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细细问了问常宁,提起他的大名时,颇有些无奈:“圣上知道小名被皇叔抢先了,便有些怄气,说一定要赶快起大名,他总得占一头。”
魏锦眼角抽了抽,又想起最近看着书房那沓名字生闷气的纪明暄,颇有些好笑。
“姑父喜欢常宁,自对他更上心些呢。”说话的是皇后侄女,英国公府二姑娘许元昕,这些日子与姐姐许元筝住在宫里陪皇后。
英国公府是出了名的规矩严明,所以出来的小辈们无论男女,都是极端庄守礼的,一言一行叫人挑不出丝毫错处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后才接了这姐妹俩来,一是陪她说说话,二是想让跳脱活泼的七公主也能近朱者赤,变得更稳重些。
魏锦对她笑了笑,几人转而聊起了旁的。
坐了一会,她便告退了,如今常宁离不得人,她总要多顾及着些。
等出来时,却发现初雪到了,满天雪花盈盈落下,倒是为这干冷的天气增了些亮色,魏锦裹紧了披风,手里抱着汤婆子,步伐快了些。
刚出鸾凤宫,就见一青衣男子信步而来。
天光大白,草木凋零,在这万物迫于严寒而仓皇躲藏的季节里,这人却仿佛丝毫不惧,青衣墨发,步履从容,一手撑着油纸伞,在这漫天大雪中踱步而来。
刺骨寒风,凛冽飞雪,万物休养生息,唯他格格不入。
走至近前,魏锦抬眸一看,屈膝开口:“二皇兄。”
这便是深居简出,连每年宫宴都不带出席的淮王了,成婚一年多,魏锦只在半年前见过他一面,据闻那日还是因他生母忌日,才会入宫。
淮王见到她也依旧神色淡淡,点了点头,打了招呼便进了鸾凤宫。
魏锦也没多想,淮王向来如此,若哪一日他热情洋溢的同人寒暄,她才要小心提防呢。
回了王府,一进鸣和院就听到常宁的笑声,她有些惊讶,她每每出门,只要回来就能看到一个恹嗒嗒的常宁,今日倒是稀奇,不知谁哄的,竟能叫这小魔星笑的这么高兴。
魏锦快步进了屋,就看见软榻上玩的正高兴的父子俩,常宁的手还拽着纪明暄的耳朵呢。
是纪明暄倒不奇怪了,他每日早晚都要同常宁亲近一会。
魏锦身上带着寒气,也不敢靠近常宁,只边解披风边道:“现下才不到晌午,怎的今日回的这么早?”
纪明暄想过去,却被常宁缠的起不了身,只回道:“粮饷的事解决了,皇伯父高兴,就放了我半日假。”
魏锦点了点头,便先去更衣了。
出来后就又见常宁在嚯嚯亲爹,这回手直接抓上了头发,魏锦看着都替他疼。
她也坐到软榻上,想将常宁的手拉下来,他却愣是不撒手。
“没事,他想玩便玩吧。”纪明暄不在意道。
“等他给你薅秃了,你要哭可晚了。”
常宁听不懂,还以为她又说又拉手的是在跟他玩,于是越发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最后还是他饿了,才被奶娘抱走了。
魏锦看着纪明暄的头发,摇摇头,心道自己以后怕是要做严母了。
有了孩子后,日子虽闹腾,却也有趣多了,时间也过得愈发快了。
今年过年与往年没什么不同,依旧先宫宴,后家宴,因为常宁的缘故,老秦王对他们夫妻俩难得多了许多笑脸,更别提挑刺了,一副有孙万事足的模样。
日子这么过着,却罕见的安逸了不少,没什么幺蛾子,魏锦都有些奇怪,安王显然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吧。
可知道天气渐渐回暖,除了苏挽眉难产有些风波,却也逢凶化吉,平安生下一女如意外,再没什么大事。
直到八月,魏卿成婚的时候,安王都没什么幺蛾子。
倒是祁王这个作精,整日里上蹿下跳就没个安静时候。
魏卿六月及笄,及笄第二日他竟就去找了皇后,死缠着要钦天监测算了最近的良辰吉日,成功将婚期定在了八月。
君不见京都众人已经对他槽多无口了,从他回来,也就在老丈人手底下那会安分了些日子,其他时候无不是精力旺盛的作天作地,从工部到钦天监,然后现在轮到了礼部……
礼部都快哭了好么,然而皇帝皇后不管,太子全当眼瞎看不见,还时不时悄摸摸帮着掩饰,他们能怎么样,还不是认命地继续供着这尊大佛?
许是前面纪明暄折腾过一回,所以礼部对缩减流程等一系列问题接受良好,更有甚者还拿着纸笔欣然提了许多中肯的建议,哄的祁王眉开眼笑,对礼部的压榨都缓和了不少。
就在她以为日子还能安逸些时候,就出事了。
七公主的婚期与祁王的差不了几日,可偏偏就在七公主成婚这日,嘉隆帝遇刺了。
彼时魏锦正与太子妃等人在鸾凤宫,七公主刚被接走,就出了事。
魏锦深深蹙起眉头,选在今日,这是膈应谁呢?
等一行人赶到乾坤宫时,嘉隆帝没伤太重,只胳膊受了轻伤,倒是安王,因为替他挡了一刀,如今正在里边诊治。
看着嘉隆帝渐渐软化下来的面色,魏锦垂下眸。
安王素来无利不起早,要说为了父子情分甘愿置生死于度外,她可不信,苦肉计反倒可信些。
她没有说话,直到纪明暄来禀报,刺客是刑部侍郎的随从,进宫后利用沈侍郎身份之便,扮作内宫太监,蓄意行刺。
魏锦脸色终于变了,沈如烟的父亲?
这恐怕才是这场刺杀的目的吧。
沈侍郎作为太子党,若此事当真查到他头上,太子怕也讨不了好了。
嘉隆帝面上没看出信是不信,只脸色沉着的将此事交给了纪明暄查。
魏锦带着重重忧虑出了宫。
这事只怕没完。
回了王府,她除了哄常宁外,便一直在留心这外头的动静,嘉隆帝遇刺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却不曾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纪明暄直到深夜才回来,见魏锦还没睡,便知她挂念着此事。
见他行动间有些匆忙,魏锦道:“你先沐浴更衣吧,不急在一时。”若有大事,如今也不会这么安静了。
纪明暄从耳房出来后,见桌上摆了些易克化的膳食,还泛着热气,便坐下来用了些,总算胃舒服了许多。
魏锦给他倒了一杯茶,纪明暄接过,顺势握住她的手,道:“沈侍郎应该没问题,那刺客是冒名顶替。”
闻言,魏锦放下了心,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侍郎为人虽功利贪权了些,可刺杀皇帝等同谋逆,这等抄家灭族的事,他是万不会沾染的,即便是太子当真这么要求了,他怕也得掂量着。
“明日再取些证,待后日交上去便罢。”纪明暄喝了口茶,道,“只那刺客的身份……竟还是毫无头绪,不知背后是何人指使。”
“安王今日古怪了些,不过……他怕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在禁卫军眼皮子底下改头换面刺杀皇帝,事后竟丝毫查不到真实身份,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说实话,这锅扣到安王头上都亏心,他要有这样的本事和谋略,也不至于多年来被太子压的死死的,损失惨重了。
纪明暄却摇头,转而道:“安知他不是有了高人指点,或是有人拿他当枪使,也并非不可能。”
总之一句话,安王不清白。
魏锦的心还是放的太早,第三日时,纪明暄倒是将证据呈上去了,却还没等将牢里的沈侍郎放出来,就有御史弹劾他买官贪污,证据摆的足足的。
说实话,能坐上高位的没几个真干净,只看谁更会隐藏更会扫尾罢了,沈侍郎显然是被人捉到了尾巴。
嘉隆帝火气本来就没下去,被此事一激,登时大怒,下令沈侍郎举家斩首示众,九族内男丁充军,女眷流放,任何人不得求情。
后面这句,显然是说给太子听的。
魏锦得知此事时,沈家已经全部下了大狱。
她沉默了良久,才叫听墨使人去牢里打点一番,虽事已成定局,也好歹叫他们过得舒心些。
她对沈家人没什么感情,只是有些担心沈如烟,娘家突逢巨变,她可能承受得住,日后在东宫,没了娘家的她又该如何自处?
魏锦叹了口气,转身去桌案前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东宫沈侧妃处了。
“安王的人进了御林军?”魏锦坐在软榻上,突然想起了方才禀报的人说的第二个消息。
方才也听了全程的听雁道:“还成了御林军统领呢,是前几年的一个武状元,叫施延。”
“安王还真是迫不及待,装也不多装几天。”魏锦嗤笑一声。
一个苦肉计,被他演的四不像,他身后的高人难道就不阻止?
不过经此一事,幕后之人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断了太子一臂,说不得还叫太子招了嘉隆帝的猜忌,拿安王当枪使过后,连个苦肉计都不叫他唱全了。
左不过就是撺掇他要趁着嘉隆帝正正对他心软愧疚之时,尽可能捞好处,施延的成功上位,不正说明那位“高人”手段高明?
而嘉隆帝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依然如了安王的意,就耐人寻味了。
魏锦可不信他是当真慈父心肠发作了,御林军统领,天子近卫,嘉隆帝会放心将自己的安危托于明显野心勃勃的安王之手?
不尽然。
幕后那人才是真高明,一箭双雕,折了太子臂膀,又坑了安王一把,而自己稳坐鱼台,纵观全局。
魏锦叹了口气,这人藏的太深了些,她隐约意识到,可能当初针对定国公府的也是这人,只是查来查去,每每有了线索之时,却都失败而终,只被他狡猾的躲了过去。
这次安王为嘉隆帝挡刀,倒是有不少对他改观的朝臣,一时间风评都好了许多。
安王显而易见不是个安分的,人虽然还瘫着,但却磨不灭一颗想搞事的心,指使着自己的人给太子添堵添的不亦乐乎,还趁机收了好几个颇有能力的朝臣到麾下。
正所谓朝堂没他,却处处有他的传说。