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二中高三九班。

唰唰,唰唰,唰唰唰。

两截洁白的粉笔同时在黑板上疾书。

一行行公式流畅地出现,仿佛被两名演算者赋予了生命一般,精巧地组合,运用,得出结果。

讲台下的观战者分成了两队,以着装为界,一队穿着云泽二中的运动服,一队穿着格陵大学的文化衫。青春的脸庞上,表情都一样——关注,急切,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场无声的对决。

很快,和前两题一样,黑板左侧那位皮肤白皙,眼神清亮,神态自信的少年,以一组龙飞凤舞的符号率先结束了所有的演算。

“完成。”

台下的大学生聚在一起,手忙脚乱地核对着答案。

“傅里叶变换?他居然知道用傅里叶变化解微积分?”

已经回到自己座位的少年接过寇亭亭递来的湿纸巾擦手,慢悠悠地回应。

“我不会错。如果和答案不一致,是答案错。”

“哦!”云泽二中高三九班的全体同学高声欢呼并鼓起掌来,“三比零,我们赢了!”

身为演算者的头号迷妹,姜珠渊过于手舞足蹈,加上桌子下面有两条陌生的长腿不安地动弹,整张凳子失去重心朝后倒去;这一倒引起了后方书桌的连锁反应,摞起来的书山瞬间倾斜跌落。坐在她身后,正专心看比赛的男生猛然被书脊打中了下巴。

他“唉”了一声;姜珠渊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急忙转过身来整理:“对不起。”

“算了。” 他缩回一双长腿。

同桌寇亭亭转过身来帮忙整理散了一桌的书;等姜珠渊将书都恢复原样,又突然觉得不对。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寇亭亭的疑问,而是一边拧着手里的果汁瓶,一边扭过头来,两条浓密又漂亮的眉毛下面,一双杏眼越过书山,狐疑地看着那个被书打中下巴的男孩子。

男孩子一双细长的眼睛越过书山,正专注地看着板书;倏地,他眼神一转,与姜珠渊目光相碰。

这人不是我们学校的!

寇亭亭不以为意:“和他们一起来踢馆的呗。”

他刚才看她的两道目光虽然淡淡地,却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一样清晰:“嗯……不像。”

“马上马上——”黑板右侧那位来踢馆的大学生,抓着文化衫的前襟,使劲擦擦脸上冒出来的汗,急急地写着最后两行,“我完成了!”

两个人的答案一模一样,都正确,只是完成时间相隔了三分多钟。

很显然,无论是解题方式还是耗时,这道题他又输掉了。

“……怪不得比我快,这字也太潦草了!α和a分不清楚。”

面对这种挑剔,教室里响起一片嘘声。

“那你们就应该找个写字快的上来比试。”代表东道主说话的是班长毕赢,“我们比的是数学,不是书法。”

“还有这里,明明少了关键一步,怎么直接得出了复频域?还有这里——”

“你不说看不清楚吗?虽然少了一步,但这一步所需要的欧拉公式对于你们来说应该是常识吧。连我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大学生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平时数学类大奖小奖拿到手软,今天会在一个县城高中吃瘪,不由得求助地看了一眼台下。

同伴们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们是格陵大学数学系大二的学生,听说云泽二中有位天才拒绝了本系的保送,心中不忿,于是组织了一帮高材生前来踢馆。

本想着己方接受了两年的专业学习,肯定要让让这帮小弟弟;没想到第一局的线性代数就输了,接下来的解析几何和微积分也被吊打。

这个看上去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的少年,一做起题来,自信又沉稳。现在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像一位刚KO对方的拳手一样,坦然地接受着前后左右的祝贺与欢呼。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一直偷偷地跟随着班花寇亭亭——当她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时,他的高兴和腼腆才像个青春期的男孩子。

“那个……再来一局!”

“怎么?输不起啊?”曹慎行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两只拳头砸在桌上,“咱们可是说好了,谁输了就光屁股去操场跑十圈!你脱不脱!”

见这膀大腰圆的高中生眼神炯炯地盯着自己,大学生不禁后退了一步,双手护胸:“你……你干嘛?”

“你不脱,我帮你脱!”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清亮而严厉的女声突然响起。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纪永姿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毕赢立刻收起了咄咄逼人的神色。曹慎行更像是猛然缩小了几圈一般,悄悄地把刚才踢开的凳子挪挪正,乖乖地坐下。

就连姜珠渊身后的细长眼睛也突然屏住了气息。

而刚赢了比赛的少年辛牧之,掩不住得意的声调:“妈……纪老师,没什么,有人来找我比赛。已经输干净了,马上就走。”

姜珠渊陶醉地托着腮:“亭亭,你说辛牧之是不是天下无敌。”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她恼怒地转过头去,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

细长眼睛坦然地接受了来自她的一通乱射,又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纪永姿面容姣好,气质沉静,看上去最多只有三十五岁,很难想象会有辛牧之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她性格柔中带刚,为人处事不偏不倚,很有一套教学育人的方法,一向深受学生敬重与喜爱。

“毕赢,你说。”纪永姿转而问班长。

“他们是格陵大学数学系的学生,突然跑来说要比赛。三局两胜,结果连输三场。”

曹慎行举手道:“光屁股跑圈也是他们自己答应的。老表说,要不还是把裤衩穿上。他们说不用!”

面对这一帮荷尔蒙过剩的高中生,纪永姿先是让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然后才示意安静:“好了,我知道了。”

纪永姿走上讲台,拍了拍那泫然欲泣的大学生。

“你是某某某吧?我在去年格陵的数模会场见过你。那次你拿了一等奖,很厉害。”

轻柔的话语多少抚慰了大学生受伤的心灵。

可是转念一想,今天却输给了毛头小子,不由得更加惆怅。

纪永姿看了一眼写满公式的黑板。

“辛牧之,你上来。和这位同学一起,把对方的板书擦干净。”

毕赢站起来:“纪老师,我来擦。”

“不。让辛牧之自己擦。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擦。”

既然班主任发了话,两人只得乖乖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擦起黑板来。

大学生嘟嘟哝哝地嫌弃辛牧之的字:“太潦草,还缺少关键步骤,高考一定会扣分。”

“手速跟不上思维而已。怎么,不服气?”辛牧之边擦边轻松地笑,“你的算法本来就繁琐又过时。”

“你什么意思?”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句话听过吧。”

“这么老土!”

“对了。你的算法差不多就是这么out。”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这学期刚讲过的内容!公式定律只有经典,没有过时这一说!”

“你们老师水平有限。我可不这样认为。”

“好了。看来你们双方都挺不服气。”站在讲台下方的纪永姿微笑,“那么听听其他人的想法吧。到底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还是‘成败论英雄’——比赛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转向毕赢:“毕赢,你来说吧。”

被点到名的毕赢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挑战对手,学习对手,从而成为更优秀的自己,这就是竞争的意义。”

纪永姿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请在擦掉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好好学习对方解题的思路吧。”

温柔而清晰的话语,蕴含着隐隐的力量。

大学生仿佛给人泼了一瓢凉水般,冷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起辛牧之的算法。

一旦抛开抗拒的心情,小兄弟精妙的思维方式真是令人击节赞叹。

一行行公式,印进脑海里。

黑板擦完,他也学会了。

临走之前,他认真地对辛牧之道谢。

“谢谢你。我今天学到很多。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等大学生们都离开了,纪永姿又面向全班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解题要用到的知识超纲了,我们在课堂上没有讲过。但同学们刚才都看过演算方法了——认为自己学会了的请举手。”

全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同学举起手来。

细长眼睛敲了敲姜珠渊的后背。

姜珠渊不明就里地转过来:“什么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和好笑:“怎么不举手?你不会?”

“很奇怪吗。没举手的人多了去了,你不也没举手。”

“我不举手有我的原因。我不是你的同学。”

“对啊,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坐在霍超群的座位上?霍超群呢?”

寇亭亭撞了撞姜珠渊的胳膊;纪永姿正看着她呢。姜珠渊赶紧结束谈话,坐正身体。

“能根据那位大学生的演算方法做出来的请举手。不能的,请放下。”

没有人把手放下来。

“能根据辛牧之的方法做出来的请举手。不能的,请放下。”

举起的手臂都静静地放了下来。

最后只剩下毕赢一个人还举着。

纪永姿看着毕赢,露出了一个肯定的微笑;然后她对辛牧之认真道。

“比赛一次,胜过练习百次。我想你也学到了一些。”

辛牧之清澈的目光定格在干净的黑板上,终于他也点了点头。

姜珠渊悄声问寇亭亭:“你懂不懂纪老师在说什么。”

“虽然我不懂,但一定是在教训他。”

“有时候纪老师说的话比禅机更难琢磨。”

细长眼睛插嘴:“禅机是什么?怎么写?”

“禅机就是很馋的鸡。咯咯哒。”

寇亭亭捂着嘴笑了起来;他知道她在嘲讽:“我虽然不懂禅机,但我懂你们老师在说什么。你想知道吗。”

“说什么。”

“你想知道?”

“当然。”

“不告诉馋鸡。”

纪永姿目光锁定在这一直发出声音的两排。“姜珠渊后面的那位同学很面生。你是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在全班人的注目礼下,细长眼睛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

他实在是经得起几十双眼神的洗礼——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颀长挺拔,神采俊朗,比这帮青涩的高中生要有味道得多。

“我不是这家学校的学生,也不是格陵大学的学生。”他慢吞吞地回答,“不过,我们以前见过面。”

纪永姿一怔,复又疑惑地皱起眉毛,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在纪永姿出神的间隙,细长眼睛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拍拍姜珠渊的肩膀:“姜珠渊?这个名字很有趣。珠渊是什么?怎么写?禅机是很馋的鸡,那珠渊一定是——”

“你,报上名来!我倒要听听是不是好听得像朵花儿一样。”

他笑笑,站直身体:“我姓吴。明天的明,誓言的誓。”

“吴明誓——你骗谁啊,吴明誓?无名氏!”

纪永姿控制住局面。

“好吧,吴同学,你来到这里是有什么要和大家分享吗。”

吴明誓在听纪永姿说话时,面上的表情总像在控制着什么;而听到“分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终于不自主地**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我来看看传说中的辛牧之到底有多厉害。”如果只是这句话也就算了,他很快补了一刀,“不过如此。”

“哦——”男生开始起哄,曹慎行更是将书桌拍得震天响;姜珠渊把头转向了辛牧之;后者摇着头,将一支笔丢到桌上。

嚣张的人他见得多,不少这一个:“别费劲了。我不吃激将。”

吴明誓没有再说什么。在如山的倒彩声中,他走上讲台,拿起一截粉笔,开始疾书。

很快大家都看出来了:“哦,他在做第三题!”

他选用了辛牧之的方法——傅里叶变换,但切入点是大家都懂的正弦波。

他一行行流畅地书写,仿佛一名侠客,用最简单的剑术一点点地拆招;讲台下的人也聚精会神地看着。

看到最后,姜珠渊不由得“啊”了一声。

其实这道题她没看懂题目,但吴明誓的演算过程,居然令数学渣的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傅里叶变换,即是从不同的角度去归纳和总结复杂的信息,化繁为简。

而这种方法应用在微积分计算中,可以把繁杂的计算变成最简单的加减乘除。

再回过头去读题目,她醍醐灌顶。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一边的纪老师,很明显她也有些怔忡,呆呆地看着吴明誓板书的背影,攥紧的双手暴露出紧张的内心。

姜珠渊从未见过纪老师这样不淡定过。

板书结束,吴明誓朝后一扔粉笔头,不偏不倚地落进了粉笔盒里。

“不明白的,请举手。”

良久,无人举手。

吴明誓的目光落在了姜珠渊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

连你都懂了,我很安慰。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屑,眼神又投向辛牧之:“想知道我的真名吗。”

“别多想。你的名字也没有那么重要。”

“好。那你觉得什么重要,都可以拿来做赌注。”

姜珠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能感觉到寇亭亭也屏住了呼吸,两人的手偷偷地在课桌下握在了一起。

辛牧之重新拿起笔在指间不停转动;坐在他身后的曹慎行拍着他的肩膀,一会儿轻捏,一会儿轻捶,似在怂恿,又在支持。

终于,笔被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你输了,不仅要告诉我你叫什么,还要告诉我你读哪间学校,你的数学老师叫什么,你看哪些参考书。”

“好。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好,所有来挑战我的人,我都是这项赌注——如果我输了,就请所有人去老饕门吃一天。随便点,随便吃。”

“老饕门?你干妈开的那家饭店?‘格陵十大不可错过美食’之首?”

辛牧之有些疑惑:“我的事你倒很清楚。”

吴明誓笑了笑,走到他的课桌前。

不甘示弱,辛牧之也站了起来。

两人交耳,又很快分开。

“给你七天的时间准备。再见。”

他扬长而去。

第一天。

女生寝室内,盥洗时间。

“这个吴明誓到底什么来头?看上去好有气势。”

“你别看他穿的很简单,都是牌子货哦!”

“而且长得好帅呀!”

寇亭亭吃完饭回来,就听到这几句对话,不由得好笑:“人都走了,还在回味。”

“真的很帅嘛,哪像我们班上的那些男生,又丑又臭。除了辛牧之。”

正在书桌前奋战的姜珠渊摘掉耳机,抬起头来,挥挥手里的糙米棒:“亭亭,我入门了!傅里叶变换!真的好好玩,时域,频域随便切换——我讲给你听啊!”

“辛牧之刚给我讲过,我没有听懂,听不懂就算了吧。反正考试不会考。热得快呢,我要烧水。”

另一名室友从**探出头来:“亭亭,今天会不会有突击检查?我的电热杯还放在桌上呢。”

“我妈说没接到通知。”寇亭亭的妈妈是宿管,“不过还是要注意用电安全。尤其是珠珠你哦。”

姜珠渊指指桌上一块被灼烧过的痕迹:“你看这里,我怎么可能忘记。”

两人相视一笑。

“等我洗好了,来给你刮腿毛。”

“好。”

刮完了腿毛也熄灯了,两个女孩子一起往**一窝,姜珠渊躺着,寇亭亭坐着,将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打开一瓶身体乳。

“刮完毛一定要擦护肤膏,不然毛囊会受伤的。”

“如果我像你一样一点汗毛都没有就好了。你都不出汗。”姜珠渊递了一块水果干到寇亭亭嘴边,“亭亭,你说那个吴明誓会不会真的再来。”

“哦?挑战书是他下的,他应该会再来。”寇亭亭道,“怎么?你很期待吗?”

那双似笑非笑的细长眼睛浮现在姜珠渊脑海中。

她往嘴里丢了一块草莓干。

“不期待。完全不期待。”

第二天。

教室内,课外活动时间。

一对白嫩的小手执起DV,打开电源。

取景框里映出的是明烈的日光穿过被风吹起的窗帘,一张张整齐书桌,一片片汪洋书海。

镜头转动。

“嗨,珠珠。抬起头来。”

穿着运动服,正在吃话梅的姜珠渊闻声抬起头来,见是寇亭亭在拍DV,很自然地做了个经典的V手势。

“来,就剩你没有自我介绍了。”

“其他人都录过了?”

“嗯。”

“大家好,我叫姜珠渊。我的兴趣是吃东西和刮腿毛——”

“停停停,这个就不用说了。说说你的心仪大学和专业。”

“当然是格陵农业大学的公共营养专业。我要学习吃什么,怎么吃,好好吃。你呢?”

“我啊,我想读幼儿教育专业。”

“有这种专业吗?”

“当然。格陵师大就有。我一定会努力考进去的。”

“一起加油!”

“走,拍他们去。”

寇亭亭和姜珠渊两人轮流拿着DV这里拍拍,那里拍拍——辛牧之和毕赢在打乒乓球,曹慎行领着十几个人在练军体拳。有人翻双杠,也有人玩纸牌。

“哎,亭亭你过来。你上次是不是偷拍辛牧之挖鼻孔了。”

“没有。我从来不拍同学出丑。”

“不行,让我们看看。”

“你们其实是想看我上次去遥湖拍到的美女吧。喏,看吧。”

“嘿嘿嘿!”

一班男生和寇亭亭研究录像时,姜珠渊问辛牧之。

“你一点都不担心比赛吗。”

辛牧之摸着球拍脱胶的地方,耸耸肩:“为什么要担心。”

毕赢拿起凉水壶,喝了一口,爽快道:“直说吧。你担心会输?”

辛牧之吃惊地看着扭捏的姜珠渊;后者心虚地别开脸。

“喂,姜珠渊,他不就是教会了你一道题?你身为我的后援会总会长,要叛变?”

“没有,”姜珠渊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之前来找你比赛的人都不一样。其他那些人呃……他呃……”

“我替你说吧。用剑法来打比方。辛牧之的剑法精妙绝伦,这个人的剑法大巧不工。但决斗时不存在最好的剑法,只有最合适的拆招。”

辛牧之和毕赢相视一笑,对了对拳。

“还是你懂我。”

“当然,没有你,我是第一,有你,我是第二。但我很高兴我是这个第二,而不是那个第一。再来!”

第三天。

教学大楼楼顶,晚自习前。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姜珠渊拉着寇亭亭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顶,指着明显正在密谋的五个人,“辛牧之,毕赢,曹慎行,还有成少为——既然你在,也少不了缪盛夏!”

“为什么?”原本躲在成少为身后的缪盛夏无可奈何地探出头来。

“为什么?因为你们两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成少为和缪盛夏对视了一眼,突然往对方下三路招呼。

“你好,老焦!”

“你好,老孟!”

“喂!请注意这里全是刚成年少男少女好吗。”

“好了,不玩了。”缪盛夏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份对折起来的资料,“毕赢说的那个吴明誓,原名叫Patrick Shin,出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今年二十一岁,刚拿到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学士学位。他父亲叫Albert Shin,是欧拉基金会主席。总而言之,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还比我多一个‘聪’。”

“就这些?”

“能找到的只有这些。这人还挺神秘。”

辛牧之拿着那张A4大小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这么戏剧化的发展拿来讲给谁听都没办法相信吧?一个和我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人突然出现,向我挑战,你以为是在写言情小说?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就要问,他在你耳边到底说了什么了。”

辛牧之不语。

成少为谆谆善诱:“牧之,我看着你长大,有什么话不能对他们说,总可以对我,你的干哥哥说吧。”

辛牧之靠着栏杆,托着腮,出神地望着远方。

“想想,你一出生我们就认识了——”

“求求你不要又说那一套在火车上帮我妈接生,如何惊心动魄,充满母性光辉了。再发展下去,我的脐带都是你咬断的了——拜托,你当时才四岁。”

“可那都是事实!是缘分让我们两家人在火车上相聚相知,是信任让干妈投资老饕门,是爱——”

“够了,闭嘴。我说。他说要和我分享我最重要的人。”

姜珠渊立刻看向寇亭亭。

“傻瓜!当然是辛牧之的妈妈纪老师了。”

五脸震惊。

“谁也不准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真没想到,他是冲着纪老师来的啊!”

“这几天我妈也怪怪的。”

“怎么?上课的时候倒不觉得。”

寇亭亭道:“一个人的胃口是瞒不住的。这几天我妈特意做了纪老师爱吃的菜,她也没吃几口。”

大家面面相觑之余,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去解决这个尴尬的问题。

要知道,纪老师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

刚升上中学时,他们都是问题多多的少男少女。

对于寇亭亭来说,是纪老师帮助妈妈戒酒,并推荐她得到了宿管的工作。纪老师交生活费和他们一起搭伙吃饭,辛牧之给她补习也完全免费。如果没有纪老师,她就只能和酗酒的妈妈混在一起,长此下去,她会心态扭曲,甚至不择手段地摆脱这种生活。

对于毕赢来说,是纪老师帮助他认清在家人吹捧溺爱下的自己原来有那么多局限。如果没有纪老师,也许他会变得心胸狭窄,满心嫉恨,甚至会通过伤害一直比他强大的辛牧之来树立自信心。

对于曹慎行来说,是纪老师在他被父亲暴打时保护了他。如果没有纪老师,他早就被打死了,又或者将自己在家庭中承受的暴力转接到别人身上,成为充满戾气的暴徒。

对于成少为来说,是纪老师改变了他原本阴暗多灾的生活。没有纪老师的倾囊相助,就没有老饕门的重振,也不会有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的他。

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纪永姿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是纪老师到底在烦心什么,他们却不知道。

大家各有各愁,只有姜珠渊和缪盛夏的感受相对浅一些。但纪永姿一直都是姜珠渊的偶像,她也不想看到一向优雅端庄的纪老师深陷烦恼。

“所以他说的分享到底是什么意思?”姜珠渊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和你分享纪老师,也许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姜珠渊。

“哪个意思?”

姜珠渊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转。

“那个意思?”

“……珠珠,你学坏了!”

第四天。

姜家,上午八点半。

今天放假。

走下楼梯的姜珠渊一边打哈欠,一边把夹在**里的睡裙扯出来。

“毛姨——有粽子吗?”

毛姨从楼梯下探出头:“家里有客人。”

姜珠渊这才看到端坐在客厅里的哥哥姜金山及女友官瑜。

打过招呼,她又埋怨道:“哥,你带官瑜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当众扯**,她一点形象都没了!

“不是约好了等你放假,带你去格陵吃好吃的吗。”

姜金山和官瑜两人相亲认识,谈恋爱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两人一有空就会带姜珠渊出去品尝美食。今天他们要去格陵办事,顺便预订了百丽湾一家咖啡馆的早午餐。

只要给吃的,姜珠渊的眼睛就会发光。美食面前,她把学校里那些糟心的事情全抛在脑后,专心品尝起来。

她不仅有一双杏仁大眼,还有一口洁白好牙,吃东西不紧不慢,珍惜又充满活力,让看她吃饭的人都觉得无比幸福。

姜金山和官瑜约好了下午三点再来接她回家,保持电话联系:“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都十八岁了,当然可以。”她也想自由活动一会儿。

一个人坐在海边吃东西,真是难得的享受。吹着海风,不喝酒都有微醺的感觉。

姜珠渊想象着自己是一名成功的职业女性,结束了一周的充实工作,正在海边度过周末。她优雅地拿起刀叉,切开面前的蟹饼——

“是你,藏珠于渊。”

姜珠渊原来绷紧的两颊瞬间垮下来。她抬头一看,吴明誓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挥了挥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停了十秒,又再次一起出声。

“一个人?”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她。

“是你,Patrick Shin。”

他对于她知道他的真名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施施然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看你吃饭真是特别有食欲。”

一想到他挑战辛牧之的目的是纪老师,姜珠渊的心境就有些微妙。

Patrick Shin把玩着面前的筷架:“刚才明明在幻想自己是优雅的成年女性,现在这又是什么鬼表情。”

“没,没什么。”

姜珠渊掩饰地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蟹饼。

“这么小的岁数就有心事,不好,不好。”

“我看是你有什么想说。”

Patrick Shin摸了摸鼻子。

“纪老师教你多久了。”

“三年。我刚转学到云泽就到了她的班上。”回忆起往事,一抹微笑不知不觉地爬上了姜珠渊的脸庞。

“中学转校,会不会不习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要重新交朋友,还要适应不一样的教学方针。”

“是啊。为了让我快点融入集体,纪老师帮了我很多。不过我干嘛要告诉你呢。”

“平时,她会偏心自己的儿子吗。”

“不觉得。相反,她对辛牧之比对我们都要严厉得多。”

“这也是一种偏心吧。”

“你问了这么多,如果想知道,那来当纪老师的学生好了。不管你有多厉害,她教你也绰绰有余。”

“我并不只想当她的学生。”

闻言,她又流露出了那种复杂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觉得她的反应挺有趣。

“我吃好了,拜拜。”

姜珠渊背上包,向沙滩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沙子。

突然,她停了下来,转头问跟在身后的Patrick Shin:“你跟着我干嘛。”

“这片海是你家挖的?”

姜珠渊撇撇嘴。

“你这个人,表情很丰富。”

“你这个人,心思很复杂。”

“你想知道?”

姜珠渊不理他,在沙滩坐了下来,眺望着远方。

“喜欢看海?”

“我不清楚纪老师喜不喜欢看海。”

“我问你。”

“你不觉得这片海就像你之前讲的傅里叶变换吗。”海是无限的函数集合,在时域和频域会有不一样的轮廓,甚至只要找对了角度,还可以把这一片波涛汹涌化为一个点,“真的很神奇,感觉可以应用在很多方面。”

她所说的正是傅里叶变换的原理。三天前还完全不懂傅里叶变换的她,现在却能联想到这么远。而她脸上的表情,正像是吃到了无比美味的食物一般,让身边的人也感染到了那种幸福和充足。

“谢谢你教了我傅里叶变换。”

“不用谢。知识本来就会从高往低流。”

姜珠渊看了他一眼,道:“哎,人之患,在于好为人师哦。”

她刚说完,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句话——怎么似曾相识?不待她深想,他道:“什么?什么人之患?”

哦,他是ABC,估计没有学过博大精深的古代诗词:“你知道吗,中国古代就有一个很厉害的数学家已经描绘过傅里叶变换了。”

“哦?”

“苏轼是北宋年间有名的大数学家,他是这样描绘傅里叶变换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姜珠渊大笑起来。

“你在糊弄我,对不对。”

“哈哈哈哈对。”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了。相反,看着她开怀大笑,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愉快:“其实每个人都会傅里叶变换,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人不总有把复杂的事情想得简单,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很复杂的本领吗。”

姜珠渊止住笑,认真道:“对,其实简单的事情不应该复杂化。那我就直接问了。”

“你想问什么。”

“你是要当辛牧之的继父吗。”

Patrick Shin先是睁大了眼睛,继而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他笑得那么畅快,前仰后合,一头栽进了沙子里。

“你笑什么?”

“不,其实我不想笑,可是我不笑的话,可能会想吐。怎么办?喂,这种微妙的,有点恶心,又想爆笑的感觉是什么。”

“是有病。”

“你们都这样想?”

“没办法不这么想吧?你说要和他分享纪老师,又说不想当纪老师的学生。那想干什么呢。”

Patrick Shin翻身站起,抖了抖沙。

“话语是心境的映射。如果你没有先设定好坐标轴,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坐标轴?”

Patrick Shin避而不谈:“你听说过科赫的雪花吗。”

第五天。

晚自习后,教室外。

学生都已离开,纪永姿拿着一支电筒,正在做最后的巡查。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纪老师。”

“姜珠渊?怎么还没回寝室。”

“我来拿草稿本。”

等她取了草稿本出来,纪永姿笑道:“老师看看,你又在研究什么。”

姜珠渊翻开草稿本:“科赫的雪花。不过我还没搞明白。纪老师,您能给我讲讲吗,为什么包围着有限面积的会是无限周长?”

纪永姿抚摸着草稿本上的雪花图案,久久不能言语。

“纪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快回寝室吧。”

第六天下了一天的雨。

“珠珠,泡面吗。”

“泡!拿我的火腿肠来。”

“老表,卷子做完了吗。”

“做完了,给你。”

“辛牧之,这道题——”

“我看看。”

第七天。

吃完中饭,姜珠渊咬着饭勺走进教室。

“亭亭,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来对付那个Patrick Shin——”

Patrick Shin还是坐在霍超群的座位上,穿着白衬衫,西裤,打着正式的领带和领夹。

而辛牧之正在穿他有重要赛事时才穿的那件白衬衫,寇亭亭麻利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打着领带,然后拿下来给他套上,拉紧。

气氛好严肃,仿佛生死决战。

姜珠渊急忙溜到自己座位上,摸摸发红的耳朵。

“是今天吗?不是七天吗?今天是第七天?”

Patrick Shin看着她,突然眨了一下右眼。

“什么方法?我很好奇。”

比赛的方法很简单,在一个大题池内由两人分别选题进行演算,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所以胜负的依据是什么?不如也简单点,只用时间来决定。”

“OK。”

第一道是数列题。

那边已经开始演算,而Patrick Shin却足足看题目看了一分钟。

辛牧之一边演算一边揶揄:“怎么,被人点了穴?这么简单的题目,我可不会让你。”

Patrick Shin笑了笑,上前一步,在右下角率先写出了答案。

紧接着,他开始倒推步骤。

于是黑板上便出现了奇怪的现象,辛牧之和Patrick Shin从黑板的对角线开始写起,一个正,一个反。

而辛牧之的演算过程,不再像以前那样跳脱,而是老老实实地将每一步都写清楚,所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演算。

第二题是解析几何。

这次Patrick Shin没有反推,而是和辛牧之一样,从头写到尾。

他们解题的步骤差不多,又是同一时间完成。

没想到赛况一开始就如此胶着。姜珠渊咬着下嘴唇,望着辛牧之奋笔疾书的背影。

Patrick Shin手里的粉笔断了,他转身来讲台上取新粉笔时,抬头看了姜珠渊一眼。

当他发现姜珠渊关切的视线停留在辛牧之身上时,隐隐感到了一丝不满。

再次打平。

第三题,第四题。每道题他们都几乎同时完成。

讲台下观战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等毕赢伸手去拿第五题的题目时,辛牧之道:“不用了。”

“为什么?”

“一道题也就算了,两道,三道,四道——是你,掐着时间点,好和我同时完成,故意不分胜负。”辛牧之道,“如果你觉得这样能羞辱到我,那就错了。大不了认输。”

“好。”

辛牧之看着他的板书,似乎要把每一个公式都印在脑海里。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比现在强。”

“下次见面是下次见面的事情了,不如先履行赌约。”

辛牧之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约定。他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等一等,由我来出最后一道题。”

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是脸色苍白的纪永姿。

从前有一个妈妈,她有两个儿子。老大和老二相隔一万米,他们分别以时速五千米相对而行。这位妈妈心里牵挂着大儿子,可又放不下小儿子,她以秒速五百米向大儿子走去,遇到大儿子后就折返向小儿子,遇到小儿子再折返——

请问在两个孩子重遇之前,这位妈妈走了多少米。

这是一道小学级别的奥数题,大多数人都能很快想到解题技巧,对于辛牧之和Patrick Shin来说更是不在话下。但是很奇怪,Patrick Shin这回真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也不动。

毕赢急得和辛牧之打眼色:“快说啊。答案,答案。”

辛牧之迟疑道:“一千八百公里。”

Patrick Shin顿了一顿,将粉笔放在讲台上。

“我的中文名字是辛律之。我的数学老师是我的父亲,Albert Shin,辛家明。我会列一个书单给你。”

“你也姓辛?”辛牧之奇怪地问,“你爸也姓辛?”

“当然。他马上就到。”

突然间有哒哒哒的声音响起。初初大家觉得这是耳鸣,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原来是从窗外传来的,大家纷纷探头出去看——

“看那里!”

空中有一个黑色飞行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原来是一架直升机。

“哦,缪盛夏啊。”

“不是他。他的直升机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还有谁?”

“哦哦哦,要停在操场上了!”

“快,下去看看。”

直升机的轰鸣声吵得几乎听不见对面的人声。大家一窝蜂地往楼下跑,姜珠渊留在座位上,算刚才那道题:“匀速运动!那就只和时间有关了。原来这么简单。”

她起身去追大部队。

下楼的过程中,姜珠渊突然脚下一滑,幸好身后有人扶了一把。

“谢谢——辛律之?”他不是早下楼了吗?

但细细看上去,他脸上那股苍秀的神气又和Patrick Shin完全不一样。

他似乎也在审视着她。那眼神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她不是她。

他松开手。

姜珠渊站稳了。不知何时,辛律之又出现在前方的楼梯底部,双手插在裤袋里。

“走得真慢。”

“你快,你瞬间移动。”姜珠渊撇撇嘴。

她漂亮聪颖,活泼可爱,充满灵性,一点就通。

这一趟能遇到她,真是意外之喜。

傅里叶投射时域的不确定,话语反映一个人的心境。

“你怎么老是和我驳嘴。”

“你说什么呀,我没有。”

“没有?明明就很在意。”

“你——”她突然明白坐标轴的意思了。

两朵红晕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会遇到什么。

但命运早已编排好它的齿轮,环环相扣,有条不紊。

映射到每个人身上,远近高低,跌宕起伏。

我们所见命运的不确定性,也正是它的精彩之处。

直升机停在了操场上。

舱门打开。

7号宇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