服,以为出了事,便把家里人召集起来,分别寻我。见到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从这之后,也再也没有想过把他带出家门。

回到家后,刘老爷已经从麟城回来了。刘一鸣被罚到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时辰。管家刘大气的一直跺脚,并怒斥田先生:“你就是一教书匠,我们老爷的规矩你也敢破,真是大胆妄为。”

田先生很内疚,主动跟刘老爷请罪:“刘老爷,我太过一意孤行,差点酿出大祸,您无论是扣掉学费或者辞掉我,我都没有怨言。”

刘老爷没有怪罪,意味深长地说:“您是个好先生,您没有错,鸣儿也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是有苦衷的。”

6。

刘家跟董家定亲的事,成了镇子上的大新闻。

汤媒婆嗑着瓜子走街串巷,逢人便说此事,还炫耀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在她的大力宣传下,全镇上下人尽皆知,也纷纷议论,刘家为何会偏偏相中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董家,着实是件怪事。

刘老爷走在街上,总会有人跟他道喜。受过刘老爷恩惠的好人家,还会带一些农产品或者散养的家禽登门祝贺。刘老爷一律不收,还会发些赏钱。他们纷纷磕头感谢。

不过也有鱼目混珠,空着手特意跑来领赏的,刘老爷也从不让他们白跑。二丫她爹早就觊觎已久,可算等到机会,然后每天跑到刘家,还恬不知耻地问:“刘家有喜,家中定是忙碌,如果有跑腿的差事,家丁周转不开,尽管吩咐小的。”管家刘大见面就骂:“滚。”骂归骂,从不让他落空,这是刘老爷的意思。

自从二丫被她爹卖到刘家之后,没几日便跑来撒泼打滚说他坏了良心,一时鬼迷心窍才把闺女卖了。刘老爷知道他的心思,每次都会安排管家刘大给点钱打发走。后来二丫她爹变本加厉,整天蹲守在刘家大院门口,多次被牛皮、牛蛋扔到街上,仍然死性不改。刘老爷为了惩治与他,谎称把二丫归还。二丫吓的跪地直哭,然后被她爹捆上沿街叫卖。刘老爷又把二丫买了回来,并安排管家刘大教训教训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牛皮、牛蛋上去每人一记耳光,打的二丫她爹腾空而起,连连求饶。管家刘大说:“我家老爷宅心仁厚,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如果再敢犯浑,我定要了你的狗命。”之后,二丫她爹不敢造次,也不敢胡闹,只是在逢年过节以探望二丫的名义来刘家讨赏,随后就跑去烟馆。每次二丫她爹过来,二丫总会躲在角落偷偷看着她爹哭泣。刘一鸣见状,则拿着弹弓打二丫她爹,边打边喊:“你给我滚,不许来我家,每次你来,总会把二丫惹哭。”

定亲的那天,万里无云,喜鹊齐鸣。一大早,刘一鸣就被刘老爷喊了起来,二丫给他穿戴一新,着实气派华丽。然后跟着刘老爷先去祖宗牌位前磕头,然后又被带到他娘的墓碑前磕头。刘一鸣恍惚中看到了他爹眼泛泪花。

第一个登门祝贺的是秦老爷和秦夫人,还拉来了一车上等的秦家烧酒。

秦老爷原名秦施元,是麟城乃至鲁西南屈指可数的大人物。秦家祖上世代为官,最大的曾官居三品,深受皇恩。秦老爷的爹,也就是秦老太爷曾担任知州一职,后来清朝灭亡,民国初始,全国风行剪辫子,秦老太爷死活不从,也不让秦老爷剪。直到临死一刻,还不停叮嘱辫子就是气节,命可丢,辫子绝不可断。秦老爷一直谨遵遗言,辫子就一直保留至今。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出门则戴上一顶帽子,将长辫藏匿其中。

刘老爷跟秦老爷的交情,源于光绪二十五年,当年秦老爷三十岁,在青岛经营海运生意,结果连续多次在海上遭遇德国舰队袭击,船沉了,货没了,钱赔光了。秦老爷为了生计开设酿酒作坊,却没钱购入酿酒需要的粮食,四处赊欠,无人问津。当时刘老爷带夫人去麟城看病,得知秦家受难,便送去十车粮食,解了燃眉之急。没出两年,秦家烧酒威名远扬,日进斗金,秦家也起死回生。秦老爷一直惦念刘老爷的恩情,经常念叨“没有贤弟的十车粮食,岂有我秦家今时今日。”并主动要给刘老爷干股,刘老爷没有接受。后来,秦老爷挑选了黄道吉日,带着县城的乡绅名士来到周田镇跟刘老爷在关公面前结拜成了兄弟。不过刘老爷为人低调,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此事。

秦老爷和秦夫人坐在大堂,刘老爷带着刘一鸣作揖问候。秦夫人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镶玉,挂在刘一鸣的脖子上说:“鸣儿大喜,伯娘的心意,一块送鸣儿,一块送儿媳。”

刘老爷说:“此物太过贵重,万万使不得。”

秦老爷说:“贤弟无需大惊小怪,你也知道,我们老两口从小喜欢鸣儿,鸣儿跟思沁年龄相仿,本想留给他俩一人一块,看来我家思沁无福消受了。”

秦老爷看似开玩笑,其实刘老爷知道秦老爷早有此意,当年刘一鸣还没出生,秦夫人也正怀着三胎。秦老爷说,如果都是男孩就拜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结成姐妹,如果一男一女,那就定下娃娃亲。刘老爷也很同意,不过当刘一鸣出生之后,刘老爷便反了悔。秦老爷多次问其原因,刘老爷只是愧疚,心中难言之隐从不提起。

刘老爷吩咐二丫把少爷带进里屋,不许乱跑。接着转移话题问秦老爷:“大哥,玉恩侄儿怎么没有一同前来?”

秦老爷说:“他在学堂读书,也就没有带他前来。”

刘老爷说:“玉恩侄儿从小聪慧听话,大哥大嫂好福分。”

秦老爷说:“如果玉鹤这个逆子能有玉恩的一半,我跟你大嫂也就知足了。”

秦玉鹤是秦家长子,在英国留学三年,受过洋教育。不仅是秦家第一个剪辫子的人,还对秦老爷留辫子耿耿于怀,说这是墨守陈规、封建思想,还说爷爷已经死了,死人的话不能听。秦老爷火冒三丈,大骂秦玉鹤大逆不道,还将其痛打一顿。随后秦玉鹤从家里偷了一大笔钱,离家出走,从此了无音信。而秦玉恩则踏实本分,对秦老爷言听计从,更喜欢做生意,也深受秦老爷的喜爱。

刘老爷不想继续提及秦老爷和秦夫人的伤心事,便问:“近日听说县城不太平,闹了匪,此事可真?”

秦老爷说:“一直在费县流窜的巨匪刘黑七跑进麟城地界,周边富户人人自危。”

刘老爷让秦老爷多加小心。

秦老爷不以为然地说:“抱犊崮的孙大掌柜跟我是老相识,刘黑七来之前,孙大掌柜托人给他捎过口信,刘黑七他不敢不听,再说刘黑七是路过,在这里呆不了几天就去河南。”

自从刘一鸣的爷爷被土匪撕了票,刘老爷就非常忌惮土匪。现在正处乱世,土匪肆虐,不过听秦老爷说只是路过,而且河北方向跟周田镇恰恰相反,心里也就踏实了一些。

7。

正在说话之际,汤媒婆赶来了,进门就磕头,嘴里还是一贯的阿谀奉承和甜言蜜语。汤媒婆爬起来,见秦老爷仪表堂堂,见秦夫人珠光宝气,便问刘老爷:“这是哪家的老爷和夫人,在咱们镇上没见过啊?”

刘老爷介绍过后,汤媒婆惊呼不已,大喊一句:“阿弥陀佛,我的亲娘。”接着扑腾跪地说道:“久仰秦老爷大名,给秦老爷秦夫人请安。”管家刘大正要上前打赏,秦老爷不依,他要亲自打赏,说是作为媒婆,功不可没。

汤媒婆见来客不多,时辰还早,便跑到镇长王道祥和周家周老爷那里宣扬秦老爷来了。王道祥刚上任镇长,深知秦老爷在麟城地界的威名,多次登门拜访,始终不得,见此良机,便急忙赶到刘家大院,一直围着秦老爷寒暄。周老爷更是早想攀上高枝,将生意插进麟城,所以也围着秦老爷溜须拍马。有这两位作陪,刘老爷也颇为满意。

晌午快到,董家人来了。董大头平日不修边幅,今日穿戴一新,见到刘老爷亲自出门迎接,受宠若惊,急忙上前行礼,被媳妇董王氏扯住衣角,低声嘟囔说:“咱们两家是亲家,哪能跟亲家下跪,你少给俺丢人现眼。”

刘老爷说:“亲家母说的对,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

董王氏一听,直爽说道:“早就听说刘家大院阔气,俺家闺女真是好福气。俺们两口都是外乡人,能跟刘老爷结成亲家,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俺董家。”

刘老爷浅浅一笑,看着站在一旁的董家小女一身清秀,很是怜惜。之前刘老爷找到合适的八字之后,曾坐在马车上,偷偷看过董家小女,第一眼就很满意。

刘老爷拉着董大头的手,一路走进后院主房,董王氏看着满院气派的瓦房,很是眼花缭乱,更是心花怒放。

汤媒婆小脚快步,提前来到主房张罗,见刘一鸣在内屋**躺着,二丫正给他捏肩捶背,便说:“少爷,人来了,你得跟我出去见面。”

刘一鸣说:“少爷我懒得出去,除非让我骑着你。”

汤媒婆说:“老身这把年纪,怕是经受不起,不过你要是打赏打赏,我就豁出命去,让你骑个够。”

刘一鸣问:“什么叫打赏?”

二丫抢先说:“少爷,她想要赏钱。”

汤媒婆嘿嘿一笑。

这时刘老爷进了门,刘一鸣不敢造次,一个激灵起身,走出内屋。

刘老爷让刘一鸣给董大头和董王氏叩头,刘一鸣跪在地上说:“叔叔婶婶过年好。”

哄堂大笑。

其实刘老爷之前已经叮嘱说吉祥话,刘一鸣觉得“过年好”最吉祥,不过时节不宜,闹出了笑话。

刘老爷很尬尴,急忙道歉:“犬子失态,是我管教无方,让亲家见笑了。”

董大头没有言语,一直憨笑。董王氏脸色骤变,见刘一鸣如此嬉戏,更坚信镇子上的传言不错,就是个傻子。

此时董家小女从董王氏身后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刘一鸣。”

刘一鸣抬头一看,竟然是牡丹,高兴坏了,爬起来蹦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牡丹,你是来找我玩的吗?这些天我都想你了。”

在座的都愣住了,刘老爷喜上眉梢,问道:“鸣儿,你们俩竟然认识?”

刘一鸣说:“爹,上次人偷跑出去,就是跟牡丹一块逛的集市。”

董王氏见刘一鸣并不傻,不仅松了一口气,还喜笑颜开笑地说:“俺家闺女牡丹出生那天,家里种的一颗牡丹花突然开花,算命先生说是天生富贵命,当初俺还不信,这会真信了。”

汤媒婆拍手叫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刘家少爷跟董家千金真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我老婆子说了一辈子媒,这还是头一遭遇到,真是天生的一对鸳鸯。”

8。

酒席开始,人潮涌动。

刘老爷本想简单一些,召集一些镇上名士摆上两桌,结果一大早,很多乡邻围到门口便吩咐管家刘大:“来着皆为客,好生款待。”于是在前院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场面甚为壮观。

刘一鸣和牡丹胡乱吃了几口饭,便牵手在院子里玩,二丫一直在身后跟着。刘一鸣带着牡丹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转悠,还分别介绍这些房子都是干嘛用的。

牡丹说:“你家可真大呀。”

刘一鸣说:“再大也没有外面大。”

说完拉着牡丹去西厢房,说那里都是好东西。

二丫一听忙说:“少爷,西厢房去不得,老爷会罚你去祖宗牌位前罚跪的。”

西厢房是刘家的银库,平日只有刘老爷一人能进。刘一鸣早就对西厢房充满好奇,见今日宾客众多,举家上下都在忙活,无暇顾及他的行踪,所以他觉得此时正是时机。

不过当来到西厢房门口,见铜锁已被撬开,刘一鸣轻轻推门一看,竟然看到二丫她爹正在里面,还一个劲往身上塞银元。

刘一鸣说:“你竟敢偷我家的东西,我打死你。”

二丫她爹瞬间吓出一身冷汗,慌张之际,几枚银元从手指缝中洒落。转身正要跪地求饶,一看只有三个毛头小孩,接着又抓了一大把银元塞进打了结的衣袖里,准备夺门逃窜。刘一鸣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还狠狠咬了一口。

二丫她爹疼的咬牙切齿,却不敢喊叫,生怕惊扰别人,于是一把将刘一鸣推到在地,还踹了一脚。牡丹见状从门后找来木棍,抡起就打,又被二丫她爹一脚踹出门外。

二丫跪在门口哭喊:“抓贼啊,抓贼啊。”

二丫她爹上去就是两个耳光,打完还骂道:“你个不知远近的贱丫头,你去死吧。”一路跑到后门,撬开铜锁,仓皇逃窜。

管家刘大闻讯赶来,得知西厢房被盗,便轻声跟正在推杯换盏的刘老爷汇报。刘老爷不想声张,安排管家刘大悄悄去追。

管家刘大带着牛蛋、牛皮找遍了镇上的所有街道,烟馆、花柳巷(妓院一条街)、赌场、饭馆,都没有见到二丫她爹的踪影。天黑之后回到刘家,刘家喜宴早已结束,人也早就散去。

管家刘大见颇为恼火,见到二丫便怒斥:“如果不是你个丫头片子,你爹怎么可能来偷东西,不如把你卖掉,留着也是祸害。”

二丫跪在刘老爷面前哭着说:“老爷,自从您把我买来之后,我爹没少惹了麻烦,您还把我卖了吧。”

刘一鸣一听,对着管家暴跳如雷地说:“要卖就卖你,谁也不许卖二丫。”说完还紧紧抱住二丫。

刘老爷说:“二丫,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爹因为抽鸦片迷了心窍,这里是你的家,你在这里好好住着,好好照顾少爷。”

二丫拼命磕头说:“我是老爷买来的丫鬟,照顾少爷是我一辈子的命。”

9。

二丫她爹居无定所,为了抽大烟,自学了溜门撬锁的行当,而且很有天赋,遇锁即开。本来他没有胆量在刘家行窃,只想混顿饱饭,结果席面已满,于是想去厨房偷吃,被厨子举着菜刀吓跑了。慌乱之中误入后院,发现院中无人,便心生歹念,还误打误撞撬开了刘家的银库。

二丫她爹知道闯了大祸,不敢在镇子上多待,沿着小路逃到镇子外面一座废弃的破庙。这里地处偏僻,荒郊野外,鲜有人路过。每次二丫她爹行窃之后,都会藏身于此。二丫她爹躺在烂草席上,数着袖筒里的大洋,一共一百四十二个,还有两块玉佩。二丫她爹迎着光,透视着玉佩,亢奋地说:“老子我有钱了,老子成大爷了。”

二丫她爹祖上是中农,也算衣食有靠,可二丫她爹天生就是二流子,除了偷鸡摸狗,还喜欢勾引寡妇,整天气的二丫爷爷大骂:“祖上无德,生了畜生,我早晚让你气死。”却一直没死。后来抽上大烟膏子之后,二丫爷爷终于被气死了,临死还写打油诗骂二丫她爹:

吾坠池中志难伸,

且望子嗣跃龙门。

岂知苍天戏我辈,

龟子只能生龟孙。

二丫她爹不以为然,他的志向是当大爷。现在他身上有了钱,志向成了真,便决定去麟城。不曾想此行不仅给自己找来横祸,还给刘家招来了灭顶之灾。

二丫她爹歇息片刻便上了路,走到半路犯了烟瘾,心中如万只蚂蚁在爬,浑身奇痒难受,四肢无力,浑身发冷。正好路径一家饭铺,要了半斤酒,喝了几口浑身发热,烟瘾也缓解了一些,肚子也开始饥肠辘辘。然后摸着怀里的银元说:“我现在是爷了,我不能光喝酒,我得吃烧鸡。”又要了一个烧鸡,边啃边往麟城走。走了几里地,他浑身乏累,脚底磨出了血泡,心里嘀咕:“我现在是爷了,我得坐车去县城。”他开始跟过往的马车打招呼,车夫见他破衣烂衫,以为是叫花子,根本不搭理他。

天色眼看就要暗下,一个老头赶着毛驴车路过,二丫她爹站在路中间,高举一枚大洋对着老头说:“老不死的,你看这是啥?”老头停下。二丫她爹一屁股坐在车上说:“别都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咱如今也是爷,你把我送到县城的烟馆,这块大洋就是你的了。”

老头是去周田镇送货的,现在返回麟城,正好顺路,眼睛盯着二丫她爹手里挥动的大洋,想要拿。二丫她爹急忙又放兜里了说:“啥时候把大爷我送到烟馆啥时候把钱给你。”

赶到麟城烟馆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头讨要车钱,二丫她爹骂骂咧咧的说:“你个老不死的,这么晚才到,爷不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还有脸给爷要钱,滚。”骂完就一头扎了进去。

烟馆里面乌烟瘴气,二丫她爹进门便陶醉般的深深吸了口污浊的烟味。没钱的时候,为了解瘾,总会趁着烟馆的伙计不注意的时候偷摸进去闻两口。然后被伙计赶出来,这次也一样,迎客的伙计骂道:“臭要饭的,竟敢来蹭烟。”二丫她爹面对驱赶习惯性的胆怯,刚要往门外退去,又恍然大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洋说:“我有钱,我有钱。”

伙计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将他请上了罗汉床。二丫她爹挺了挺腰杆,拿出一块银元重重的拍在炕桌上,趾高气昂地说:“叫声爷,爷就赏你了。”伙计二话不说,点头哈腰连叫三声爷。

狠狠过足了一把烟瘾之后,二丫她爹浑身舒坦,为了更舒坦,起身去望春楼找女人。老头没走,一直蹲在门口等着车钱,二丫她爹说:“你个老不死的真是阴魂不散,好吧好吧,你把我送到望春楼,我就把大洋给你。”

望春楼是麟城最大的窑子,几个浓描艳抹、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搔首弄姿言辞**的正在门口招揽客人。二丫她爹没等毛驴车停下,便蹿下车,一头扑了过去。结果被两名看护用乱棍打了出来,二丫她爹赶紧跪在地上掏出一把大洋,这才被女人们搀扶着进了大门。

老头追上前去讨要车钱,二丫她爹命令看护把老头乱棍赶出的同时,还不忘在女人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二丫她爹在望春楼住下,每日搂着女人,抽着大烟,醉生梦死。为了让自己的着装配的上“爷”的体面和称谓,还让老鸨子给他置办了一身上等的绸缎长衫。每日醒来,二丫她爹总会对着镜子扇自己一耳光,扇疼之后不是做梦,还陶醉般地说:“当爷的日子真好。”

七天后,身上的大洋花光了,只剩两块玉佩。于是跟老鸨子说:“爷去拿钱,回来之后还给你们当爷。”刚出门看到老头蜷缩在墙角,他已经等了七天,一直没走,看了一眼油头粉面的二丫她爹,没认出来。

二丫她爹说:“你个老不死的还没死啊,没死正好,拉我去当铺。”老头这才认出二丫她爹,祈求说:“大爷,行行好,我等着您的车钱给我老婆子抓药呢。”二丫她爹气急败坏地说:“爷现在没钱了,赶紧拉我去当铺,等爷拿到钱就给你。”

老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把他拉到当铺。二丫她爹本想把两块玉佩都当了,发现还挺值钱,一块就能换两百个大洋。他只当了一块,另一块挂在了腰上,因为他见望春楼的老爷们腰间都挂着玉佩。

出了当铺老头一直讨要车钱,二丫她爹说:“你个老不死的真是烦人,你把我送回望春楼就把钱给你,而且给你两个大洋,不给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我祖宗十八辈都是乌龟王八蛋。”

老头见他誓言狠毒,最后再信他一回。结果来到望春楼,二丫她爹又想逃之夭夭。老头怒了,撕扯着二丫她爹不放。二丫她爹骂道:“老不死的,敢跟爷叫板,我日你祖宗。”

老头虽然老头年迈,却有一把子力气,将二丫她爹推搡在地,两百个大洋也应声撒落一地。老头俯身捡起两个,骂了一句:“你就是个王八羔子。”然后赶着毛驴车走了。

二丫她爹蹲在地上捡钱,嘴里正骂着:“老不死的,我真的日你祖宗。”话音刚落,三个身影从后面一闪而过,接着被麻袋套住,眼前一黑。

10。

定亲之后,牡丹每日来刘家跟着刘一鸣一块读书。

这是刘老爷的意思,董大头没有表态,董王氏很是高兴。她说:“俺家牡丹已经是刘家的人,一切听从刘老爷安排。”

董王氏如此爽快是经过一番盘算的。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牡丹已经不是普通农家女子,未来将是刘家的少奶奶,总得会识字算账。她觉得她就是不会识字算账,才嫁给了董大头这个窝囊废,所以一直没过上飞黄腾达的好日子。

董大头每天把牡丹送到刘家,从不空手,总会买些街边的小吃。刘一鸣整天跟牡丹在院子里打闹,有时闹急了眼,刘一鸣拿弹弓打她,牡丹从来不畏惧。而且牡丹很聪明,学东西特别快。

田先生跟刘老爷夸赞:“牡丹天生聪慧,性格刚烈,长大后必能助少爷大展宏图。”

刘老爷听后,很是欣慰。

刘一鸣的生辰是刘家的大事,每年会邀请戏班子来助兴,每次唱的都是“柳子戏”。而且每到那天,刘老爷总会一个人来到杜鹃的坟前,默默的待一会。其实刘老爷是以生辰之际,缅怀杜鹃,只不过外人看不透而已。

这次八岁生辰也不例外,刘老爷天不亮就来到杜鹃的坟前,烧着黄纸说:“鸣儿八岁了,我按照老神仙的旨意找到了合适的女子定了亲,鸣儿的生死劫总算是渡过去了,你可以安心了。”

然后叫上牛皮、牛蛋赶着马车去了麟城。走之前还叮嘱管家刘大,回来之前且不可开门。

管家刘大问:“老爷,那戏班子来了呢?”

刘老爷说:“我会早去早回,看好少爷。”

一路上,刘老爷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也忐忑不安,想起上次古瞎子的叮嘱,更是一团迷雾。然后让牛蛋、牛皮把马车赶得飞快,天刚亮起,就来到了县城西头的破草屋。

刘老爷站在屋外喊了几声:“给老神仙请安。”

屋内一直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只见古瞎子穿着一身寿衣躺在草席上,已经断了气,屋里破烂不堪,光线暗淡,更添几分阴气。刘老爷走上前去,跪地叩拜,抬头看到了古瞎子枕头边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少爷八岁生辰,实乃老爷劫日。如要避此大难,唯有今日离家。老朽天机道破,自知大限将至。切记躲避三日,万莫踏进家门。”

刘老爷大惊失色,泣不成声。他这才彻底悟透古瞎子让找了多年的生辰八字,只是临难之前,给刘一鸣定下一门情投意合的亲事。“刘家积德命在天,难敌八岁生死劫”,并不是刘一鸣的生死劫,而是他自己的。

11。

二丫她爹在望春楼的时候,早就引起了三个土匪的注意。绑了之后,一路快马加鞭带到了天平镇(麟城县下辖的一个乡镇)的马家村。三年前这里闹过一场大旱灾,村民们纷纷逃往关外,只留下一个空**的村子。

进村之后,二丫她爹被扔下马。他一路颠簸全身早就散了架,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接着被肥脸和光头两个彪悍的土匪拖着两条腿拉进院子。墙头上、屋顶上、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土匪,足有一百多号人,各个面目狰狞,手持刀枪。所有眼睛全部盯向他,就像一把把冷箭,让他不寒而栗,连呼吸都不敢大喘,胆颤之下还尿了裤子。

土匪们哄堂大笑,震耳欲聋。

二丫她爹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偷刘老爷家的钱,请大爷转告刘老爷,我当牛做马也把钱还上,求刘老爷饶我一条狗命。”

“老八,你不是到县城逛窑子去了吗?怎么带回来个勾子(山东黑话:外人的意思)。”从土屋里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不怕招来仔子(山东黑话:官兵)。”

老八是一个黑脸壮汉,也是带着肥脸和光头绑了二丫她爹的主谋。老八站在屋外,毕恭毕敬地朝土屋里喊:“大哥,这十里八乡一听咱们来了,仔子全吓得不敢出来。”说完众土匪大笑。

土屋里又说:“老八,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在麟城地界不许私自绑票,你是不是耳朵聋了?”

老八说:“大哥,我跟老鸨子打听了,他不是县城里的人,所以我就直接给牵来了。而且这个肥的很,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我也是为兄弟们着想,这些时日兄弟们逛窑子耍钱,早就花的差不多了。”

从土屋走出一个30岁左右,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发亮,眉宇间透着霸气,眼神中带着凶残,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他就是名震中原的山东巨匪刘黑七。

二丫她爹原以为是刘老爷找人绑的他,听到对话才知道遇到了真土匪,抬头看了一眼刘黑七便吓得浑身哆嗦,一直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刘黑七对着二丫她爹打量一番,接着把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拽了下来,对着太阳照着说:“好成色,肥票(山东土匪黑话:有钱的人质),老八,把左耳朵切了,通知他家送一万块大洋赎人。”

“得嘞。”老八嘴角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去就是一刀。二丫她爹还没来及躲闪,左耳朵已经掉了下来。二丫她爹满脸是血,疼得满地打滚。裤子上的尿跟地上的土揉搓成一团,糊在他裤子上,着实狼狈和凄惨。

老八盘问二丫她爹家住哪里?二丫她爹只顾疼了,没有听到,老八一脚踢在胸口,二丫她爹捂着血淋林的左脸说:“我只是个二流子,平日靠偷鸡摸狗过活,玉佩和大洋都是我从刘老爷家里偷的。”

“你奶奶个腚,嘴挺硬。”老八上去又是一脚,接着对刘黑七说,“大哥,要不把他的另一只耳朵也割了吧。”

众土匪也跟着起哄。

刘黑七看着尖嘴猴腮、满脸猥琐的二丫她爹也不像富贵之人,于是问:“刘老爷是谁?”

12。

在刘黑七的质问下,二丫她爹为了保命,忍着疼痛,把刘家的家业放大了几倍说了一通,说刘家西厢房满屋金银珠宝、珊瑚翡翠、银元本票,他进去就随便拿了一丁点儿,在望春楼就能当爷。

土匪们听得瞠目结舌、垂涎欲滴,各个摩拳擦掌,主动请缨去劫了刘家。而刘黑七却跟军事窃语一番,接着下令先把二丫她爹关起来,说是留着还有大用。

刘黑七作为巨匪,跟一般的土匪的最大区别就是深谋远虑,思虑周详。他为了给抱犊崮的孙大掌柜面子,不仅没有动秦家,连麟城的富户都没有动,生怕秦家跟其他富户有交情,折了面子。

老八当着众人的面说:“大哥,我知道您是顾及孙大掌柜的情面,但是兄弟们不能喝西北风吧,再说了哪有土匪不绑票的,刘家在周田镇,跟秦家相隔那么远,肯定跟秦老爷没交情。”

刘黑七怒视着老八,只说了一句:“八弟,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交情?”

老八吓的连连作揖,不敢言语。

刘黑七知道这些时日兄弟们吃喝嫖赌基本已经挥霍一空,如果不趁机劫个富户,有损军心。于是他思前想后,三天后派老八一个人独自去周田镇打听虚实。

老八假扮成客商,带着毡帽,骑着大马来到刘家大院,见府邸如此阔绰,又去了粮店和当铺勘查,见生意兴隆,确定是块大肥肉。便想跟街坊打听刘家跟秦家是否有往来,一想这镇子上的商家富户为了充斥颜面,就算不认识麟城首富也得宣扬认识。于是他觉得平头百姓的话不可取,可取的应该是见多识广的人。而老八认为最见多识广的应该是窑姐,于是去了花柳巷。花柳巷跟北平的八大胡同一样,布局在巷子里,一家挨着一家,看似竞争激烈,其实是争奇斗艳,暗藏秋色。

老八待了三天,睡了花柳巷最有姿色的六个窑姐。如果不是担心耽搁太久,不好交差,老八还想睡遍花柳巷。这些窑姐都是异乡人,流动性强,对镇子上的事知道甚少,都说不知道刘家跟秦家有没有关系。老八这才放了心,双腿打颤地赶回马家村禀报。刘黑七不漏声色,让独眼独眼军事卜算砸窑(山东土匪黑话:打劫)吉日,独眼独眼军事选定了二十二日。

这天正好是刘一鸣八岁生辰,天刚亮,街上还很冷清,老八带着十几个兄弟赶到周田镇。见前门后门紧闭,谎称拜访,管家刘大一直尊听刘老爷“不可开门”的命令,皆不见客。然后老八担心日晒三竿之后,不好下手,便让肥脸和光头爬墙而入。自从刘一鸣的爷爷被土匪绑了票之后,刘老爷便将家里的院墙加高半米,上面还插满了陶瓷瓦片,不过风吹日晒,年岁已久,不免老化。肥脸和光头选中易攀之处,两三下便翻进院子。

刘家的厨子正在墙根杀鸡腿毛,看到有人闯入,正要惊呼,接着被肥脸一刀砍死。光头去开大门,两个家丁上前阻止,被光头一人一脚踹倒在地。

老八带着一群土匪浩浩****进了刘家大院,并将大门紧闭。院子里的两个丫鬟,一个家丁见状,吓得惊慌失色,连连惨叫。正在后院喝茶的管家刘大听见动静,隔墙大喊:“谁在大呼小叫?惊扰了少爷都给我滚蛋。”刚走出屋子,就被老八拿枪顶住了脑袋。

二丫刚给刘一鸣穿上衣服,隔着窗户看到土匪闯入,拉着他一同藏在了床底下。

老八大吼一声:“院子里的所有人统统出来,不然我见一个杀一个。”

刘家大院虽大,但是人不算多,管家刘大带头站成一排,也就五个人。老八来到西厢房,一脚把门踹开,里面空空****,跟二丫她爹说的截然不同,顿时上火,安排其他人去各个房间搜找,依旧一无所获。不过在扫**中,二丫知道逃不掉了,趁土匪正要扒床底的时候,为了不让刘一鸣暴露,主动从床下爬了出来,被土匪拉到了院子里。

老八颇为恼怒,扇了管家刘大两个大嘴巴子说:“钱在哪里?钱哪?不然我杀光你全家。”

管家刘大嘴角流血,吓得浑身哆嗦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管家,钱放在哪只有我家老爷一个人知道。”

管家刘大确实不知道,自从上次失窃,刘老爷就已将家中所有钱财转移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老八问:“你家老爷呢?”

管家刘大说:“一早去了麟城。”

“你家夫人呢?少爷、小姐呢?都去麟城啦?”

管家刘大见刘一鸣并没有被搜出来,知道肯定藏得严实,便谎称:“都去了麟城。”

老八彻底怒了,白跑一趟回去没法跟刘黑七交差,然后咆哮一声:“奶奶个腚的。”挥起大刀正想大开杀戒,却被刘一鸣用弹弓射出的弹珠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脸上。老八气急败坏上前一把将刘一鸣单手从屋里扔了出去。二丫见状飞扑去接,抱住摔倒在一起。

老八见刘一鸣穿着体面,知道他一定是少爷,心头一喜,总算不虚此行,于是给肥脸说:“把肉票(山东土匪黑话:绑架之人)牵了。”

二丫死死抱住刘一鸣,被肥脸一巴掌打晕过去,接着把刘一鸣一手提溜起来夹在腋下。

管家刘大跪地求饶:“各位爷是不是刘黑七七爷的人,您行行好,先放了我家少爷,咱们有话好说。”

老八做事从不透漏身份,以防日后遭到报复,一脚将其踹开说:“谁告诉你我是刘黑七的人,三天之内让刘老爷带上一万现大洋到太平镇马家村赎人,不许报官,否则撕票。”说完还大喊了一声:“下场了(山东土匪黑话:撤退)。”众土匪纷纷撤退。

管家刘大追到大门口,紧紧抱住肥脸的大腿,嘴里喊着:“放了我家少爷,放了我家少爷。”肥脸挣脱不开,一脚一脚重重地踢在管家刘大的五脏六腑,踢的他口吐鲜血,却始终没有松手。刘一鸣在肥脸怀里死命挣扎,又咬又打,被肥脸一个巴掌也打晕过去。最后,老八拔出尖刀,一刀穿心,管家刘大一命归西。

13。

刘老爷没有谨记古瞎子遗言,他觉得古瞎子在暗示家中今日必遭大劫,然后拉着古瞎子的尸体,火速回家。赶到镇子已近晌午,刘家大门一直紧闭,戏班子在门外等候。

班主见到刘老爷上前行礼说:“刘老爷您可算来了,俺们等了一个时辰了,叫门就是没有响动。”

刘老爷顿知不妙,掏出十个大洋,塞给班主,并道歉:“今日家中另有安排,望班主海涵。”

将戏班子打发走后,刘老爷走进家门,看到地面一滩血迹,下人也各个泣不成声,心中便知一二。快步走到后院见到管家刘大面目狰狞的尸首,心疼的差点瘫倒在地。管家刘大是刘家宗亲,他俩从小玩大,早就亲如兄弟。

二丫跪在地上哭着说:“老爷,今天家里遭了匪,少爷被抓走了。”

刘老爷听后眼前一黑,强打着精神对家中所有人说:“今日之事,不许向外人提起,如果有人问起管家刘大死因,就说暴病而亡,切不可声张。”

说完步履蹒跚的走进堂屋,倒在椅子上一坐不起。

第二天一早,刘老爷将古瞎子和管家刘大一同葬在了刘家的坟地里。然后带着牛蛋和牛皮,套上马车,去镇南的刘家老宅。这里曾世代住过刘家两代先人,自从刘家发迹之后,才搬离这里。年头虽过百年,但是刘老爷每过几年都会将这里修缮一翻,说是老宅是福地,祖屋决不能倒。自从二丫她爹偷了钱之后,刘老爷深知财不露白,便分批次将家中所有钱财转移到了这里的地瓜窖下面,而且都是他一个人偷偷藏匿,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结果打开地瓜窖,里面空空无也,周围许多脚印,看来已经被盗。刘老爷瞬间懵了,真是祸不单行。不过狡兔三窟,刘老爷从祖屋的房梁上和地砖下找出两个木盒,里面共有三千个大洋,但是还差七千个。情急之下,只能去周家,因为短时间能拿出那么多大洋的,全镇只有周家。

自从田家逐步没落的同时,刘家日益发迹,周家先人便偷偷窜通土匪绑了刘老爷的爹。本想刘家会从此落魄,没想到几年之后刘老爷长大成人,不仅力缆狂澜,重振家业,还受人敬仰,有口皆碑。周老爷心怀余悸,觉得对不起祖宗。表面和睦,私下一直争斗不休。周老爷见刘老爷将粮店和当铺全部抵押,知道刘家定是遭了大难,嘴上不问,心里窃喜,多年的争斗终于分了胜负。

牛皮、牛蛋将装满大洋的箱子搬上马车,带着刘老爷一路飞奔,天黑之前刚好赶到马家村。刘老爷让牛皮、牛蛋在村口等候,并嘱咐如有不测,不用管他,逃命即可。他们兄弟二人跪在地上,死活不依,执意陪同。

刘老爷被放哨的土匪带进村子,走了院子,正逢土匪开饭,所有土匪举着匕首大块分肉,大碗喝酒,吵吵嚷嚷,甚是热闹,也令人胆颤。

刘老爷站在土屋门外,被老八一脚踢在小腿上,刘老爷俯身跪地。牛皮、牛蛋上前保护,被土匪用枪顶住胸膛。

老八说:“先给七爷磕头。”

刘老爷连磕三个,说:“久闻七爷威名,今日前来实乃我刘仲贤之大幸,望七爷赏脸,容我见上真尊。”

刘黑七从土屋里说:“老八,请刘老爷进屋。”

牛皮、牛蛋也想跟随,被拦在外面。

刘黑七正跟军事在喝酒吃肉,老八清点完钱数,一分不少,刘黑七大笑一声:“爽快。”接着倒上三碗酒,摆在刘老爷面前。

刘老爷明白意思,接连喝光后说:“多谢七爷赏赐,时候不早,刘某不便耽误七爷吃饭,还是带上犬子早早离去。”

刘黑七又倒上三碗酒,说:“请。”

刘老爷酒量一般,但是救子心切,只能照做。再次喝完开始上头,连连作揖说:“七爷海量,刘某不才,我先带上犬子离开,改日定当请七爷喝个痛快。”

刘黑七又倒上三碗。

刘老爷心中泛起疑虑,这不像赎人,倒像鸿门宴,于是急中生智说道:“七爷真乃神人,见多识广,知道秦家烧酒味香醇厚,明日我托秦老爷送上几车上等佳酿,贡七爷品尝。”

刘老爷搬出秦老爷的名号,实属无奈,只想躲过难为,顺利回家。

刘黑七眼睛一亮问道:“你跟秦老爷相识?”

刘老爷见有转机,急忙说道:“不瞒七爷,我跟秦老爷不仅相识,更是生死之交的结拜兄弟。”

刘黑七一听,瞄了一眼老八。

老八顿时傻眼,一脸愕然地反驳:“大哥,您别听他一派胡言,我打听过了,他跟秦老爷根本不相识。”

刘黑七问:“你跟谁打听的?”

老八不敢说出实情,谎称:“我跟很多人打听过。”

“你敢骗我。”刘黑七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上了膛,对准黑记的脑门说,“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

老八吓地跪地求饶。

军事不慌不慌走到身边,从背后抄出大刀,一下便将老八的人头砍了下来。刘老爷看着人头在地上朝着他的脚边翻滚,血迹和泥土划出长虹,吓的急忙后撤两步,酒劲也醒了过来。

接着刘黑七走到墙角处,一把掀开油毡布,满是银元珠宝,还有翡翠珊瑚,定眼一看如此熟悉,仔细一看,全是刘家失窃的家当。

14。

刘老爷来赎人的消息,很快在土匪中传开,最高兴的当属看守刘一鸣的两个土匪。他俩觉得看守这活儿是最低贱,最没有油水的差事,而且还不能喝酒耍钱,无聊的要命,最关键的是刘一鸣还不听话。

刘一鸣被关的土屋,其实之前是个牛圈,里面全是干牛粪,虽然臭味早就稀散,但是环境腌臜至极。刘一鸣又恶心,又害怕,一刻不想多待,所以一直砸门说要出去,还大喊救命。两个土匪忍不住进来踢他两脚,然后老实一会儿。过会儿继续闹腾,然后再踢两脚,就这样一直循环。后来刘一鸣饿了,吵嚷着吃饭。而看守的土匪没有得到管饭的指令,便不予理会。

这时,一个花白胡子的哑巴老头进来,塞给看守两块大洋,给刘一鸣送来一个馒头,一碗清水。

刘一鸣说:“我不吃馒头,我要吃鸡腿。”还把馒头扔在地上。

老头捡起,摘干净,又塞回到刘一鸣手里,并掏出旱烟杆,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活着”。刘一鸣看着老头,知道没有恶意,便咬了一口馒头,哑巴老头笑了。

看守的土匪得知主家来赎肉票,冲着牛圈里面喊:“小子,你爹可算来赎你了,如果再不来,我们兄弟俩都得让你折磨疯了。”然后俩人商量等肉票赎回之后,他俩是先喝酒还是先耍钱。这时,哑巴老头又来了,又塞了两块大洋,进来给刘一鸣送了一根鸡腿。

刘一鸣早就饿的饥肠辘辘,拿起来狠狠咬了两口,吃着说:“等我爹把我带走,我会让我爹重重赏你。”

哑巴老头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走了。

看守的土匪跟老头打趣:“你个老不死的,不好好去养马,整天过来发善心,是不是这小杂种是你跟野女人生的?”

哑巴老头呵呵一笑。

15。

刘黑七早就对老八起了杀心,老八平日跋扈鲁莽,做事颠三倒四,而且私下笼络人心,刘黑七早就有所洞悉,只在等待时机。

那日抓来二丫她爹之后,刘黑七当天就秘密派了两名亲信去周田镇打探。不止打听到刘老爷跟秦老爷私交甚密,还恰好撞见了刘老爷一个人偷偷转移钱财。两名亲信顺手牵羊,随后刘黑七故意派老八再次打探,实则是为栽赃嫁祸。然后又命人将二丫她爹的头砍下,跟老八的头一并送到抱犊崮,并给孙掌柜带话说:“此二人擅作主张劫了秦老爷好友,并杀其全家,现已严惩,特将二人人头和五千个大洋奉上,望孙大掌柜笑纳。”这一箭三雕的计谋是刘黑七跟独眼军事共同筹划的,可谓是细思极恐,布局缜密。

刘老爷见到自己的家当竟然在刘黑七这里,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没有悟出门道,就被刘黑七下令拉出去砍了。

刘老爷苦苦哀求:“这是为何?钱我一分不少的带来了,七爷不能不讲道义。”

刘黑七说:“我会给小少爷留一个全尸,也算仁至义尽。”

刘老爷听后,如五雷轰顶,双腿瘫软。

牛皮、牛蛋见刘老爷被五花大绑,不由分说冲上前营救,接着被十几杆长枪顶在了身上,然后一同绑了,拉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砍头。

刘黑七说要给刘一鸣留个全尸,意思是要烧死。看守的土匪知道这是七爷的规矩,然后拿着麻绳和一坛烧酒进了牛圈,此时刘一鸣正翘首以盼他爹来接他。见有人开门,便喊了一声:“爹。”

土匪呵呵大笑说:“好儿子,爹来送你上路。”

刘一鸣被绑了,还被烧酒淋满全身,于是大喊:“你们杀了我,我爹就不给你们钱了。”

土匪不屑地说:“估计这会儿你爹已经成了断头鬼,你也要成烧死鬼。”

刘一鸣说:“我家的钱多得是,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带你们去拿。”

一个土匪信以为真,却被另一个土匪制止说:“这鬼话你也信,如果放了他,大哥就得烧死咱俩,不如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两个土匪相觑而笑,搜刮一番,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愤然擦着火柴,被刘一鸣一口吹灭。又连擦两次,都被吹灭。土匪大为恼火,一脚将他踢到旁边的枯草堆,正要再次点燃火柴之际。“啪、啪”两声鞭响,两个土匪应声倒地。

只见哑巴老头收起长鞭,解开麻绳,又把两个土匪反绑,还抓了两把干草塞进他俩嘴里,接着一把火烧了牛圈。手脚相当得干净利索,一气呵成。

16。

肥脸带着三个土匪押着刘老爷和牛皮、牛蛋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路上刘老爷一直冷笑,声音凄凉,令肥脸汗毛直立,多次勒令不许鬼笑。刘老爷不听,被肥脸用枪背砸倒在地。牛皮、牛蛋死命上前保护,也被一阵痛打。

三人跪在地上排成一排,身后三个土匪手持大刀,正在等待发号施令。夕阳的余晖在天际间挣扎,放射完一缕余光,就被夜色彻底吞噬。几只乌鸦在枝头乱叫,像是送行。

刘老爷知道在劫难逃,对牛皮、牛蛋说:“你们还没娶媳妇,我们刘家对不住你们兄弟二人,下辈子老爷我一定给你们先把亲事办了。”

牛蛋、牛皮含泪给刘老爷磕头。

肥脸大喊一声:“上路。”

三个土匪正要挥刀砍下,只见牛皮、牛蛋二人青筋暴漏,面红耳赤,绷紧浑身肌肉,大叫一声,身上麻绳瞬间挣开。土匪着实一惊,手中大刀停在半空,乌鸦也被惊飞。牛皮、牛蛋一个反身,挥拳将身后土匪打晕。站在刘老爷身后的土匪,一时慌乱,挥刀乱砍,一刀砍在了刘老爷的后背。接着被牛皮扑倒在地,一把将脖子掐断。肥脸慌乱开枪,没有打中,正在上膛之际,被牛蛋捡起的大刀削去了脑袋。

放哨的三个土匪听到枪声,跑来应援。牛皮刚抱起鲜血之流的刘老爷想要逃跑,被飞来的子弹接连打穿了胸膛。牛蛋想去拼命,刘老爷一把抓住,奄奄一息地说:“快跑,快跑。”牛蛋看了一眼刘老爷,扔下大刀往黑夜里跑去。

17。

刘黑七见牛圈着火,以为刘一鸣必死无疑,但是听到枪声,跑来查看,知道跑掉一个。于是感觉此地不宜久留,连夜集结队伍,奔赴河南。军事建议:“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不如派些兄弟连夜去刘家杀个干净。”

而此时,哑巴老头骑着快马,驮着刘一鸣早已逃出了马家村,当刘一鸣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大哭起来,接连喊了几声:“爹。”

哑巴老头知道刘黑七的手段,想要提前赶到周田镇通知刘家家眷,但是他是异乡人,不明方位,再加上夜色已晚,跑了一夜,竟然来到了济州府的地界。显然方向跑反,他也深知此时即使赶到早已为时晚矣,也便放慢速度,两天后才回到镇子。

二丫坐在镇口的土炕上,见到刘一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顿时心疼,不过看到全须全尾,也算可喜。然后跪在地上哭着说:“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快不行了。”

自从刘老爷去马家村,二丫就一直在土炕上坐等回来。也正因如此,刘黑七派手下来斩草除根的时候,她才侥幸躲过一劫。不过其他人并没有如此好运,全部遇害,而且土匪还放火烧了刘家大院。当时火势刚起,突然天降大雨,刘家大院也只烧了部分,没有沦为废墟,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乡邻们都在刘家门外围观,二丫拉着刘一鸣推开人群,跑进后院,嘴里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刘老爷躺在堂屋的草席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无神,但是看到刘一鸣之后,回光返照,在田先生的搀扶下俯身坐起。

刘老爷让牛蛋快跑,牛蛋躲进了高粱地里,看到土匪撤离,便回去把刘老爷和牛皮,一个肩膀扛着一个往周田镇走。路过一个村庄,刘老爷说:“我身上还有些散钱,去弄辆车吧。”就这样牛蛋从农家买了一辆地排车,拉了两夜一天才回到家。田先生叫来郎中,郎中唉声叹气说伤口太深,失血过多,无力回天。刘老爷一直提着一口气,就盼着刘一鸣回来,因为他坚信八岁生死劫跟刘一鸣无关。

刘一鸣抱着刘老爷哇哇大哭,刘老爷得知是哑巴老头救了他,急忙作揖。他见哑巴老头虽是村野老汉装扮,但是身形健硕,五官之间透着一股令人敬佩的霸气,眉宇之间还透着一股阅尽沉浮的英气。一看就这道不是等闲之辈,之前必是干过大事的英雄好汉。但是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刘老爷说:“我刘家何德何能,得兄台舍身相救,如有来世,我刘仲贤必效犬马之劳。”

哑巴老头黯然神伤,抽完手中的旱烟,在地上敲下烟灰,写了四个字:“二十年前。”

刘老爷顿时明了,抓着哑巴老头的手激动地说:“你是林大哥?!”

18。

二十年前,哑巴老头是义和团后期山东分支的先锋,当时被清军围剿,分崩离析。内部又遭叛徒叛变,误喝毒酒,还被一路追杀,满身伤痕。当时刘老爷去外地运粮,恰好撞见,便将哑巴老头藏在粮车,带回家中医治。虽然命保住了,却从此失声。待伤好之后,担心连累刘家,不辞而别,从此流落天涯。一年前,混进刘黑七的土匪窝子,以养马为生。那日刘老爷来赎人,才恍然知道,所绑肉票是刘家少爷,决意搭救,但是父子二人只能营救一人,熟知轻重,最后只能救年幼的刘家少爷。

刘老爷遇见故交,便让刘一鸣拜为干爹,并嘱托哑巴老头:“弟已不行,犬子就交托兄长,我也可安心离去。”

哑巴老头点头应下。

刘老爷让牛蛋去寻董大头,董大头跟董王氏听闻刘一鸣回来了,正好赶来。进门看到惨状,董王氏说:“杀千刀的土匪,俺们两家刚结成亲家,就把刘家祸害成这样,真是命苦啊。”

董大头示意她少说两句。

董王氏不听,一直哭天抹泪。

刘老爷让牛蛋去内屋,把床下的地砖掀开。牛蛋取回一个木质小盒,董王氏知道里面肯定是宝贝,伸直脖子凑上前去。刘老爷一只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用力的攥着董大头的手,声音微颤着说:“这里面是我刘家三百亩地的地契,地是我刘家的命,我现在把命交给兄弟您,希望等鸣儿十八岁跟牡丹成亲之后,让他用这些地重振我们刘家,拜托了。”

董王氏伸手去接,刘老爷没给,只交给了董大头。董大头含着泪将木盒握在怀中说:“刘老爷,您放心吧,鸣儿也是我儿。”

刘老爷很欣慰,然后对刘一鸣交代三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刘家遭难是命中劫数,跟土匪无关,长大之后不许寻仇。

第二件:长大之后一定要振兴家业,不过要量力而行,且不可冒进,更不能犯法。

然后让众人暂避,他要单独对刘一鸣交代最重要的第三件事。

刘老爷说:“儿啊,你秦伯伯知道此事之后,一定会收养你,切莫不能去秦家,长大之后更不能掺合秦家的生意,要划清界限,你一定要牢记,一定要牢记。”

刘一鸣哭着说:“爹,鸣儿记住了。”

刘老爷伸手摸着刘一鸣的脸蛋,笑着说:“鸣儿,你长的真像你娘,真像你娘……”

接着双手重重砸在草席上。

“爹——”

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