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学习生涯里,学霸少女没遇到过任何问题,在生活里,却满是问题。

她坚信一条真理,只有智商不够,才需要情商弥补,当你厉害到一定程度时,根本无须理会他人的看法和感受。毕竟,这个世界是属于少数人的。

从记事起,学霸少女就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智商。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哭鼻子时,她已经会背诵《唐诗三百首》了,而且每首都倒背如流。上小学后,她就永远“霸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还拿了好几次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奖,作文也得过市里比赛一等奖,英语好到被选去参加央视的综艺节目……人生赢家,简直就是为学霸少女定制的词语。

记得中学那会儿,学霸少女的同桌是个“学渣”,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调皮、闯祸,而是看上去一副乖乖生的模样。老师认为其大有可塑性,于是安排他和学霸少女坐在一桌。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老师开口,对这种“差生”,学霸少女毫无搭理的心情。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事上,学霸少女丝毫没有想要做这种好事的心情,她宁肯把时间拿去做奥数题。

但这学渣为人还不错,经常带一些进口零食来学校,上课之前偷偷分给学霸少女,还会借自己的故事书和CD给她。而且最令人感动的是,他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贿赂学霸少女,让她多给自己讲解几道方程式,而完全是单纯的分享。看在学渣觉悟这么高的分儿上,学霸少女丢出一句话:“这样吧,以后你直接抄我的作业好了,反正我也懒得给你讲,讲了你也听不懂:”学霸少女这句话并无歧视之意,而是学渣真的很笨。据学霸少女一周多的观察,学渣每次上课都非常认真,拿着笔认真做笔记,时不时地还在老师的讲解下慎重地点点头表示明白。可是一到做作业就完全不会。有些人天生聪明,也有一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学霸少女对此只能深表同情。

很久以后,学霸少女才知道,学渣之所以成绩不好,是因为他患有读写障碍,所以无论他多努力,都没法答对作业本上的那些题。不过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当学霸少女从曾经的同学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已再无波澜虽然念书念不好,但学渣对音乐很敏感,凡是听过一遍的曲子,立马就能用钢琴弹出来。除了钢琴,他还会小提琴、吉他和萨克斯,每年的校庆表演上都有他的身影加之他外表清秀,学校里还有不少女生暗恋他,但学渣只对一个女生感兴趣,没错,就是学霸少女。那时,他还分不清什么是爱情,学渣只是觉得学霸少女好厉害,崇拜她做题时的迅捷和果断,还有永远霸占年级第一的魄力。

一个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会向往什么。学渣就是这种心理。尤其是学霸少女承诺以后都让他抄作业后,学渣心里对她更是升起一股难言的感激她简直就像古代江湖中救人于危难的女侠,而他只差以身相许。

中学毕业后,学霸少女被省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录取。学渣因为成绩太烂,被他的土豪爸爸送去了国外。父母觉得国外的教育环境更宽松,应该更适合学渣。从此一别,两个人再无联系。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学渣送了一个水晶球给学霸少女,水晶球里有一朵蒲公英,放在阳光下,格外的好看。学霸少女端着它,冲着阳光看,眼睛被剌得有些发疼。

“谢谢你这三年让我抄作业,我要去国外啦!”学渣抓抓头发,想了半天,最终不好意思地说出了心底的秘密,“其实我喜欢过你呢!”在学霸少女错愕的时候,学渣已经跑走了。这就是他留给学霸少女最后的印象。

后来学霸少女继续念书,生活无风无雨,毫无波折在她的学业江湖里,她所向披靡,成为高考状元,被各大电视台争相报道。学霸少女考取了国外一所很难考的学校,她的照片和名字疯狂地霸占着各大社交网站的首页。她仔细地想了想自己仿佛“开挂”的人生一似乎好得不太有意思。

小时候,我们的梦想大多是科学家、舞蹈家、作家之类的,但凡是带上“家”字的,听上去都高大上,不过后来,更多的人成了公司小白领、个体经营者,或者安稳的公务员。学霸少女仗着她开挂的人生,在国外的大学里直接跟着搞天文研究的教授一起研究项目,成了一名真正的科学家。

学霸少女的世界里满是星辰和各种复杂的数据,她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还能空出多余的时间去健身。在国外待了六年,所有人都以为学霸少女会拿个绿卡,从此成为“香蕉人”。但第六年还没过完,学霸少女接到父亲病危的通知,她连夜买了机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赶回了家。

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学霸少女回想着跟父亲有关的一切,但所能想到的全都是小时候的事。从童年到现在的这一大段记忆,好像被人硬生生地从脑海里截取掉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更近一些时候的事情。

父亲在她回来的十二个小时后,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学霸少女跟母亲一起料理后事。火化的那天,学霸少女最后一次见到了父亲,他僵硬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架子上,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太冰了,她缩回手,看着父亲被推进了火化炉里。

学霸少女没再回学校,从那之后便留了下来,跟母亲一起住在家里,在家乡找了份工作。很多人都觉得甚为可惜,按照学霸少女的天资,她未来得个诺贝尔奖也不一定,可她却选择了待在家乡,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有人提议,让她带母亲一起去国外,学霸少女谢绝了,因为她知道,母亲是不会去的。即便死掉,即使潦倒,她也要守着家乡这块土地,还有父亲的墓。

这个世界向来带有恶意,越是优秀的人,一旦跌入困境,就越是被人踩,好像以此就能证明这个世界是他们的。

“哎呀,去了国外,成绩再好,最后还不是干一份月薪几千块的工作!”

“女孩子就应该留在父母身边嫁人,去什么国外嘛,父亲死了才赶回来……”

学霸少女活了二十多年,之前的人生都在做题和思考,对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从来没有想过。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用来教育别的小孩的典范,她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她没有朋友——和同事之间无法正常相处,总觉得他们脑子慢了一拍她也没有男友,准确地说,是从未谈过恋爱,她觉得身边的男孩子都蠢得令人发指她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母亲看出学霸少女回国后一直郁郁寡欢,劝她回去学霸少女说不用,她就不信她搞得定微积分,搞得定天文地理,却在这座小城找不到存在感!学霸少女向银行申请贷款,自己开了家培训班,培训英语、数学和物理,打上“高考状元”的旗帜,很快就有人慕名前来,把孩子送到学霸少女这儿,期望在这个高考状元的熏陶下,自己的孩子也能变成状元。可是学霸少女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是天赋。一道题,十个步骤,她可以用两个分解式完成:而那些听课的孩子往往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个老师在讲什么。很快,家长们就带着孩子上不去分数的试卷和满页错误的作业本找上门来,要求学霸少女退钱。

学霸少女觉得他们不可理喻:“我已经尽力教他们东西了,只是他们太蠢……”培训班就这样倒闭了。学霸少女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没办法给世人传道解惑,毕竟大家都没她聪明,那就做点普通点的、不用费脑子的事。

于是学霸少女开了家花店,店里的每种花她都用天上的星星代替,并写上一道道方程式,解出来的数字基本都是“1314”或“520”。她通过互联网把这些难解的方程式发到网上,并放话,只要有人解出来,她就免费送花。这样新颖的销售方式,一下子扩大了花店的知名度,甚至还有当地的报纸来釆访学霸少女这是继成为高考状元之后,学霸少女再次接受记者采访。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兜兜转转一圈好像又回到起点只是物是人作,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回国后一晃又是几年,学霸少女的堂妹表妹们都一个个步入婚姻殿堂,只有她依然单身,她不是对恋爱没兴趣,而是身边确实找不出一个可以和她有共同语言的异性,幸好学霸少女的母亲并不催她,告诉她如果找不到喜欢的,这辈子不结婚也没关系,但学霸少女知道,在母亲豁达开明的表象下,掩藏的其实是担心。

初中同学聚会,不知怎么的,组织聚会的人获得了学霸少女的联系方式,邀请她去参加,前几次的初中同学聚会,学霸少女一次也没去大概人的年纪越大,对很多事便不再执拗,这次学霸少女放下过去的傲慢和偏见,答应赴约,年近三十了,早已不是少女的年龄,但学霸少女的打扮似乎一直停留在青春时期:针织衫和连衣裙,连衣裙的裙摆缀着一圈漂亮的蕾丝。如果是小女生穿应该会非常好看,但学霸少女这样的衣着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尤其是在进入包厢后,在场的女同学几乎都穿着漂亮精致的时装,学霸少女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听说你开了家花店,生意怎么样啊?”一进去,学霸少女就被同学拉住,问长问短,这个昔日的传奇人物,在大家的注目下一身素衣毫不加修饰地走进来,大多数人心里都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呵呵”。原来所有人都抵不过时间,过去再厉害的人物在现实的摧残,也不过如此。

学霸少女笨拙地应付着这些客套疏离的寒暄,过了会儿见她们终于问无可问了,就一个人去角落里待着,默默地喝果汁。等人到齐了,大家围着圆桌坐下,这时组织聚会的班长突然“哎呀”一声拍了拍头:“我差点把一个人给忘了。”

“谁啊?”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这次同学聚会好像是迄今人数最齐的一次。

“XXX呀,他毕业后不是去国外了吗,之后断了联系,但上周我在咖啡馆碰见他了。他回国了,答应今天要来的。”

那个XXX,学霸少女自然不会忘,因为他就是那个学渣,在他出国前还对她说喜欢她的那个学渣男生。学霸少女扒拉着碗里的饭,期待着这场饭局快点过去。

同学聚会上最健谈的那个,多半是混得最好的。

学渣男生没有来,大家吃完饭,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又勾肩搭背去往下一场。学霸少女全程沉默,她好像从没跟这群人多么热络亲密过。以前读书的时候没有,现在更没有。她只是所有人的人生岁月里一个闪光的过客。如今她褪尽光芒坐在他们这群普通人中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学霸少女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唱歌的地方离他们吃饭的餐厅不远,一行人走路过去。女人们手挽手,男人们勾肩搭背,恨不得立马磕头结拜。学霸少女走在最后,其实她完全可以找个借口回家,但她觉得应该留下来:她的人生因为顶着“天才”的头衔好像错失了很多:带有烟火气的生活,世俗的朋友关系,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无意抬头看了看天空,竟发现今晚的星星亮得肉眼可见,她急忙掏出手机,打开里面的一个软件,对着星空拍了张照片,这个软件会自动分析出拍下的是什么星座。

正在学霸少女低头弄手机的时候,从后面走上来一个人:“嘿,掉队了,快跟上他们!”

学霸少女的胳膊被碰了碰,她转头去看,那人已经几步走到前面去了。学霸少女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同学?可是刚才好像没怎么注意到……

等走到唱歌的包厢里,学霸少女看到那个人冲包厢里的每个人热情地打招呼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虽然好多年没见,但他见到每个人者能喊出名字,并热情得好像昨天才一起吃过饭聊过天似的。学霸少女望着学渣的身影,很难把他跟以前那个上课偷偷给自己带零食抄作业的男生联系在一起。

他去国外后,主修音乐,现在是业内一名小有名气的音乐人,给很多当红歌手都编过曲。等到学渣跟每个人都喝完一杯酒后,他走到学霸少女跟前,举起酒杯,但不急着喝,而是突然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学霸少女的肩膀:“好久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听到这句话,学霸少女愣了一下,她端起黄澄澄的果汁碰了下他的杯子,而后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后来大家开始唱歌喝酒,很多女同学都对学渣表现出特别的关心,纷纷往他身边凑,尤其是还未结婚的大龄女青年,学渣却只顾着低头玩手机。学霸少女一个人待着怪无聊的,在喝完第七杯果汁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准备用“去洗手间”的借口先闪人。

走出KTV,外面的晚风扑面袭来,秋天的夜晚很清爽,但这个季节亮星比较少,能看到的代表星座也就只有飞马座四边形、仙后座、仙王座、仙女座、英仙座和鲸鱼座。即使不再做与天文关的事情,但完全不妨碍学霸少女成为一个“资深不业余”的爱好者。平时没事的时候,她就去市区的天文博物馆,晚上回家就待在屋里看跟天有关的书籍。一个人的日子从来都不难熬,难熬的是生活的琐碎和日常。

“嘿!”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今晚第二次响起:学霸少女回头,看到学渣站在离自己不超过两米的地方。

“一起喝杯咖啡吧!”他将手放进外套衣兜。

路上,两个人聊起学生时代的事,学渣说他一直以来都对她印象深刻。她平时给他抄作业,考试给他看答案,老师抽查问题她也总是小声在下面报答案……还有学霸少女那种“凡人怎可与我说话”的高冷气质,几乎是他对中学时代学霸少女最深的印象了。

“其实,我是听说你要来参加同学会,我才来的。”学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自然地说出下面的话,“不然谁会来这种无聊的应酬!”

学霸少女笑了,她也不清楚为他的哪句话而笑:“是挺无聊的,但有时也想体验一下无聊的事情。”

“天才的脑回路果然跟常人不太一样。”

“我不是天才了。”学霸少女说,“烟火红尘里,一个普通人而已。”

“哟,那很欢迎你来到这无聊聒噪的凡间走一趟,感觉终于可以不用再仰视你了。”

学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学霸少女不知道这是因为店里的灯光太亮,还是别的原因。但那一刻,学霸少女觉得很开心,那是回国后最开心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