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失眠患者。

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对睡眠的渴望度都接近于零。

在睡不着的时间里,失眠少女像是被遗弃在浩渺宇宙中的尘埃,身边的人都在深睡,只有她醒着,并且一直醒着。

她孤独,只是因为睡不着。

失眠少女一个人坐在清吧里,点了一杯长岛冰茶,无所事事地刷着微博:现在是午夜一点,段子手们还在转发“哈哈哈”的无聊段子,朋友圈里已经没有几个人更新状态了,偶尔弹出来的几个状态,也是在“努力加班”。

喝完长岛冰茶,失眠少女结账走人她住的地方是这座城市里治安最好的地段,所以半夜三更睡不着的时候,她也敢一个人出来闲逛,睡不着的时间太多,半夜散步成为了她每天必备的消遣项目。夏日的夜晚凉风清爽,路边的栀子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深吸一口,整个人像浸在蜜糖里。

之前有男朋友的时候,失眠少女晚上睡不着就会给他打电话,弄醒他,让他过来陪她一起散步恋爱的初期,让对方做什么都可以。从**起来风尘仆仆地赶到失眠少女的住处,结果什么都不干,只是陪着她散步,两个人手拉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方走得筋疲力尽,还是会强撑着陪她说笑、压马路。失眠少女说自己睡不着,患了多年的失眠症,试了很多方法都没用,后来就干脆放弃,接受失眠的事实。只是在睡不着的夜晚,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可以看书,或者学点别的什么东西。”男朋友建议。

“以前试过用这样的办法来打发时间”失眠少女说,“学画画,用一百天画了三百多张素描。后来厌了,本来夜晚不能睡觉就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劳作?”

前男友和失眠少女谈了三个月的恋爱,终于无法忍受每晚被电话吵醒的日子,和她摊牌分手、失眠少女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她根本不缺男朋友。对于爱情,她从不向往,只是想找个可以聊天、散步的人,所以失去和得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陪伴她度过这些漫长的深夜。

在所有失眠的夜晚,她只是渴望清醒的时刻不要过于刻骨,能被一些东西冲淡。

偶然的机会,失眠少女加入了一个夜跑倶乐部。这个倶乐部里的不少成员都患有或轻或重的失眠症,或者单纯只是想来体验下夜跑的感觉。失眠少女也像模像样地买了一套跑步装备,每天晚上十一点到目的地集合,跟着大部队沿着江边一路慢跑。在倶乐部里,失眠少女认识了一个跟她一样患有深度失眠症的男生。

对方是个作家,一到晚上,思绪格外清醒的他反倒不选择把这段时间用在写作上,而是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比如他曾一个人深夜做了一大桌足够五六个人吃的饭菜,然后摆在桌子上拍了几张照片后,一口没吃就放进了冰箱。他还经常一个人在凌晨骑自行车,从城东骑到城西,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去路边早餐摊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然后再骑回去,睡两个小时后,起床开始写稿。

男生试过很多办法,像正常人在正常作息时间入睡,喝热牛奶,点精油灯,吃安眠药,但安眠药的副作用让他的大脑变得没过去清醒,经常不分场合、不分时间昏昏欲睡,面对文档,他打不出一个字。失眠对他而言,也不算是坏事,反而像是平白无故赚了很多时间,他可以用这些时间来体验不同的人生。

失眠少女天生四肢不够发达,小学跑八百米之前可以紧张得一周都睡不着觉:和男生夜跑没多久,她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得停下脚步,趴在江边的栏杆上休息失眠少女点燃一支烟,吸了口,递给他问:“抽吗?”

男生接过来,抽了几口,咳嗽起来:“八百辈子没抽过这玩意儿了。”

“失眠跟烟草一样,有害健康。”失眠少女嘀咕了句,重新绑好鞋带,又开始跑起来。

失眠少女在夜跑倶乐部没待多久就退社了,她觉得没意思。那个男生在失眠少女退出后没多久,也离开了。他知道她晚上睡不着,如果没别的安排,他便会打电话给失眠少女,两个人一起出来压马路,走累了就去街边的小摊吃夜宵。深夜的市井热闹,有种隔开所有忧愁和烦恼的功效坐在人声鼎沸、空气里肆意飘散着各种油烟气味的大排档里,失眠少女开心得像个小女生:男生点了两壶酒,给失眠少女倒上,说:“酒精可以促进睡眠:”

失眠少女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咂咂嘴:“好喝!”

男生便又给她倒上:“别喝得太急,容易醉。”

“我从来没喝醉过。”失眠少女端起杯子望向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因为我很少喝酒。”就像从没吃过糖的小孩,失眠少女一沾上酒马上就上瘾了,喝了一杯又一杯,糯米酒后劲很大,草莓酒甜甜软软的,青梅酒酸甜可口……一次性尝了好几种不同的酒,失眠少女白皙的脸上浮现出酒醉的红晕,她笑嘻嘻地望着男生说:“原来喝酒这么开心,感觉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失眠少女趴在桌子上,嘴里嘀咕着什么,男生没有听清,他把壶里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一饮而尽。

失眠少女在醉酒的朦胧中做了一个旖旋的梦。梦境里有各种颜色的棉花糖,她甚至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软软的,黏黏的,她沉浸在这样的梦里不愿醒来。这是她失眠后睡得最好的一次,醒来后,外面天光大亮,失眠少女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男生在书房写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桌上开着台灯。失眠少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问点昨晚的事,比如喝醉了有没有说胡话,有没有吐或者做什么丢脸的事之类,但看到他专心打字的样子,失眠少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妙。

“冰箱里有酸奶,桌子上有吐司。”在失眠少女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男生在她身后说道。

失眠少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吃早饭一边搜索娱乐频道。睡了个好觉后,神清气爽,失眠少女伸了伸懒腰,感觉新的一天闪闪发光。

从此,失眠少女染上了酒瘾,睡不着觉的时候总想喝两口,酒量也越来越大,一杯长岛冰茶根本不算什么。她在网上搜到了一个好喝的酒的清单,准备全部买下来,挨个尝试一遍。男生知道后,把失眠少女大骂了一顿,说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别人酗酒。失眠少女听后很生气,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再说了,还不是你带我喝的!”

“带你喝,又不是让你上瘾。用酒精助眠,只会让你陷入另一个深渊,男生带失眠少女报了一个催眠班。据说这个班的老师师从印度一位很厉害的灵性大师,在业内也颇有口碑,就是报名费很贵男生“威胁”失眠少女,如果她不去就把报名费赔给他。失眠少女心想:这人有病吧!一声不吭地报了名,不去还要把钱退给他……生气归生气,最终她还是跟着去了。

催眠老师讲了很多关于精神和灵性方面的知识,说失眠的根源来自潜意识,可能是因为过去遭受的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日积“夜”累后通过失眠反映出来。更玄的是,失眠也有可能是因为前世遭受过灵魂的创伤,必须要通过治愈灵魂才能治好失眠的病症。

“你相信他说的?”失眠少女偏过头问身旁的男生,“根本就是神棍嘛!”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课堂上的老师听见。男生尴尬地望着失眠少女,挤眉弄眼地想让她安静下来。

失眠少女不是不理解他的意思,可她就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拉了拉男生的衣袖,问他走不走。男生没理她,失眠少女甩甩手,大步朝外面走去。

如果失眠是生活的病症,那么对于失眠少女而言,比起治好它,她更害怕去面对。

2013年,是失眠少女认识他的第三年,她是因为他,才开始失眠的。

那个人在失眠少女的心里,曾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他,是失眠少女快乐和悲伤的理由。无数个夜晚,他们躺在那张双人**,聊天亲昵。每晚,失眠少女都要在他的怀里才能安然入睡。于是,一旦那个入睡的理由失去,失眠少女便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失眠的原因,她骗大家说是家族遗传只有她自己知道:失眠,是因为失去。

男生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失眠少女,拉住她,把她带到一旁的角落,他非常生气地质问她:“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我做这一叻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失眠少女犟着,“我不喜欢吃苹果,你非要买一车苹果给我吃,这不是有病嘛!”

男生不说话了,他松开了拉着失眠少女的手,耸了耸肩:“那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失眠少女有些后悔,想要道歉,但男生已经转身向教室走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失眠少女的三魂七魄也好像被带走了离开上催眠课的那栋大楼,失眠少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一阵恍惚长期失眠带来的并发症在此时变得愈发明显。她眨了眨疲惫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此刻,炽热的太阳把她身边的环境变成了一个蒸笼。失眠少女难受极了,她感觉身体已经不能跟随大脑的指挥而行动了,一阵巨大的倦意向她袭来,“咚”一声,失眠少女倒在地上,睡着了。

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起来,已经失去了肉体本身的控制,灵魂飞到了天上,可以自由地跟随自己的思想移动。失眠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弥漫在身体的每个感官里。

梦里的失眠少女,回到了她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她和喜欢的人躺在旅馆的**抽烟,闷热的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有一扇噪音很大的电扇,慢慢地转动着,好像随时都会停。

“你相信一生一世吗?”

“当然,我们就会这样。”他当时的回答还清晰地萦绕在失眠少女的耳边,但世事变化太快,三五年足以成为我们口中所说的一生。

从最初的**澎湃,到后来的慢慢消散,被生活的柴米油盐慢慢耗费掉最后一点点的耐心他在离开的那天,抱着失眠少女说:“我还是爱你的,但已经不再喜欢你了我们放过彼此,去寻找各自的人生吧!保重。”

他就这样走了,轻飘飘的,除了回忆,什么也没有留下,失眠少女,就是从那天开始失眠的,睡在过去两个人一起睡过的双人**,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从此,她成为这座城市黑夜里的一个孤魂野鬼,游**在夜晚的街道、便利店和酒吧,跟不同的男人恋爱、约会,却谁也无法爱上。

失眠少女醒来,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熏香味道她动了动身体,感觉四肢非常沉重外面客厅里传来音乐声,却不是失眠少女常听的曲子。

她起床打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家里焕然一新,是有人从里到外仔细打扫过一番的样子,但是家里没人。

失眠少女想要努力回忆起自己昏倒前的情景,除了当时铺天盖涌来的倦意,好像别无其他,直到她看到茶几上的留言纸条:冰箱里有现成的饭菜,醒了就热了吃吧。

字迹丑得独特,失眠少女一眼便认出是男生的:记忆的洪水一下子灌进脑海,失眠少女想起了两个人一起去参加催眠大师的课程,想起了和男生发生的争吵,但自己是如何被送回家的,却一点都记不起来,其实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失眠少女根本没有特别熟的朋友。十八岁和他在一起后,她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耗在了他身上,每天早晨睁开眼睛,他们就在一起,一直到一天结束,晚上两个人相拥而眠,就像连体婴儿一般。他们熟知彼此生活里的一切,包括对方的想法,现在想来,那简直太可怕,一个人的思想和情绪被另一个人一览无余,毫无个人空间和思考余地他们已经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人的两部分,当时的他们为此感到得意,觉得彼此找到了灵魂伴侣和真爱,只要看到一方的一个眼神或者微笑,另一方就能立马明白对方的想法。

但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不到三年,两人就都开始腻味了那种喜欢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似惩罚的状态,可惜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于是他们把所有的不满和不甘情绪都发泄在了对方身上,即使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太过相爱、相似了。最后提出离开的是他,失眠少女能够想象得到,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纠结反复才说出的分手。当时,失眠少女抱着他,求他不要离开,但她心底已经很清楚了,这段恋情只能就此结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离开,就像把一个人硬生生地给切掉了一半,只剩失眠少女这个不完整的部分。即使她符上去依然完好无缺,她确确实实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或许是他的离开,带走了她的睡眠,以此来交换不再悲伤的心。失眠少女坐在沙发上,吃着男生准备的饭菜,脑子里空空如也,她说不清此刻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吃完东西,失眠少女躺在沙发上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是下午。

男生是在傍晚的时候过来的:他手里提着一袋日用品和几袋面包,开门看到失眠少女正呆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跟她打了声招呼,好像这里是他家似的。

“怎么把音乐关了?”男生走到音响旁,又顺手打开开关,“这是帮助你放松情绪,助眠的。”

“我怎么睡着了?”

“还记得那个催眠老师吗?”

“是他。”男生放下东西,在失眠少女一旁坐下,“其实他在上课时,就已经向你催眠了,只是你完全没有意识到。”

“所以我才会在大街上晕倒?”

“是啊,现在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失眠少女眨眨眼睛,望向男生,“那你的失眠治好了吗?”

“我不需要,我喜欢失眠的状态,它是我不一样的人生”

失眠少女不说话了。过去的她,曾那么殷切地希望自己可以睡着,可以释怀以往的一切,成为一个正常人。可是等这一天真正来到时,她又突然好希望自己能够有些与众不同,哪怕那个与众不同,是以失眠这个如此奇怪的形式存在。

开始正常入睡的第二十天。失眠少女还是没有安全感地习惯性在凌晨醒来,看看时间和信息,确定没有男生发来的消息后又重新睡过去。睡眠时断时续,这是失眠症治愈后唯一的副作用。副作用的缘由,大概是她重新爱上了一个人。

男生依然坚持每晚做一些奇怪有趣的事。比如去深夜的麦记,拍那些不回家的人,比如一个人从家里走到失眠少女家的小区附近,然后再去快餐店喝碗粥,买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去敲她家的门。

失眠少女问过他,为什么不治疗失眠症。

他说:“我这辈子清醒活着的时间比别人都长,所以我有一颗老灵魂,现在我想用这颗老灵魂一一来爱你!”

失眠少女笑了,她什么都没说,也从不多问他的生活,不干涉他的喜好。她想,她大概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去爱一个人,和世事变迁中那些不曾睡着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